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嗓嬤嬤的手還隔著薄被按在我肩上，沒有移開。她的指節硬得像枯枝，力道不重，卻壓得我那一小塊肩骨往下沉，沉到我能感覺棕墊底下的石板紋路隔著薄褥硌在我腰側。風寒沒好，鼻息裡的哨音在安靜的殿裡顯得更尖，尖到像一根細針在耳膜上反覆戳刺。我以為她拉好被子就會走——往常都是這樣，灌完藥、傳完話、綁好繩，鞋底聲便朝殿門方向退去，退到門縫外，退到天井裡，退進桂花樹叢後面那排廊道裡。但這次她沒有動。
她的手還在我肩上。
殿裡很靜。靜到我能聽見燭火燒到燭芯結花時那一聲極細的噼啪，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鼻息在喉嚨深處被痰堵住又衝開的濁響。啞嗓嬤嬤的呼吸從正上方壓下來，平而慢，慢到像是她每一次吐氣都在數我還能撐多久。她指節隔著薄被壓在我肩窩那塊骨頭上，壓得不重，但穩，穩到我能從那個著力點感覺她整隻手的骨架——拇指扣在鎖骨上方，四指箍進肩胛縫，跟抓一隻還沒斷氣的獵物沒有兩樣。
「起來。」
她的聲音從正上方壓下來，沙啞得像是從一層厚繭裡擠出來的，沒有高低，沒有問句，沒有「今晚風寒還沒好要不要加一件外袍」的餘地。兩個字，落在我額頭上，比殿門縫擠進來的北風還硬。「太子有令，今晚換地方。」
換地方。
這三個字落進耳裡，我掌心還貼在小腹上，那股沉脹感還在往下墜，但腦袋裡已經不是剛才閉眼數心跳的空白了。換什麼地方？殿裡什麼地方我沒待過——棕墊、榻上、銅鏡前、柱礎邊的鐵環旁、殿門後的石板上，每一寸我都跪過、躺過、趴過，連門檻那條接縫的粗細我都用膝蓋量過。但啞嗓嬤嬤說的是「換地方」，不是「起來跪好」也不是「到銅鏡前」，更不是「去淨房把自己弄乾淨」。是換地方。是另一個地方。是我沒去過的地方。
我的手從小腹上鬆開，握拳的姿勢在薄被底下解開，指尖碰到粗硬單衣下擺的剎那，冷空氣已經從被掀開的縫隙鑽進來。薄被從我身上被整張抽走，啞嗓嬤嬤的動作沒有猶豫——她拉被子的方式不是替人蓋被那種拉法，是掀，是把一層礙事的東西從要處理的物件上扯掉。冷意貼上單衣，貼上露在外面的腳踝，貼上頸間那道被薄被蓋暖了的項圈痕，我的肩本能地縮了一下，縮完才發現自己縮了，縮完才發現這個動作在啞嗓嬤嬤眼裡大概跟一隻被掀了窩的兔子差不多。
她扣住我的上臂。
不是扶，不是攙，是扣。五根手指箍進我上臂那條鹽水麻繩長年磨出的舊疤上，指尖掐進皮肉與骨頭之間的凹槽，力氣不猛，但緊，緊到我那條手臂從肘到肩的血液都被截慢了一拍。她把我從棕墊上直直拖起來，我的腳掌踩到石板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軟得沒有聲音，軟得只有我自己知道——但她知道。她總是知道。她等我右腳踩實了才扯著我往殿門方向走，等的那一下不是體恤，是算計，是怕我還沒走到地方就先摔在石板上，摔出瘀青摔出擦傷，摔到太子的東西還沒用就壞了。
赤足踏在石板上。冷從腳心竄上小腿骨，沿著脛骨一路爬上膝蓋，每走一步腳趾都不自覺地蜷起來，蜷到趾甲刮過石板面，發出極細的沙沙聲。鼻息裡的哨音在走動時變得更碎，碎到每一吸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深處，咳不出來也吞不下去——風寒的痰卡在那裡，黏的，溫的，每次呼吸都像被人拿一根指頭在氣管裡攪了一下。我沒有咳。咳了就會停下來，停下來她就會扯，扯了我還是要走。
殿門被她推開的時候，北風迎面灌進來。
毫不客氣。直直打在我額頭上，打在我露在單衣外面的鎖骨上，打在我赤足的腳背上，風裡帶著天井桂花樹叢的濕冷和石板上殘留的夜露，貼上皮肉的瞬間像是被一塊浸過冰水的粗布從頭到腳抹了一遍。我縮了一下肩，縮得很小，小到幾乎只是肩胛骨往上提了半寸，但啞嗓嬤嬤感覺到了——她的手扣得更緊，指節隔著單衣壓在我上臂那道舊疤上，不痛，但癢，癢得像是疤底下的新肉被鹽水麻繩重新磨過一遍，癢得我想抽手又不敢，癢得我把下唇咬進齒間，咬到舌尖嚐到淡淡的鐵味。
天井的石板比殿內更冷。
冷到每踩一步腳底都像被黏在石面上，抬起來的時候能感覺腳心的薄繭被石板粗礪的紋路扯了一下。桂花樹叢的枝葉在北風裡沙沙響，那聲音很近，近到像是樹枝就伸在我耳邊——我知道這不是平常去淨房那條路。去淨房的路是出了殿門往右，踩過七塊寬石板，轉彎，再踩五塊，淨房的門檻是木頭的，沒有鐵皮包邊。去鐵籠的路是往左，繞過桂花樹叢，下一道石階，石階的級數是十二級，最後一級邊角缺了一塊，腳趾每次都踢得到。這條路不是往右也不是往左——是直的，是穿過天井正中央那條我很少走的路，石板比較窄，窄到我的腳掌踩上去邊緣會微微翹起，像是鋪得不夠平整，像是這條路本來不是給人走的，是給搬東西的宮人推車用的。
風向變了。
之前是迎面吹，現在是從左側斜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和冷燭油的腥氣。不是桂花樹叢的濕冷，不是天井石板的夜露，是鐵——是鐵放久了生鏽的那種氣味，混著蠟燭燒盡之後燭油凝固的冷腥。我聞過鐵鏽味。鐵籠的柵欄就是這個味道，鎖魂銜塞進嘴裡的時候也是這個味道，腳踝上那兩隻烏鐵環扣死的時候也是這個味道。但這裡的鐵鏽味更濃，濃到北風都吹不散，濃到像是這附近有什麼東西沾了太多鐵、太多鏽、太多不是雨水能洗掉的東西。
啞嗓嬤嬤停下腳步。
她的手從我上臂移到後頸，五根指頭箍住我後頸的時候我整個人僵了一瞬——不是痛，是冷，是她的手在天井裡吹了這陣子北風之後指節已經涼透了，涼到像五根細鐵枝掐在我頸椎兩側。她把我往前推了半步，我的腳趾踢到一樣東西——石階，只有一級，不高，但很寬，寬到我的腳掌踩上去之後還要再挪半步才碰到另一端的邊緣。
一道沉重的木門被推開。
門軸發出的聲音不是吱呀，是悶響，沉得像是一塊石頭被從河底翻起來，悶到整個門框都在震，震波從門軸傳到石階再傳到我赤足的腳底，腳心的薄繭被那震動搔得發麻。啞嗓嬤嬤的手把我往前一帶，赤足跨過門檻的時候腳趾踢到鐵皮包邊——痛，痛得我倒抽一口氣，鼻息裡的哨音在那瞬間拔尖，尖到像是指甲刮過銅鏡面，尖到整個空間都迴盪著那一聲細銳的氣音。門檻很高，比我摸過的任何一道門檻都高，高到我的膝蓋要彎到快碰到胸口才跨得過去，像是怕裡面的什麼東西跑出來，也像是怕外面的什麼東西輕易進得去。
門在身後闔上。北風被關在外面，連同天井的桂花樹叢沙沙聲、石板上夜露的濕氣、偏殿方向隱約的嬰孩夢囈聲，全都關在外面。這裡沒有窗——我能感覺出來，因為空氣是死的，沒有流動，沒有縫隙，沒有從任何方向滲進來的風。室內的氣味很複雜，複雜到我的鼻子要一層一層去剝——最外面那層是冷燭油，蠟燭燒久了凝固之後留在空氣裡的腥，不濃，但到處都是，像是這間屋子裡的每一根燭芯都已經燒過好幾輪，燒到燭油在燭臺上結成厚厚一層白垢。第二層是鐵鏽，比門外聞到的更重，更近，近到像是鐵鏽的來源就在我面前，就在這間屋子的正中央。第三層是皮革，不是新皮，是舊皮，是用久了之後皮面開裂、皮屑脫落、混著汗水浸進木頭裡的那種氣味，酸酸的，澀澀的，聞久了會覺得舌尖發乾。最底層是龍涎香——燁身上的龍涎香。但這裡的龍涎香不是從他身上散出來的，是浸在木頭裡的，浸了很久很久，久到連空氣都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黏在我鼻尖上，黏在我嘴唇上，黏在我頸間那道項圈痕上，洗不掉也揮不散。
燭火很暗。
我感覺不到光，但我能感覺到熱——不是暖爐那種熱，是蠟燭燒久了之後空氣裡那一點點稀薄的溫度，從某個高處壓下來，不太均勻，有些地方冷有些地方溫，像是燭火只點在某幾個特定的角落。熱源在我的左前方和右後方，兩處，或許三處，燭焰的高度大概在我頭頂上方不遠，因為那點微溫是往下壓的，壓在我頭頂上，壓在我裸露的肩膀上，壓在我赤足的腳背上，跟殿內炭盆烤出來的熱完全不同——炭盆的熱是從下往上烘，烘得地板發暖；燭火的熱是從上往下罩，罩得像一層薄紗，紗底下還是冷的。
啞嗓嬤嬤的手從我後頸鬆開了。
她的指節抽走的時候我後頸那一小塊皮膚被冷空氣貼上來，貼得我打了個寒顫。她的軟底鞋聲往左邊退，一步，兩步，三步，停住。然後是鐵器碰撞的聲音——不是鎖鏈，鎖鏈的聲音是嘩啦嘩啦的，是連貫的，是鐵環跟鐵環互相撞擊的脆響。這個聲音不是。這個聲音是沉的，是硬的，是兩塊厚鐵被拿起來、被分開、被放在另一塊鐵上面的聲音，短促，乾淨，像是一句沒有說完的話被硬生生截斷。
鐐銬。是鐐銬。
我的手腕忽然想起腳踝上那兩隻烏鐵環扣死時的觸感——鐵環內側的薄皮破了一角，鐵面直接咬在踝骨上，咬得不痛，但緊，緊到脈搏每一次跳都能感覺鐵環在微微震動。但那只是腳環。現在這個聲音更沉，更厚，鐵的份量更重，重到啞嗓嬤嬤把它們拿起來的時候都得換手，都得讓鐵器在木頭地面上磕了一下才穩住。
「過來。」
她的聲音從左前方傳來。還是一樣沙啞，還是一樣平板，像是在唸一句她念過無數遍的詞，不帶情緒，不帶催促，不帶威脅——因為不需要。在這個地方，這兩個字本身就已經是命令的全部。但奇怪的是，她的聲音在這裡聽起來不一樣。寢殿裡她的聲音是乾的，是直接打在石板上被石板吸掉一半的；鐵籠旁她的聲音是散的，是被天井的風吹開的。但在這裡，在這個沒有窗沒有門縫沒有風的地方，她的聲音撞在牆上，彈回來，再撞，再彈，悶悶的，像是被關在罈子裡的回聲，每一聲都裹著一層薄薄的龍涎香和冷燭油，每一聲都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分不清楚是左前方還是正前方還是頭頂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赤足踩到的不是石板——是木頭。木頭之間的接縫比石板窄，窄到我的腳趾踩過縫隙的時候只能感覺到一條極細的凹痕，但木頭表面比石板更粗糙，粗糙到腳底每壓下去一寸就能感覺到細小的木刺和刮痕，有些地方還微微凹陷，凹陷的形狀不規則，不是被刨子刨出來的，是被什麼東西長年壓過的——是重物，是會動的重物，是在上面掙扎過的重物。腳底觸到一小片顏色不同的木紋，那一塊木頭比旁邊的更滑，滑到像被什麼油脂浸過，浸到木質的紋理都被填平了。
我又走了一步。腳趾踢到一樣東西。
鐵的。豎在木頭地面上，從下往上延伸，粗得我的手指都環不住。我伸手摸過去——手還沒碰到之前我已經知道那是烏鐵，因為空氣裡那層冷意從那根柱子上輻射出來，隔著半寸距離就能感覺鐵面在吸走我指尖的體溫。指尖觸上去的瞬間，冷意從指甲縫鑽進指骨，痛了一下，痛感很短但很尖，尖到像被針刺。鐵柱表面光滑但帶著細密的紋路，我的指腹順著紋路往上摸，摸到刻痕——不是圖案，是字，是符文，跟鎖魂銜內側刻的那些一樣，細到我的指腹只能感覺出一筆一畫的走向，讀不出來是什麼字。符文往上延伸，往上，再往上，高到我踮起腳尖都摸不到頂，只摸到從左右橫出另一根鐵架，把整座東西撐成一個十字。十字的中央，大約在我腰的位置，鐵架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暗紅——不是漆，聞起來不是，漆是刺鼻的，是化學的，這個味道是鈍的，是腥的，是鐵鏽和別的什麼混在一起，日子久了滲進鐵裡，洗不掉，磨不掉，每一層覆上去的陳跡都浸死在鐵的結晶裡。
是血。舊血。一層又一層的舊血。
我的手還沒縮回來，啞嗓嬤嬤的手已經扣住我的右腕。
她的動作不是粗，是快，快到我的指腹還貼在鐵柱的刻痕上，她已經把我的手腕從鐵柱上拉開，拉高，拉到右側那根橫出的鐵架末端。鐵架上垂著一副烏鐵鐐銬，半圓形的鐵環張開，內側貼了一層薄皮，但那層皮已經磨破了——不是磨薄，是磨破，是皮面正中央裂開一道口子，裂口邊緣的皮料翻捲起來，露出底下的鐵。鐵面上有細小的刮痕，密密麻麻，交叉重疊，像是指甲抓過的痕跡。
我的右手腕被按進鐵環裡。
鐵環內側的薄皮裂口正好壓在我腕骨最突出的那一點上，皮料翻捲的毛邊刮過皮膚，颳得不深，但癢，癢得像有隻蟲在腕骨上爬。啞嗓嬤嬤用力一合——不是輕輕扣上，是用力，是把兩片鐵環壓到咬死，咬到鐵環接縫處那根小栓彈進栓孔，咔的一聲，比剛才門軸的悶響還沉，沉到鐵震從腕骨一路傳上橈骨、傳上尺骨、傳上肘關節、傳上肩胛，震得我鼻息裡的哨音斷了一拍，震得我右肩不由自主地往後扯，扯到肩胛骨撞上背後的十字鐵架。鐵架是冰的，冰到我的肩胛骨隔著單衣貼上去的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那冰水不流，不散，就停在背上，沿著脊椎往下滲，滲進肋骨之間的縫隙，滲進後腰那兩塊軟肉。
她繞過我身後。
軟底鞋踩在木頭地面上，一步，兩步，停住。她停在我左後方，近到我能聞見她袖口沾著的藥湯味——是今晚灌的那碗，孕單的藥渣子混著某種苦根莖的土腥，還留了一點在她袖口上，沒有洗，沒有散，就這麼掛在她的手腕外側，隨著她抬手扣我左腕的動作晃進我鼻腔裡。我的左手腕被同樣的力氣按進左端的鐐銬裡，這次鐵環咬合的時候我的左手已經有了準備——有了準備也沒用，鐵環咬死的那一下還是震，震得我的左臂被拉直，跟右臂一樣，被拉成一個近乎撕裂的角度，我的胸口被迫往前挺，挺到單衣底下的肋骨架整個張開，挺到脹滿的雙乳隔著粗硬布料頂在冰冷的空氣裡。
背脊撞上十字鐵架的瞬間，不是痛——是涼，是後腦勺、肩胛骨、脊椎、髖骨同時貼上烏鐵的涼，涼意從這四個點往外擴散，擴到後頸，擴到後腰，擴到臀瓣，擴到腿根。我的身體本能地想往前縮，想讓背脊離開那塊冰鐵，但雙腕被鎖死了，鎖到我的肩膀只能往後扳，鎖到我的背只能貼在鐵架上，鎖到我每一次呼吸胸腔擴張的時候肩胛骨都會在鐵面上來回摩擦，摩出一聲極細的嘎吱。
她沒有停。
雙腕被鎖死在十字兩端之後，她的軟底鞋聲往下移，移到我的腳邊。她蹲下的時候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近，近到我能聽出她膝蓋彎折時褲料繃緊又鬆開的細微節奏。她的手扣住我的右腳踝——不是握，是扣，是拇指壓在踝骨內側、四指箍在跟腱上，把我整隻右腳從木頭地面上拉起來，拉開，拉到十字底端豎著的另一根短鐵架旁。短鐵架不是豎在正下方，是往右偏了一截，偏到我的右腿要被打開到一個角度，打開到大腿根的韌帶被拉緊，打開到鼠蹊深處那一小塊軟肉被扯得發痠。
鐵架上垂著的鐐銬比手腕那副更厚、更重，鐵環的寬度幾乎是我手腕那副的兩倍，內側的薄皮已經不是磨破——是爛了，爛成一條一條的，掛在鐵環邊緣，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咬過又反覆扯過。鐵鏽味混著皮革腐敗的腥氣從爛皮裂縫裡嗆上來，嗆進我鼻息裡，嗆得我喉嚨深處那口痰又翻了一下。我的右腳踝被按進鐵環，啞嗓嬤嬤合上鐐銬的時候鐵環太緊——緊到踝骨兩側的皮膚立刻被壓出白印，白印底下是上次腳鏈留下的那圈淡色平疤。疤還在，已經不痛了，但鐵環剛好壓在疤上，壓得不痛，壓得得癢，癢得像有人拿指尖在那圈疤上輕輕畫圓，癢得我想縮腳，腳踝往外扯了半寸，扯到鐐銬咬得更緊，緊到踝骨被鐵環箍出一圈凹痕，凹痕邊緣的皮肉微微鼓起來，鼓得像被細繩勒過的糕。
左腳踝。最後一道。
啞嗓嬤嬤的手還是那麼穩，穩到她扣住我左腳踝的時候指節沒有多抖一下，鎖鐐銬的時候力氣也沒有多收一分——跟鎖右腳踝一模一樣的力道，一模一樣的速度，一模一樣的鐵環咬死聲。但左腳踝被扳開的瞬間我的大腿根已經不是痠麻——是撕裂感，是兩條腿被往兩個方向同時拉開，拉到髖關節發出極細的咯的一聲，拉到骨盆深處那兩塊骨頭之間的軟組織被扯緊、扯到極限、扯到再往外挪半寸就會有東西被扯斷。那股撕裂感沿著鼠蹊往上爬，爬過髖骨，爬過小腹，爬進小腹深處，跟那股沉脹感撞在一起——掌心下的輕跳還在，但跳得好快，快到我的脈搏和那股跳動攪成一團，快到我的小腹開始微微發顫，顫到我自己都分不出來是冷還是怕還是我身體裡那團還沒成形的東西在用自己的方式抗議。
兩腳被鎖死在短鐵架兩端之後，我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往裡夾——夾不起來。鐐銬鎖得太開，開到我的兩條腿之間的距離已經不是敞開，是掰開，是從骨盆深處被硬生生撐開的那種開法，開到鼠蹊兩側的韌帶繃得像兩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開到我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不自控地抽搐，開到那枚陰蒂環暴露在冷燭油腥氣的空氣裡，銀環被冷空氣一激，環身輕輕晃了一下，那晃動扯到穿環的軟肉，扯出一絲極銳利的癢，癢到我腰眼一酸，癢到我臀部不由自主地往後縮，縮到髖骨撞上背後的十字鐵架，撞出一聲悶響。
單衣的下擺本來蓋到大腿一半，現在全縮上去了——縮到腿根以上，縮到髖骨邊緣，縮到整片鼠蹊都露在冷空氣裡，縮到陰蒂環垂在兩腿之間，輕輕晃蕩，每晃一下鏈頭就擦過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肉，擦得不痛，但涼，涼到每一次擦過都像一滴冰水滴在同一個地方。
啞嗓嬤嬤站起身。
她站起來的速度不快——膝蓋打直的時候褲料摩擦，鞋底在木頭地面上踩實，每一步都穩到她像是已經在這個屋子裡做過無數次同樣的動作，鎖過無數個被鎖在這座十字刑臺上的人。她的軟底鞋退了一步，停住。我聽到她袖子窸窣響了幾聲，是布料摩擦的聲響，是她在抬手，是她的手伸向我胸口的方向，是她的指節隔著單衣碰到了我鎖骨之間那條凹陷。
然後是布帛被扯裂的聲音。
不是撕——撕是從領口開始，是把布料從中間一分為二。不是。這是扯，是從側邊，是把一整片布料從縫線處用力拉開，拉開的瞬間粗硬的布料邊緣擦過我的鎖骨，擦過右乳的外側弧線，擦過肋骨，擦過腰際，衣料被扯到腰間的時候卡了一下——卡在腰帶上，卡在我上次被綁縛時粗麻在腰側留下的那道淡色平疤上。她沒有停，沒有調整角度，沒有把布料從腰帶裡抽出來，她又扯了一把。這次力氣大到布料邊緣刮過我左邊那枚乳環——
叮。
銀環被布料邊緣勾了一下，環身彈起來，彈回去的時候打在乳肉上，那聲叮在我耳邊炸開，尖銳而清亮，亮到整個空間裡都是那聲叮——撞在左邊的牆上彈回來，撞在右邊的牆上彈回來，撞在十字鐵架上彈回來，撞在我頭頂上方那片看不見的天花板上彈回來，彈了好幾下才散。叮聲散盡之後，銀環還在晃——我能感覺到環身在我乳肉上輕輕擺動，擺一下，停一下，再擺一下，每擺一次環身就磨過穿環的孔道，磨得不痛，但麻，麻到我乳頭縮成一團硬珠，麻到我那半邊乳肉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冷空氣貼上赤裸的胸腹。
單衣被扯開褪到腰際之後，我的上身從鎖骨到肚臍全是裸的。冷空氣不是風——這裡沒有風，這裡的空氣是死的——冷空氣是溫度，是從烏鐵和木頭和燭油凝結出來的低溫，貼在我脹滿的雙乳上，貼在我因風寒而微微發燙的鎖骨上，貼在我小腹那層薄薄的軟肉上。奶頭縮成一團，縮到乳暈跟著皺起來，兩枚銀環的重量突然變得好清楚——不是重，銀環本身不重，是存在感，是銀環穿在乳肉裡的那種異物感，環身被冷空氣一激，金屬收縮，箍在乳頭根部的那一圈變得更緊，緊到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環身在隨乳房的起伏微微翹起。
乳汁已經開始滲了。
不是流，是滲，是從乳頭頂端一顆一顆冒出來的那種滲法。溫的乳汁接觸到冷空氣的瞬間，表面迅速降溫，從溫變涼，從涼變冷，冷到那幾滴滲出的乳汁凝在乳頭尖端，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水膜撐不住後續滲出的乳汁，破開，沿著乳暈邊緣往下淌，淌出一道極細的濕痕，濕痕從乳暈外緣一路滑到乳下弧線，停在那裡，聚成一顆更大的乳珠，將墜未墜。
啞嗓嬤嬤的軟底鞋又退了一步。
她的動作沒有聲音之外的任何提示——沒有呼吸變快，沒有衣料多響一下，沒有說「好了」或「就這樣」或任何一句嬤嬤們在早課結束時會說的話。她只是退了一步，停住，讓燭火的微溫和冷空氣和鐵鏽味和龍涎香一層一層裹上來，裹在我赤裸的胸腹上，裹在我被鐵鍊垂墜輕扯的陰蒂環上，裹在我鼻息裡那聲細細的哨音上。
整座屋子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碎而淺的呼吸，哨音在吸氣的時候拔尖，在吐氣的時候轉濁，混著喉嚨深處那口咳不出來的痰，混著乳汁滲出時乳頭那一點微溫，混著兩腿之間陰蒂環被冷空氣拂過之後開始發脹、開始腫大、開始把那枚銀環頂得微微往上翹的癢。掌心已經貼不到小腹了——雙腕被鎖死在十字兩端，十根指頭只能無力地半張著，指尖在冷空氣裡微微發顫，想握拳又握不緊，想抓住什麼又什麼都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