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外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長到我聽得見啞嗓嬤嬤的裙擺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聽得見殿外廊道的石板在北風裡微微收縮發出的細響，聽得見自己薄被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掌心上——掌心的熱隔著單衣貼在小腹上，小腹裡那股沉脹感還在，沒有變大，沒有變小，只是沉，沉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最深的地方往下墜。
靴聲沒有動。
燁站在門縫外，離我不到五步。他在聽——不是啞嗓嬤嬤的聲音，是「滑數沉」那三個字。那三個字太醫說過一遍，啞嗓嬤嬤壓低嗓子又說了一遍，現在它們在走廊的北風裡被吹散了又聚回來，像桂花樹枝被風折斷的聲音，啪——很脆，很短，斷了就接不回去。
燁開口的時候，聲音從門縫外灌進來，不高，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一個一個吐出來的。
「多久了。」
不是問句。他的語氣裡沒有問號——沒有上揚的尾音，沒有停頓的空間，沒有給人回答之前先呼吸的機會。這三個字是平的，平到像他在翻冊子、翻到某一頁，拿手指按住一行字，問旁邊的人這一行是什麼時候寫上去的。
啞嗓嬤嬤回得很快，快到她的聲音裡幾乎沒有一絲猶豫：「太醫說約莫一個月。」
我在薄被下開始算。
掌心貼在小腹上，指節一根一根蜷起來，算的不是日子——是夜。產後拆線那夜，燁壓在我身上，他掌心扣著我小腹，頂到最深處的時候說了一句「明晚繼續」。那是第一夜。第二夜他把我鎖在前院石階下鐵籠旁過夜，我跪在薄乾草上，乳汁從乳環邊滲出來順著小腹往下淌。第三夜他從背後插進來，掌心壓著小腹問我白日自弄多少遍。第四夜藥量加倍，第五夜藥量三倍，第六夜我被折疊綁死在棕墊上，他熄燈前說「今晚你連求都不必求了」。
還有那些我數不清的夜——被綁在柱上的，被騎在木馬上的，被壓在銅鏡前的，被鎖在鐵籠裡的。每一夜他都在，每一夜他都插進來，每一夜他射在最深處的時候都不說話，只是把掌心按在我小腹上，按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皮肉往裡滲，像在測量什麼，又像在宣告什麼。
我的指節算到第十七夜的時候停住了。
不是數完了——是不敢再往下數。再往下數就會數到藥量三倍的那一夜，數到我被灌了三碗孕單藥湯之後他在我身上壓了多久、插了多深、射了幾次。我不敢數不是因為記不得——是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夜他按在我小腹上的掌心印都還在，一層疊一層，疊到現在這層薄被下，疊到我此刻貼在小腹上的掌心裡。
殿門被推開。
不是平常的力道——燁推門從來不急，他的動作向來是從容的、不費力的，好像這扇門這座殿這整座宮裡沒有一樣東西不值得他慢慢來。但這一次他推門的手勁比平常重了一點，重到門板撞在內側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悶到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我的薄被被灌進來的北風掀開一角又落回去。
靴聲跨過門檻。
一步。兩步。三步。停在我面前。
我沒有抬頭——不是不想抬，是不需要。他身上的龍涎香混著皮革的氣味已經蓋過了殿裡的皂角味，蓋過了薄被上殘留的藥味，蓋過了我鼻息裡風寒未癒的哨音。他離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袍角帶起的風輕輕拂過我手背上的汗毛，近到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很穩，穩得不像他剛才走路的速度，穩得像是他已經把門外聽到的那三個字吞進肚子裡消化乾淨了。
他蹲下來。
他的靴底在石板上輕輕磨了一下，是他蹲下時鞋尖點地的聲音。袍角掃過我膝蓋旁的石板，布料和石板輕輕一擦，像蛇鱗刮過乾土——很輕，很冷，很短。我以為他會掀薄被，會捏我下巴，會像上次一樣問太醫說了什麼、藥停了沒有、身子怎麼調。這些事他在得知我有孕的時候都做過，一件一件按順序來，像清點庫房裡的東西，每一件都要翻過來看一看，看有沒有損壞，看需不需要修，看修好了還能用多久。
他沒有。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不輕不重地按在我貼在小腹上的手背上。他的指尖是涼的，涼到像是從殿外廊道的北風裡拿出來的，涼到我手背上的溫度被他一按就按散了，涼到那股涼意從他的手指出發穿過我的手背穿過我的指節穿過我的掌心，一路滲進小腹裡那股沉脹感的最深處。
「這一次，藥照喝。」
語氣和上次一模一樣。不是冷——是淡，淡到像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淡到像是這座殿裡這張棕墊上這個跪著的人身上發生的事，只是在翻冊子的時候順手附註的一行字。他沒有問身子怎麼調，沒有問藥要不要停，沒有問太醫說了些什麼。他什麼都沒問，只說了這一句——「這一次，藥照喝。」
我分不清這是在盤點還是在宣判。
盤點是翻冊子的時候拿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哪一行覺得有問題就用指尖點一點，說這裡要修、那裡要換。宣判是把冊子闔上，根本不看裡面寫了什麼，只撂下一句話，這句話就是全部了——沒有商量，沒有餘地，沒有第二種可能。
他的手指從我手背上移開。涼意還留著，從他的手指出發的那一點涼，在我手背上慢慢擴散，擴到我握拳的指節，擴到我腕骨上的淡色平疤，擴到我單衣下乳環穿過的創口——那裡已經不痛了，但每次藥量加倍的時候還是會脹，脹到銀環周圍的皮膚被撐得發亮。
他起身的動作比蹲下來的時候更輕。袍角從石板上拖過去，靴底轉了半圈，正要往殿門的方向走，第二步還沒踩下去又停住了。
「明晚開始。」他的聲音從我頭頂上落下，還是那麼淡，淡到像是在吩咐明天早膳要備什麼菜。「後面也要。」
殿門在他身後闔上。
不是甩門——是輕輕帶上的，輕到門板卡進門框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輕到像是他根本不在乎這扇門有沒有關好，有沒有把北風擋在外面，有沒有把殿裡剩下的東西和他隔開。他在乎的從來就不是門。
啞嗓嬤嬤的軟底鞋走回來。
她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踩得很實，實到像是要把剛才那段沉默的重量一步一步踩回地底下去。她走到棕墊旁邊，沒有說話，沒有問我聽到了沒有，沒有問我藥照喝是什麼意思、後面也要是什麼意思——她不需要問，她比誰都清楚這些話的意思。
她彎下腰，薄被從我肩上被她拉上去。她的手枯瘦有力，指節隔著薄被按在我肩上，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把被子拉到蓋過我握拳的手，拉到蓋住我鎖骨上那道淡色舊疤，拉到只剩我的頭露在外面，臉朝著殿門的方向——殿門已經關死了，門縫還在，北風從縫裡擠進來，吹在我額頭上，涼得像是燁剛才按在我手背上的那兩根手指還在。
風寒沒好。
鼻息裡的哨音還在，喉嚨深處的癢還在，手腳還是涼的。掌心貼在小腹上，那股沉脹感沒有變——還是沉，沉到像是已經不是一個人在往下墜，是兩個。我沒有算錯的話，是兩個。燁沒有問，啞嗓嬤嬤沒有說，太醫已經走遠了。沒有人告訴我這次會停什麼、會加什麼。上一次有孕，他把貞操鐵片拿掉了，把軟皮帶和銅環也拿掉了，繩子改成白日銬手入夜方解，三枚銀環還掛在身上。這一次呢？這一次藥照喝，後面也要——但他沒有說繩子要不要綁，沒有說鎖魂銜要不要塞回去，沒有說腳鏈那兩隻烏鐵環會不會再拿出來。這些他都沒有說。
他只說了兩件事：藥不停，後面要。
我閉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把掌心貼得更緊一點，緊到能感覺小腹深處那股沉脹的跳動。那跳動很輕，輕到像桂花樹枝上最後一片葉子被風吹落之前的那一抖，輕到啞嗓嬤嬤轉身走開的時候軟底鞋帶起的氣流都能把它蓋過去。但它還在。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不是我的心跳，是另一個，是那個被「滑數沉」三個字扣在殿門外又被燁兩根手指按在我掌心裡的東西。
我沒有動。
薄被蓋到手腕，握拳的手還在握拳，掌心貼著小腹，小腹裡那股沉脹感還在往下墜。殿外的北風停了，偏殿方向沒有哭聲，天井裡的桂花樹枝也沒有再響。整座寢殿只剩我鼻息裡細細的哨音，和掌心下那一下又一下的輕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