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沒有停過。
它從門縫灌進來，從我的腳踝一路往上舔，舔過小腿，舔過大腿內側，舔過小腹上那灘正在變涼的乳汁，舔過乳下那道還在發燙的鞭痕，最後停在喉頭那口怎麼也咳不出來的痰上。我試著吞下去，吞了一次，兩次，痰還在，黏在喉嚨深處，每次吸氣就咕噥一聲，像喉嚨裡也關著一頭很小的、快要悶死的獸。
燁的龍涎香還在。他沒有出聲，沒有移動，但我知道他沒有走——陰影裡那層氣味太穩了，穩到像是密室石壁上長出來的一層苔，長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長進石頭的毛孔裡，摳不出來。
然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啞嗓嬤嬤。她走路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後腳跟先落，腳掌再平貼石板，每一步都像拿尺量過，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她的腳步停在門縫外，木門擋住了她的身形，但擋不住她那把被砂紙磨過似的嗓子。
「太子殿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只給門縫聽的，「藥已溫好。」
燁在陰影裡動了一下。不是腳步聲——他走路從來沒有腳步聲——是衣料摩擦的聲音，玄色錦袍的袖口擦過腰間那塊不知道什麼材質的佩飾，發出極輕極細的沙的一聲，像蛇蛻皮。
「端進來。」
燁的聲音從我右前方落下來。我一直以為他站在正前方，但他不是，他站在右前方，離刑臺大約三步，那個角度剛好可以把我的全身從鎖住的腳踝一路看到鎖住的手腕，再從手腕一路看到因為反覆滲奶而泛著水光的乳肉。
門被推開了。不是全開——啞嗓嬤嬤只推開剛好夠她側身進來的縫隙，然後又立刻把門拉回那個一掌寬的縫。冷風在門開的那一瞬間灌得特別猛，猛到燭火跳了好幾下，猛到我乳尖上的銀環被吹得輕輕打顫，猛到小腹上那層薄汗在風裡結成一層極細的雞皮疙瘩。
啞嗓嬤嬤端著一隻烏木託盤。託盤上擱著三碗藥湯，碗是粗陶碗，碗口缺了一小角，藥湯的熱氣在冷風裡擰成三縷白煙，從碗口升起來，升到半空中就被風打散，散成一種又苦又甜又腥的氣味——孕單的氣味，我聞了不知道幾百遍的氣味，但今晚的特別濃，濃到我才聞了一口，胃就縮了一下。
她把託盤放在刑臺邊的石板上。石板很涼，陶碗底磕上去的時候發出悶悶的篤一聲，三聲，三碗，一字排開。啞嗓嬤嬤放好託盤就退到門邊，雙手交疊在腹前，下巴微微壓低，不再出聲，也不再移動。
密室裡又只剩下風聲和我喉頭那口痰的咕噥聲。
燁從陰影裡走出來了。
他先出現在燭光的邊緣——先是靴尖，烏皮靴，靴面上有極細的暗紋，燭火照上去才看得見，平時是看不見的；然後是袍擺，玄色錦袍的下擺擦過石板地，帶起一小撮灰塵；然後是腰間的佩飾，不是玉，是一種顏色很沉的什麼，在燭火下只反出一線冷光；然後是手，他的右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薄繭——握鞭握出來的，我知道，我的乳肉知道，我的陰蒂知道，我的後庭也知道。
他沒有走到燭火正下方。他停在刑臺左側，離我被鎖住的左腕只有半臂的距離，近到我可以感覺到他袍袖上的涼意，近到龍涎香忽然從一層苔變成一座山，壓在我赤裸的上半身上，壓得我肋骨發緊，壓得我乳肉上的那層雞皮疙瘩又密了一層。
他低頭看我。
我知道他在看。失明的人被看的時候皮膚會知道——不是溫度，不是風向，是一種很薄很薄的壓力變化，像是空氣突然變稠了，稠到每一寸赤裸的皮膚都被那層稠重的空氣壓住，壓出一層極細的麻。
他伸出手。
指尖先碰到我的小腹。不是碰，是沾——他的食指指尖輕輕沾了一下我小腹上那灘正在變涼的乳汁，沾得很輕，輕到只帶走薄薄一層，輕到剩下的乳汁還留在小腹上繼續往下淌。然後他把那根沾著乳汁的手指抬起來，抬到我唇邊。
「舔乾淨。」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吩咐下人關窗，平得像是叫人添茶，平得像是「舔乾淨」這三個字跟「把門帶上」是同一種句子、同一種語氣、同一種理所當然。
我張開嘴。
他的指尖探進來，壓在我舌面上。乳汁是涼的，他的指尖也是涼的，但舌尖碰到他指腹上那層薄繭的時候，我的後腦勺忽然麻了一下，麻得像有人用一根很細的針從枕骨下方輕輕刺進去，刺得不深，但刺得很準。我開始舔，從指腹舔到指節，從指節舔到指縫，乳汁的甜腥混著他指尖上那股極淡的皮革氣，在我舌面上攪成一種又膩又澀的味道，吞下去的時候喉嚨那口痰又咕噥了一聲，這次更響，響得連啞嗓嬤嬤都聽見了——我聽見她在門邊輕輕換了一隻腳站。
燁把手指抽出來，在我下唇上抹了一下，抹掉指尖殘留的濕意。
「第一碗。」
啞嗓嬤嬤上前一步，從託盤上端起最左邊那碗藥湯，雙手捧到燁手邊，又退回去。燁接過碗，沒有立刻灌。他用碗口輕輕碰了一下我鎖骨上那道被鞭梢擦過的淺痕——碗口是燙的，燙得那道淺痕縮了一下，燙得鎖骨上的皮膚又起了一層新的疙瘩。
然後他捏住我的下頜。
用力，不重，但很準，拇指壓在左邊下頜骨下方，食指壓在右邊下頜骨下方，兩根手指像兩根鐵釘，釘進我張嘴的關節，釘得我不得不把嘴張到最開，開到下頜骨開始發痠，開到喉嚨那口痰被擠到氣管旁邊，咕噥聲忽然變成一種更尖更細的哨音。
碗口壓上來。
藥湯灌進來。
第一口就灌得太急。藥湯不是流進來的，是衝進來的，衝過舌面，衝過上顎，衝進喉嚨深處，那股又苦又甜又腥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苦是藥渣的苦，甜是某種我說不出名字的根莖的甜，腥是孕單獨有的那一縷動物性的腥，像是熬了太久的骨髓，又像是隔夜的胎盤。我吞了一口，還沒吞完第二口又灌進來，藥湯從嘴角溢出，順著下頜側邊往下淌，淌過頸側那圈經年累月的項圈痕，淌過鎖骨，淌到左乳的銀環上，在銀環邊緣積成一顆褐色的水珠，掛了一下，然後滴下去，滴在刑臺鐵架上，發出一聲極細的滋。
燁沒有停。
他把碗口壓得更緊，緊到下唇被壓進牙齒裡，緊到上唇被碗口磨得發疼。第三口灌進來的時候我試著用舌頭擋，但舌頭擋不住——藥湯從舌頭兩側繞過去，像水繞過石頭，灌進喉嚨，灌進食道，灌進胃裡。胃一下子就熱了，那股熱從胃底升起來，升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胃裡點了一盞燈，燈火沿著血管往上燒，燒過橫膈膜，燒過心口，燒到鎖骨下方，然後停在乳腺那圈脹了不知道多少日子、脹到幾乎要爆開的腺體上。
左乳頭先有了反應。
銀環輕輕震了一下。不是風——風吹不動銀環，是乳尖自己動的，乳尖在銀環穿過的嫩肉裡搏動了一下，搏得很深，深到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乳腺深處往外推，推得乳頭開始發脹，脹到銀環勒住的那一圈嫩肉微微發亮，脹到乳孔張開，一顆乳汁從乳孔裡冒出來，小小的，白白的，在燭火下反著一線濕光。
然後右乳頭也跟著搏了一下。
兩枚銀環同時輕輕一響——叮，好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鈴聲，輕到如果不是我被鎖在刑臺上、全身的感官都被鎖死在這副軀體上，根本聽不見。
燁把空碗從我唇上移開，放回託盤。他的手指還捏著我的下頜，沒有鬆，拇指壓得更深了一點，深到可以感覺到我下頜骨內側那一層薄薄的腺體在跳。
「第二碗。」
啞嗓嬤嬤端起中間那碗，捧過來。
燁接碗的時候沒有看啞嗓嬤嬤一眼。他的臉一直朝著我，我知道——他鼻息的溫度一直落在我眉心，很穩，很勻，像是在數我的睫毛，又像是在等我做出某個他很想看的表情。
他捏著我下頜的手指忽然鬆開了。
鬆得很快，快到下頜骨還來不及合上，快到我的嘴還張著，快到喉嚨那口痰趁著下頜鬆開的空檔往上湧了一下，湧到舌根，我嗆了一下，還沒咳出來，碗口又壓上來了。
第二碗灌得更急。
藥湯衝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吸氣——藥汁衝進氣管，嗆得我整個上半身猛地一彈，鐵鍊嘩啦震響，左腕的烏鐵環撞在鐵架上撞出噹的一聲悶響，右腳踝的鐵環扯著短鐵架上的鏈條，扯得鏈條在石板地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哀鳴。乳汁從兩邊乳尖同時噴出來，不是滲，不是滴，是噴——在我上半身猛彈的那一瞬間，乳腺被藥性逼得劇烈收縮，乳孔來不及一顆一顆出，直接噴成兩道極細的白線，噴在刑臺鐵架上，噴在燁的袖口上，噴在我自己的小腹上，和之前那灘正在變涼的乳汁融在一起，但新的乳汁是溫熱的，熱到小腹上的皮膚能清楚分出哪裡是舊的涼的、哪裡是新的熱的。
我還在咳，咳得鐵鍊一直響，咳得陰蒂環在嫩肉上被扯得來回摩擦，摩擦的頻率快到我分不出那是痛還是爽——是痛，一定是痛，嫩肉上的創口痂塊下午才被扯裂過，現在又被鐵鍊拉著來回磨，磨得血珠又滲出來，沿著銀環往下淌；但同時那股麻也在，從嫩肉深處往外漲，漲成一股又沉又酸又空的癢，癢到恥骨不自覺地往前頂，頂到鐵鍊又響了一聲。
燁沒有等我咳完。
他把第三碗端起來，碗口壓上來，藥湯灌進來。
第三碗的藥量最濃——我喝得出來。碗底的藥渣沒有濾乾淨，灌到最後一口的時候舌尖碰到一團又粗又澀的渣末，苦得我舌根發麻，麻到整個口腔都在收縮，收縮到喉嚨再也吞不下任何東西，藥湯從嘴角溢出，從鼻孔溢出，順著下頜、頸側、鎖骨一路往下淌，淌過乳環，淌過小腹，淌進肚臍，在肚臍裡積成一窪小小的褐色水潭。
燁把空碗放回託盤，篤一聲，第三聲。
他俯下身。
很近，近到龍涎香忽然從一座山變成一堵牆，壓在我鼻尖正前方不到一指節的距離；近到他的鼻息拂過我嘴角那灘還沒淌完的藥汁，拂得藥汁微微晃了一下；近到我能聽見他喉結輕輕滑動的聲音——咕，一聲，跟我喉頭那口痰的咕噥聲幾乎一模一樣，但他的更輕，更慢，像是故意的。
他把唇湊到我耳邊。
不是貼上來。他從來不貼——他的唇永遠停在離耳廓剛好一張紙的距離，近到耳廓上的絨毛能感覺到他唇面的溫度，但永遠不會碰到。這個距離比碰到更難熬，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真的碰上，什麼時候不會。
「今晚你就在這裡，」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我的耳廓聽的，不是說給我的耳朵聽的，「讓風陪你。」
他直起身。
龍涎香從我鼻尖正前方撤開了，撤得很快，快到空氣裡忽然空了一大塊，快到那股皮革氣、鐵鏽氣、乳汁甜腥、淫水鹹水鹹羶、燭火焦煙全部湧過來填補那個空缺，填得很擠，擠到我忽然覺得呼吸變重了。
他的腳步往門口移動。不是靴聲——是他的袍擺擦過石板地的聲音，沙，沙，沙，一下比一下遠，一下比一下輕。啞嗓嬤嬤跟上去，她的腳步和剛才進來的時候一樣，後腳跟先落，腳掌再平貼，每步都拿尺量過。
門沒有關。
啞嗓嬤嬤在門外拉了一下門板，拉到只剩一掌寬的縫，停在剛好讓冷風灌進來、剛好讓燭火不會滅、剛好讓刑臺上的一切都被門縫切成一道狹長的光帶的那個角度，然後她的腳步也遠了。
然後燁的龍涎香也遠了。
然後什麼都遠了。
密室裡只剩下風，和我，和三碗空陶碗，和託盤，和燭火，和十字鐵架上那層層疊疊的舊血，和鐵鍊，和銀環，和從乳尖一顆一顆滲出來、停不住、怎麼都停不住的乳汁。
藥性開始發作。
不是慢慢來——孕單三倍的藥量從來不慢慢來。它像一把火，從胃底往上燒，但不是燒一下就過去的火，是一直燒、越燒越旺、旺到所有被燒到的東西都開始自己發燙的那種火。胃在燒，子宮在燒，乳腺在燒，陰蒂在燒，連後庭那圈被玉勢撐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嫩肉也在燒——不是痛，是脹，是一種從內往外推的脹，脹到穴口開始自己收縮，縮一下，鬆一下，再縮一下，縮的時候能清楚感覺到穴口那圈嫩肉在咬——咬什麼？什麼都沒咬到，咬的是空，咬的是風，咬的是自己。
乳汁又噴了一次。
這次不是咳出來的，是乳腺自己在藥性下劇烈收縮，收縮的力道大到乳頭猛地一彈，銀環往上一跳，乳汁從乳孔裡噴成一小片白霧，噴在我自己的鎖骨上、下頜上、嘴唇上。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上的乳汁——甜的，孕單藥性逼出來的乳汁特別甜，甜到不像奶，像某種熬過頭的糖漿，甜到舌尖發澀。
陰蒂開始腫了。
腫的速度很快，快到我能感覺到陰蒂環勒住的那圈嫩肉在一點一點變緊，緊到銀環不再能自由轉動，緊到每一次心跳都從陰蒂深處傳來——砰，砰，砰——不是小腹在跳，是陰蒂自己在跳，跳得像一顆縮小了無數倍的心臟，被鎖在鐵鍊那頭，被鎖在銀環裡面，被鎖在一副動彈不得的軀體正中央。
我試著扭腰。
不是想高潮——我當然想高潮，但我更想的是讓陰蒂環挪一下，挪到嫩肉上沒被磨破的那一側，挪到不會讓創口痂塊被扯到的那個角度。但我的腰被鎖死了，雙腳踝鎖在短鐵架兩端，雙腿被掰開，掰到髖骨開始發痠，掰到小腹下方的肌肉被拉得又緊又薄，薄到藥性在裡面翻攪的動靜可以直接從肚皮上看見——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有什麼在蠕，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子宮自己在收縮，又像是腸道在蠕動，又像是什麼更深更裡面的東西被藥性逼醒了。
我又扭了一次。
比剛才更輕，輕到恥骨只往前頂了不到半寸，但鐵鍊還是響了——叮叮噹，三枚銀環連鎖反應，左乳環傳到右乳環，右乳環傳到陰蒂環，陰蒂環的響聲特別沉，因為銀環勒得太緊了，緊到金屬震動的時候整圈嫩肉都跟著震，震得我後腰忽然一陣酥麻，酥麻到肛門那圈嫩肉猛地縮了一下，穴口跟著縮，前穴和後庭同時縮，縮得像在吞什麼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縮得淫水從前穴口被擠出來——啵，輕輕一聲，一小股透明的液體從穴口湧出，沿著會陰往下淌，淌到後庭口，和後庭口那圈嫩肉上滲出來的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的東西混在一起，繼續往下淌，淌過肛門，淌到石板地上。
冷風又灌進來。
這陣風特別長，長到燭火被壓低了好幾次，壓到火焰只剩一線藍色的根，差點滅掉，又彈回來；長到我全身的雞皮疙瘩從鎖骨一路長到膝蓋；長到乳汁在風裡被吹涼，涼到乳頭開始發疼——不是脹，是疼，是冷風反覆吹過濕透的乳尖、吹到乳孔附近的嫩肉開始收縮、收縮過頭開始刺痛的那種疼。但陰蒂不怕冷。陰蒂在冷風裡反而更燙了，燙到冷風拂過陰蒂環的時候我不是覺得涼，是覺得冰——冰火兩重，嫩肉外層被風吹得冰涼，嫩肉裡層被藥性燒得發燙，兩層之間只隔著不到一粒米的厚度，冰與火在那一粒米的厚度裡反覆拉鋸，拉鋸到陰蒂開始自己搏動——不是心跳，是痙攣，是那種快要到了、但永遠到不了、因為什麼都搆不到、什麼都夾不到、什麼都磨不到的痙攣。
我的腰不受控制了。
它自己往前頂，頂到鐵鍊繃緊，頂到陰蒂環被扯得往上一提——創口的痂塊又被扯裂了，血珠滲出來，順著銀環淌下去，淌到鐵鍊上，和淫水混在一起，變成一道極細的淡紅色水線，沿著鐵鍊往下滑。但我不覺得痛——不是不痛，是藥性把痛轉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比痛更難熬的東西，一種讓你明知道傷口在流血、明知道嫩肉在破、但還是想繼續扯、繼續磨、繼續頂的東西。
「嗯——」
喉嚨裡漏出一聲。很短，很輕，輕到只是一個鼻息加一個喉音，輕到如果不是密室太靜根本聽不見。但那聲不是我叫出來的——是喉嚨自己發出來的，是那口痰在被藥性逼得全身收縮的時候終於從氣管旁邊被擠上來的瞬間，聲帶自己震了一下，震出一個連我自己都認不得的聲音。
風把那聲吹散了。
吹散在鐵架上，吹散在舊血層裡，吹散在三碗空陶碗的碗口邊緣，吹散在託盤上，吹散在門縫外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裡。
沒有人聽見。
燭火又跳了一下。這支蠟燭快燒完了，燭芯已經長到歪倒，火焰變成一種很不安定的橘紅色，一下長一下短，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倒，燒到燭芯根部那截浸飽蠟油的棉線時發出一聲極細的滋滋。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不是昏過去——昏過去是黑的，什麼都沒有；但現在不是黑，是白的，是那種霧太濃的清晨的白，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清，但又能感覺到一些什麼——感覺到乳汁還在還在滲，滲得整個小腹都濕了；感覺到陰蒂還在跳，跳的頻率越來越快，快到快要連成一片；感覺到大腿內側的肌肉在間歇性地抽搐，抽一下，停一下，再抽一下，抽的時候腳趾會自己蜷起來，蜷到腳背發痠。
然後子宮開始收縮。
不是之前那種輕輕的蠕，是收縮，是整個子宮從裡到外猛地一攥——攥得很深，深到像是有人把手伸進小腹裡、握住整個子宮、用力一捏。我的腰猛地彈起來，鐵鍊嘩啦震響，響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門縫外的黑暗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也許是風，也許是老鼠，也許是守在門外的誰，我不確定，我的耳朵已經不太能分辨聲音的方向了，所有的聲音都攪在一起——風聲、鐵鍊聲、心跳聲、燭火滋滋聲、乳汁滴在石板上的答答聲、還有從我喉嚨深處一直往外冒的那種斷續的、被痰堵得又啞又悶的呻吟。
「嗯……嗯、嗯——」
一聲，又一聲，又一聲。每聲都和子宮收縮的節奏對上——收縮一下，喉嚨就擠出一聲；收縮越密，聲音越密；收縮越猛，聲音越長。但它們傳不出去。風把每一聲都吹散了，吹成碎片，吹成氣音，吹成連門縫都鑽不出去的什麼都不是。
子宮又攥了一下。
這次攥得更深，深到我的小腹從肚皮上看得見地凹了一下——凹進去的瞬間，前穴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擠碎了，不是痛，是破，是那種積了太久、脹了太久、被藥性逼了太久、被鎖在刑臺上搆不到也夾不到的痠脹終於被攥破的感覺。一股溫熱從花心深處湧出來，湧得很快，快到穴口來不及慢慢流，直接湧成一小股黏稠的液體，衝出穴口，沿著會陰往下淌，淌過後庭口，淌過肛門，淌到大腿內側，在大腿內側那層被冷風吹得冰涼的皮膚上拉出一道又燙又黏又腥的濕痕。
它往下淌，淌過膝蓋內側，淌過小腿，淌過腳踝上的烏鐵環，最後滴在石板地上。
滴在那道早已乾涸的舊血痕上。
滴得很準——不是我在控制，不是任何人在控制，是那股溫熱自己找到那道舊血痕的。它落在舊血痕正中央，把乾涸的暗褐色泡開，泡成一種更深的、近乎黑的紅。然後第二滴落下來，落在同一個位置，把泡開的面積又擴了一小圈；然後第三滴，第四滴，越滴越快，快到後來不再是滴，是淌，是一道極細的溫熱水流，從大腿內側不停往下淌，淌在石板地上那道舊血痕上，和它融在一起，融成一灘新的深色水漬。
燭火在這時候滅了。
蠟燭燒到了盡頭，燭芯倒在蠟油裡，最後一跳火焰掙了一下，掙出一縷極細的白煙，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密室沉入完全的黑暗。
風還在灌。乳汁還在滲。陰蒂還在跳。子宮還在斷斷續續地收縮，每收縮一下，那股溫熱就從穴口又湧出一小股，沿著已經濕透的大腿內側繼續往下淌，淌在石板地上那灘越擴越大的深色水漬裡。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睜和閉沒有差別——我看不見，從來都看不見。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完全的黑暗裡，在風裡，在藥性裡，在鎖鏈裡，在這副已經不太像是我的身體裡，我忽然覺得我看見了那道舊血痕的顏色——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什麼，用穴口還在往外淌的那股溫熱，用大腿內側那道又燙又黏的濕痕，用乳尖在冷風裡一顆一顆往外滲乳汁的頻率，用陰蒂環勒住的那圈嫩肉還在搏動的節奏。
那道舊血痕是暗褐色的，乾了很久，乾到血裡的鐵質已經滲進石板毛孔裡，滲成一片洗不掉的印子。
現在那印子上面，覆著一層新的。
溫熱的，還在淌的，還沒有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