風還在灌。
從門縫灌進來的風細得像刀刃，貼著石板地削過來，削過我腳踝上那兩圈烏鐵環，削過小腿上那層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薄汗，削過大腿內側那道還在往下淌的黏稠濕痕，一直削到穴口——穴口在冷風裡收縮了一下，很輕，輕得像眼皮跳，但那股溫熱已經不湧了。不是藥性過了，是能淌的已經淌盡了。小腹深處還在斷斷續續地抽，每抽一下，花心就痠一瞬，但那痠已經從尖的變成鈍的，從鈍的變成麻的，從麻的變成一股從骨髓裡往外滲的虛脫。
我吊在鐵鏈上，腕骨擱在烏鐵環裡，擱了一整夜，擱到腕骨那一圈皮肉已經不痛了——不是不痛，是痛過了頭，痛到神經自己把門關上了。雙臂從手腕一路痠到肩窩，痠到肩胛骨像被人從背後往兩邊掰，掰了一整夜沒鬆過手。雙腿被下方短鐵架分開鎖著，膝蓋打不了彎，大腿內側那兩條筋從鼠蹊一路繃到膝蓋內側，繃到像有人拿指頭勾著那兩條筋往外扯，扯了一整夜，扯到現在連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密室裡的黑是徹底的黑。不是閉上眼睛那種黑——閉上眼睛那種黑至少還有眼皮後面那層灰濛濛的底色，至少還有眼球轉動時壓出的那圈光暈。這裡的黑沒有底色，沒有光暈，沒有參照物，黑到連空氣都像有重量，壓在皮膚上，壓在眼皮上，壓在乳尖那兩枚銀環上。銀環被冷風吹了一整夜，吹到金屬冰得像要咬進肉裡，和乳孔裡還在往外滲的那點溫熱乳汁一冷一熱撞在一起，撞出一種很怪的感覺——不是痛，是痠，痠到骨頭裡去的那種痠，像有人拿細針沿著乳孔往乳腺裡慢慢推。
我垂著頭。脖子早就不撐了，撐了一整夜，撐到頸椎痠得像要斷掉，最後那點力氣在燭火滅掉之後沒多久就用完了。下巴抵著鎖骨，鎖骨那層薄皮被鐵鏈扯動時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汗水流過那紅痕的時候刺刺的，現在汗乾了，刺刺的感覺也沒了，只剩一層乾掉的鹽粒黏在皮膚上，繃得緊緊的。
意識在黑暗裡浮浮沉沉。
不是睡——是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聽不見自己的呼吸，深到感覺不到鎖鏈勒在腕骨和踝骨上的重量，深到連風聲都變得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然後浮上來，浮到能聽見風聲又變得細細的、尖尖的，能聽見自己鼻息裡那聲輕微的哨音——風寒還沒好，鼻息還是塞的，吸氣的時候鼻腔深處發出一聲很輕的尖音，像什麼小動物在叫。然後又沉下去。
沉下去的時候，什麼都想不起來。想不起來這裡是哪裡，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被鎖著，想不起來小腹裡那股輕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浮上來的時候，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又拼回來——刑臺、鎖鏈、三倍藥量、羽毛、皮鞭、那道舊血痕、那灘新的深色水漬、燁走出去時留的那一掌寬門縫，還有他最後那句話。
「讓風陪你。」
風陪我陪了一整夜。
風從門縫灌進來，灌在我赤裸的上身，灌在乳環上，灌在陰蒂環上，灌在大腿內側那道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濕痕上。風把藥性吹不散——藥性不是給風吹散的，藥性是自己燒盡的，像燭火燒到最後連燈芯都燒沒了，只剩一縷白煙，然後連白煙也沒了。
但藥性燒盡之後，身體沒有平靜下來。
身體還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那種抖在藥性最烈的時候已經抖過了，抖到鐵鏈跟著響，抖到陰蒂環創口的痂被鐵鍊扯裂，血珠順著銀環往下淌。現在的抖是細的，是從骨頭裡面往外震的，像有什麼東西埋在骨髓裡，用很慢很慢的頻率在震，震得乳尖一縮一縮，震得穴口一收一收，震得小腿肚那條筋一跳一跳。我控制不了它，我連感覺它都覺得隔了一層——像這副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是別人的，是鎖在刑臺上這個被鎖鏈吊著的女人的，我只是住在裡面，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聽著這副身體在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
時間在黑暗裡沒有意義。不是鐘，不是天色，不是星辰。是乳汁還在滲，滲到不再滲了，乳尖那兩圈銀環周圍結了一層薄薄的奶垢，乾了之後摸起來澀澀的。是那道濕痕在大腿內側乾了，乾成緊繃的一層，像塗了一層極薄的漿糊。是石板地上那灘深色水漬不再擴了，邊緣開始慢慢乾涸，從深黑色縮成深褐色，再縮成和那道舊血痕差不多的暗褐。
然後我聽見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比腳步聲更輕、更遠、更模糊的東西。是空氣在動，是密室外面那條窄道上有什麼東西改變了，是風的流向忽然轉了一下，像有什麼人走過來，身體擋住了風口，風壓一變，門縫灌進來的風就短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黑暗裡待了這麼久，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不是靠眼睛，是靠風。風壓變了。門縫灌進來的風短了一瞬，像有人走過窄道，身體擋住了風口。
腳步聲來了。
沉穩，有力，靴底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不需要壓低聲音也知道整個宮裡沒人敢攔他的從容。靴聲從窄道那頭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越走越近，越近越沉，沉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胸口上，踩得肋骨跟著震。
門被推開了。
不是「打開」——是「推開」。手掌貼在門板上，往外一推，門軸沒有上油，轉動的時候發出一聲很低的、乾澀的嘎吱聲，像是被吵醒的人在抱怨。風跟著門板一起灌進來，比從門縫灌進來的時候更冷、更利、更急，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涼意——不是夜裡的寒，是黎明前後那一段，露水凝結之前空氣裡那層乾冷，冷得乾淨，冷得不帶任何味道。
但燁踏進來的那一刻，冷空氣裡就多了一縷龍涎香。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聞了這麼久，根本不會察覺。龍涎香混著皮革——不是新皮革，是穿久了的那種，皮子吸了汗、吸了體溫、吸了年歲，養出一層溫潤的油光，聞起來不刺鼻，是沉的，是厚的，是壓在龍涎香底下那股更深的、屬於他這個人的味道。這味道她太熟了——熟到不必辨認，熟到像是長在鼻腔裡的一層膜，一聞見，身體就知道該怎麼反應。
靴聲停在刑臺前面。
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袍角擦過我的腳背——玄色錦袍，綢緞，滑的，涼的，擦過腳背的時候像一條很輕很輕的舌頭舔了一下。然後是衣料摩擦的聲音——他在蹲下來，錦袍的布料在膝彎處繃緊又鬆開，靴底在石板地上碾了一下，調整重心。他蹲在刑臺前面，蹲在我垂著頭的正前方，蹲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落在我頭頂心，穿過髮絲，落在頭皮上，溫溫的，癢癢的。
他沒有碰我。
他就這樣蹲著，蹲了一會兒。那一會兒很短，短到只夠我吸一口氣——吸進龍涎香，吸進皮革，吸進清晨的冷空氣，吸進自己鼻息裡那聲輕微的哨音。然後他開口了。
「你是什麼？」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輕得像這四個字沒有任何重量，輕到風一吹就會散。但就是這麼輕的四個字，落在我耳膜上的時候，像有人拿棉花裹著一根針，棉花墊掉了，針尖就抵在耳膜最薄的那一層上。
你是什麼。
我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是我自己要動的——是嘴唇自己動的。像有人拿線牽著嘴角那兩片乾裂的唇肉，往上提了半寸，然後線斷了，唇肉又落回去。嘴唇黏在一起——口水早就乾了，唇縫裡結了一層乾掉的黏液，上下唇黏得很緊，動一下就能感覺那層黏膜被扯開，扯出一絲很細很細的痛。
我張不開嘴。
張不開是因為嘴唇黏住了，是因為喉嚨裡那口氣堵在那裡，是因為這四個字從耳朵鑽進去之後沒有進到腦子裡——它進到了別的地方，進到胸口，進到胃，進到小腹，進到那個被藥性和鎖鏈碾了一整夜之後已經不太會轉動的地方。那個地方空空的，白白的，像一張被揉爛了的宣紙，上面本來寫著很多字——北燕公主、質子、月兒、妹妹、母狗、肉洞——但這些字一個一個都被揉掉了，揉到只剩墨痕，揉到認不出筆畫，揉到現在連最後那個字也糊了。
你是什麼。
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被堵住的氣音。不是話，連聲音都算不上，是氣從氣管往上衝，衝到喉頭的時候被堵住了，只剩一聲悶悶的震動，震在鎖骨和喉結之間那塊軟肉上。
燁等了一會兒。
他等的那一會兒很短——短到如果是在一個月前、三個月前、半年前，這點時間根本不夠讓一個人從「說不出口」變成「說出口」。但今天的「不夠」和半年前的「不夠」不一樣。半年前他等，是在等我自己開口，等我從嘴裡把那句話摳出來給他。今天他等，是在等另一件事——他在等我發現自己答不出。
沉默在密室裡拉長。
那股沉默不是空的。不是什麼都沒有——是滿的。是填滿了鎖鏈垂墜的重量，填滿了皮膚上乾掉的乳汁和汗水的鹽粒，填滿了石板地上那灘還在慢慢縮小的深色水漬，填滿了我喉嚨裡那聲被堵住的氣音。滿到風灌進來都穿不過去，滿到龍涎香都壓不住空氣裡那股腥甜——乳汁的腥，血的腥，淫水的腥，還有汗水乾掉之後留在皮膚上的那股淡淡的鹹味。
燁站起來了。
不是「起身」——是「站起來」。起身是從蹲著變成站著的動作，站起來是從蹲著變成站著的決定。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沒有嘆氣，沒有冷哼，沒有說「我聽不見」或「再說一次」。他只是站起來，靴底在石板地上碾了半圈，轉過身，往密室的另一頭走了幾步。
然後我聽見皮鞭從什麼地方被拿起來的聲音。
不是抽鞭子的聲音——是鞭子從掛鉤上被取下來的那一個瞬間：皮子擦過金屬掛鉤，發出一聲很輕很滑的摩擦聲，接著是握柄落在掌心裡的那一響，沉沉的，悶悶的，是手指收攏時骨節壓在皮革握柄上的聲音。
他沒有告訴我要打多少下。他從來不告訴我。以前還會說「二十鞭」或「打到記住為止」，後來不說了。不是懶得說，是不需要說——說不說對我沒有差別，我看不見他舉鞭，數不到他落下，每一鞭都是從無聲裡突然撕出來的。
第一鞭落在左乳側。
鞭梢削過空氣，削出一聲很尖的哨音——比我鼻息裡那聲哨音尖得多，尖到像有什麼東西在耳膜上劃了一下——然後落在乳下弧線和肋骨之間那塊嫩肉上。不是乳暈，不是乳頭，不是銀環穿過的那一圈——他刻意避開了乳環，鞭梢落在乳下那條弧線外側，肋骨最上面那一根的位置，皮肉最薄、最不經打的地方。
痛是慢半拍才到的。
鞭梢落下去的那一瞬，我只感覺到一股壓力——很強，很集中，像有人拿指節用力按了一下。然後那股壓力炸開，炸成一道火，從鞭梢落點往兩邊燒，往肋骨燒，往腋下燒，往鎖骨燒，往乳暈邊緣燒。那道火燒到乳環的時候變了質——不是痛，是痠，是痠裡帶著顫，金屬銀環被鞭梢的震動帶動，在乳孔裡輕微地晃了一下，那一下晃牽動了整條乳腺，從乳孔一路痠到胸骨後面，痠到像有人拿細線穿著乳腺往外拉。
「嗯——！」
聲音是從鼻子裡衝出來的，嘴還沒來得及張開，氣已經從鼻腔裡衝出去了，衝出去的時候鼻塞那聲哨音更尖了，尖到像在叫。
第二鞭落在大腿內側。
不是抽——是點。鞭梢不是橫著掃過去的，是直著點下去的，點在膝蓋往上三指寬的那一塊嫩肉上，點得很準，準到鞭梢收回去的時候那塊皮還在跳。大腿內側的痛和乳側不一樣——乳側的痛是燒的，是往四面八方炸的；大腿內側的痛是刺的，是往深處鑽的，鑽進筋膜，鑽進骨膜，鑽進那條從鼠蹊一路繃到膝蓋的筋。那條筋本來就繃了一整夜，繃到快斷了，鞭梢點上去的那一瞬，整條筋像被火燙了一下，從膝蓋內側一路抽搐到鼠蹊，連帶穴口猛地收縮了一下——那一下收縮扯動了陰蒂環，銀環勒住的那圈嫩肉被扯得往上一提，創口的痂又一次被扯裂。
血珠從陰蒂環旁邊滲出來。
不多——幾滴。溫溫的，稠稠的，從銀環和嫩肉之間那條極細的縫隙裡擠出來，沿著銀環往下淌，淌過小陰唇，淌過穴口，和大腿內側那道早就乾涸的濕痕疊在一起。
第三鞭落在陰阜上方。
鞭梢落在恥骨和小腹之間那塊軟肉上——再往下半寸就是陰蒂環，再往上半寸就是小腹。他打得極準，準到鞭梢收回去的時候，陰阜上的皮肉還在跳，但小腹沒有被碰到一下。那塊軟肉本來就因為藥性和整夜的折磨敏感得像剝了皮，鞭梢落上去的時候，我整個胯骨都在抖，穴口猛地絞緊又鬆開，絞得極用力，用力到連我自己都聽見了那一聲極細微的水聲——不是淫水在流，是穴肉絞緊的時候擠出來的，擠得穴口那圈嫩肉發出「咕」的一聲，很低，很濕，很可恥。
我的腰弓起來了。
不是我自己要弓的——是痛把腰折起來的。尾椎往上頂，小腹往內縮，膝蓋想彎但被鐵環鎖著彎不了，鐵鏈被扯得嘩啦嘩啦響，三枚銀環同時被扯動——左乳環往上提，右乳環往下沈，陰蒂環往內勒，三股力從三個方向同時扯，扯得像有人要把這三枚銀環從我身上撕下來。創口裂得比剛才更大，血珠不再是滲的，是流的，一道極細的血線從陰蒂環旁邊拉出來，順著銀環往下淌，淌得比剛才更快，淌進穴口，和穴口那聲「咕」擠出來的淫水混在一起，混成一股淡紅色的黏液，滴在石板地上。
「嗚——嗚嗯——」
我在叫。不是叫話，是叫聲。嘴張開了，嘴唇撕開了那層乾掉的黏膜，撕出一道小裂口，血絲滲出來，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喉嚨在震，在發出一些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聲音。不是「痛」，不是「不要打」，不是「主人饒了我」——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轉成聲音，轉成的是這些斷斷續續的、連字都算不上的嗚咽。像狗被踩了尾巴。像母狗被踩了尾巴。
鞭子停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要打的鞭數到了。他收鞭的時候和拿鞭一樣，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是鞭梢在空中甩了一下，甩掉上面沾的血珠和皮屑，然後握柄落在掌心裡，沉沉的，穩穩的。他把鞭子放回去——皮子擦過金屬掛鉤，發出一聲很輕很滑的摩擦聲。
靴聲轉回來，停在刑臺前面。
「解開。」
這兩個字不是對我說的。是對門外說的。啞嗓嬤嬤的腳步聲從門外踏進來——她一直站在門外，我知道她一直站在門外，從燁進來之前就站在那裡，從我第一聲嗚咽發出來的時候就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走開過一步。她的腳步比燁輕，比燁碎，布鞋底磨在石板地上，磨出一種很乾很扁的沙沙聲。
啞嗓嬤嬤的手碰到我手腕的時候，我縮了一下。不是躲——是手腕被鎖了一整夜之後，任何外來的觸碰都會讓那圈被烏鐵環磨破的皮肉重新活過來，活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痛。她沒有因為我縮那一下就停手，手指按在鎖扣上，扳機扣被扳開，烏鐵環從腕骨上鬆開的那一刻，我的手腕往下墜了一寸——不是我自己放的，是手臂已經撐不住了，鎖扣一鬆整條手臂就往下掉，掉到一半被鐵鏈扯住，扯得肩窩那條筋又痠了一下。
啞嗓嬤嬤解鎖的順序和鎖上去的時候一樣——先解右腕，解左腕，解右踝，解左踝。每解開一個鎖扣，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從鐵架上垮下來一塊：手腕垮下來，手肘撐不住，整條手臂垂在空中晃；腳踝垮下來，膝蓋撐不住，整條腿軟得像被抽掉骨頭。當最後一個鎖扣扳開的時候，我整個人從刑臺上往下滑，像一灘沒有骨頭的水，從鐵架的縫隙裡往下流，流到石板地上，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團。
石板地是冰的。冰得像貼在一塊巨大的金屬上，冰感從膝蓋、髖骨、手肘、肩膀——所有貼著地面的地方——同時往身體裡面鑽。但冰也是好的，冰讓那些被鞭梢燒過的地方涼了一點點，涼到從「火在燒」變成「火在悶」，像炭蓋了一層灰，不冒火了但還在燙。
燁的靴尖停在我面前。
很近。近到我的額頭幾乎要貼到他的靴尖——不是他往前逼，是我蜷得太小，小到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額頭抵著石板地，膝蓋抵著胸口，雙臂夾在身體兩側，手指蜷得像雞爪。這個姿勢讓小腹被壓住了——不是被石板地壓住，是被自己的大腿壓住，雙腿蜷起來的時候大腿頂著小腹，把那股輕跳頂得更清楚了一點。
輕跳還在。
被鞭子抽了三下，被鎖鏈吊了一整夜，被藥性燒乾了最後一滴淫水之後——它還在。很輕，很穩，很快，像一隻很小的拳頭，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隔著一層水，在敲一面鼓。
我的手掌動了一下——不是我命令它動的，是它自己動的。手指從雞爪一樣蜷著的狀態慢慢鬆開，指腹擦過自己滿是鞭痕的大腿內側，擦過陰阜上方那道還在發燙的紅痕，貼在小腹上。掌心貼上去的那一瞬，那股輕跳隔著肚皮打在掌心上，一下，一下，一下。很輕，但是很清楚。清楚到讓我鼻子一酸——不是要哭，是酸的，是酸到鼻腔深處那根筋忽然繃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燁的聲音從正上方落下來。不是蹲著——是站著，居高臨下，聲音穿過清晨的冷空氣，穿過龍涎香和血的腥味，穿過我蜷在地上的這副姿勢，落在我後腦勺上。
「孕單——從今日起，斷了。」
六個字。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孕單，從，今日起，斷了。連在一起也聽得懂。但聽得懂和「明白」之間，隔了一層什麼——隔了一層很薄的膜，那層膜在太陽穴旁邊，在腦子裡，在睡了一整夜之後還沒完全醒過來的那一小塊地方。那層膜把這六個字的重量擋住了，只讓它們的形狀漏進來：孕單斷了。孕單就是那個每夜戌時灌進喉嚨的深褐色藥湯。斷了就是不再灌了。
不再灌了。
那層膜忽然破了。
它破得很快，快到不像破，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撞了一下，撞出一個洞，然後那六個字的重量就從洞裡灌進來，灌得比三倍藥量的孕單還猛，灌得比我被灌過的任何一碗藥都燙。孕單斷了。上一次斷藥是什麼時候？三個月前？四個月前？我記不清——只記得第三天開始氣血逆衝，不是形容，是真的逆衝，是血從腳底往上衝，衝過膝蓋，衝過腰，衝過胸口，衝到喉嚨，衝到腦門，衝到每一根血管都像要從皮膚裡面炸出來。第四天開始渾身戰慄——不是冷，是抖，是從骨髓裡往外抖，抖到牙齒磕著牙齒，抖到手指攥不住任何東西，抖到連呼吸都要分段。第五天開始咬舌頭——不是故意咬，是抖的時候牙關咬緊，舌頭夾在上下牙之間，咬破了，血和口水一起沿著嘴角往下流。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那些記憶是碎片，是從身體裡面往外爆炸的碎片，每一片都帶著火，每一片都烙在某個器官上。
那一次斷藥，斷了三個月才勉強戒斷。
但戒斷之後——沒有真正結束。身體一直在高潮。不是想要，不是被碰了才高潮，是身體自己高潮，在走路的時候，在被關在鐵籠裡的時候，在被嬤嬤們驗身的時候，在看不見的黑暗裡，穴口自己收縮，花心自己痙攣，淫水自己流出來，沒有任何人在碰我，沒有任何東西在插我，但我就是一次又一次地瀉身。
這一次斷藥——燁說過什麼？藥量已經加倍了。藥量已經三倍了。喝的時間比上一次更長，長到連月信的週期都被藥性綁架了，長到乳孔不用擠也會自己往外滲乳汁，長到陰蒂腫到連銀環都勒得緊緊的。這一次的戒斷反應——會比上一次更烈。烈多少？不知道。只知道上一次斷藥第三天開始氣血逆衝，這一次呢？兩天？一天？半天？
掌心下那股輕跳又跳了一下。
它跳得很輕，很穩，很快，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它不知道它所在的那副身體馬上就要被藥癮撕碎了，不知道那些喝進去的藥湯已經滲進血裡、滲進骨髓裡、滲進每一個器官的細胞膜裡，不知道把藥抽走之後，這副身體會像被抽掉骨頭一樣垮掉。
「關在調教室。」
燁的靴尖從我面前移開，玄色錦袍的下襬擦過石板地，擦出一聲很輕很滑的綢緞摩擦聲。靴聲往密室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了一下。不是停了——是轉過來了。他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過來，還是很輕，還是很冷，還是那種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的語氣。
「等你會答了——再來告訴我你是什麼。」
靴聲踏出密室，沒有回頭。
啞嗓嬤嬤的手從我腋下穿過，把我從石板地上拖起來。她拖人的手法很俐落，不是粗暴，是熟練——練了無數次從地上把一個被鎖到脫力的人拖起來，練到知道怎麼施力才能讓被拖的人少痛一點，也練到知道怎麼拖才不會讓自己閃到腰。我的手臂被她架在肩上，腳尖拖在石板地上，腳踝上那兩圈烏鐵環還沒解——她沒有解，燁沒有叫她解，她就不會解。烏鐵環敲在石板地上，發出兩聲沉沉的悶響。
調教室在密室外面，隔了一條窄道。窄道裡有風，清晨的風，比密室裡的風更冷、更新鮮，帶著天井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味道。我聞到了——葉子的青澀，露水還沒乾，混在冷空氣裡，聞起來有一點點苦。天應該還沒全亮，風裡沒有太陽曬過的味道，只有黎明前後那一段灰濛濛的冷。
調教室的門被打開了。這扇門沒有密室那扇門那麼沉，門軸上過油，推開的時候沒有嘎吱聲。啞嗓嬤嬤把我放在調教室的地上——不是棕墊，不是石板，是木頭地板，舊木頭，被踩了幾十年踩出一層溫潤的光澤，木紋裡嵌著灰塵，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黴味和木頭本身乾燥的香氣。她把我的背靠在牆角，把我的雙腿放平，把我的手腕放在小腹上——放在我掌心還貼著的那個位置上。然後她退開。
門落閂。
閂是鐵的，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沉的鎖死聲，不是鎖扣的「喀」，是鐵棍插進鐵槽裡那聲「咚」——低沉，短促，沒有回音。落閂之後，啞嗓嬤嬤的腳步聲退遠了。不是退到門外——是退到調教室的另一頭，退到某個角落，布鞋底磨在木頭地板上，磨出一種乾扁的沙沙聲，越來越遠，遠到聽不見。
調教室裡只剩我一個人。
木頭地板比石板地溫一點，溫一點點——不是暖，是不冰，是不會像石板那樣從骨頭縫裡往外吸熱。我把蜷著的腿又蜷緊了一些，膝蓋貼著胸口，額頭抵著膝蓋，雙臂環著小腿，掌心還貼在小腹上。這個姿勢讓我整個人變成一個很緊很緊的球，緊到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胸口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回胸口，繞著圈在身體裡面轉。
那股輕跳還在掌心下跳。
它跳得很穩，穩到讓我有點想笑——不是好笑，是苦的那種，是嘴角扯了一下卻沒有力氣扯出弧度的笑。它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孕單斷了，不知道藥癮還沒發作只是因為血裡還殘留著最後那一點藥性，不知道再過幾個時辰、再過半天、再過一天，這副身體就會開始從裡面往外拆——先拆血管，再拆神經，再拆骨頭，拆到連蜷成這樣一個球都蜷不住。
掌心下那股輕跳又跳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閉和睜沒有差別，但我還是閉上了。閉上之後，黑暗從調教室的黑暗變成眼瞼後面的黑暗，兩種黑暗重疊在一起，重疊成一個更大的、更深的、更沒有邊際的黑。
在這片黑暗裡，掌心下的輕跳變得很清楚。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像在數時間。
像在數從現在開始到藥癮發作之間，還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