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的腳步很輕。軟底鞋踩在石板上，像兩片枯葉落在水面，幾乎沒有聲音——但我聽得見。風寒讓我的耳朵變得奇怪，有些聲音很遠，有些聲音很近，近到我能聽見太醫袍角摩擦的細響，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味，苦的，混著茯苓和陳皮的氣味。
啞嗓嬤嬤沒有讓他等。
「診吧。」
一個字都不多。她的語氣比平時更平，平到像在唸一條無關緊要的規矩。我跪在棕墊上沒有動，太醫的腳步繞到我身前，袍角擦過我的膝蓋，他蹲下來的時候膝蓋骨輕輕響了一聲，很輕，但我在風寒的昏沉裡聽得一清二楚。
「手。」
我抬起右腕。指尖是涼的，涼到我摸不太出自己的體溫，腕骨上那一圈淡疤在晨光裡泛著白。太醫的指尖搭上來，三根手指壓在脈上，力道很穩——穩到我能感覺他的指腹在微微發熱，和我冰涼的腕子形成一種讓我縮了一下的對比。
他沒說話。
片刻後他的指尖換了個位置，重新壓下去。又過了更久，他的指尖再換一次，壓得更深了些。
殿裡很靜。高窗外的北風打在窗框上，啞嗓嬤嬤的呼吸聲在殿門邊，太醫的呼吸聲在我面前，我的呼吸聲在他們之間，濁的，從鼻腔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很細的哨音，是風寒塞住了氣管。
太醫收回手。
不是普通的收回——是指尖先離開，然後是手指，然後是掌心，一格一格地從我腕上退開，像怕驚動什麼。我聽見他站起來，袍角又響了一次，他向啞嗓嬤嬤那邊走了兩步，軟底鞋在石板上轉了個方向。
然後是沉默。
不是不說話的那種沉默——是有人在猶豫的那種沉默。太醫的呼吸變了，本來很穩，現在淺了一點，快了一點，像在斟酌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啞嗓嬤嬤的軟底鞋在石板上前挪了半步，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他們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從石板縫裡滲出來的水。
「脈象——」太醫的聲音壓到幾乎聽不清。
啞嗓嬤嬤沒回話。
「不是風寒。」太醫說。
這四個字他沒有壓低——不是忘了，是壓不住。話出口之後他自己也頓了一下，然後把聲音重新收回去，後面的話又變成模糊的低語，我只聽見幾個字：滑、數、沉。
滑。數。沉。
我聽過這三個字。
上一次聽到它們，是太醫隔著一層單衣按在我小腹上，隔著燁還沒來得及解下的軟皮帶，隔著滿殿的藥味和乳腥味，他收手之後對啞嗓嬤嬤說了幾個字——我當時沒聽清，後來燁告訴我，是女胎。
這一次他說的是同樣的字。
我的掌心貼在小腹上。不是想確認什麼——是手自己找到那個位置的。小腹上沒有什麼摸得出來的不同，但那股沉脹感還在，不是藥性，不是風寒，是一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頂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生了根，根鬚一點一點扎進骨頭裡，不痛，但沉，沉到連呼吸都變重。
啞嗓嬤嬤的軟底鞋轉過來。
「去回太子。」
四個字。平到沒有任何高低起伏，平到像在吩咐一件每日都做的事。但我知道不是——她的語氣不對。啞嗓嬤嬤的聲音向來平板，但那種平板是不帶情緒的，冷的，硬的，像一塊磨得光滑的鐵片。現在她的平板是另一種——是在壓著什麼，壓得很用力，用力到每個字都變短了，短到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太醫的腳步往殿門退。軟底鞋踩過石板，一步，兩步，三步，殿門被推開，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撲到我背上，我縮了一下——沒有力氣縮得很大，只是肩膀往裡收了收，單衣下的背脊繃了一下。殿門在他身後闔上，風又停了。
只剩下我，和啞嗓嬤嬤。
我開口的時候喉嚨深處的癢意往上衝，聲音從嘴裡出來是啞的，啞到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脈象。」
我沒有問——是說。我沒有力氣把句子拉成問句的尾音，兩個字就這麼落在棕墊上，落在我和啞嗓嬤嬤之間的石板上。
她沒有回答。
「嬤嬤。」我又說。這兩個字也是啞的。
她的軟底鞋動了一下——不是朝我走過來，是換了個站姿。我能聽見她的裙擺擦過腿側，聽見她的呼吸在殿門邊停住，聽見她的沉默比剛才太醫的沉默更重，因為她的沉默裡沒有斟酌，只有壓。
「躺回去。」她說。
三個字。比「去回太子」更平。
「脈象怎麼樣。」我沒有躺回去。我跪在棕墊上，掌心還貼在小腹上，指尖是涼的，掌心卻在微微發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風寒把體溫攪亂了，手腳涼得像浸過冷水，胸口和小腹卻悶著一股散不掉的熱。
「躺回去。」
她又說了一次。這次多了一個動作——她的軟底鞋朝我走過來，兩步，一塊薄被從旁邊的矮幾上被扯下來，粗布磨過她的手指，落在棕墊上，她蹲下來的時候膝蓋骨沒有響，手勁卻不輕，薄被蓋在我身上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她把被角掖進我肩膀下，掖得很緊，緊到像在把我壓進棕墊裡。
「蓋著。」她說。「不許掀。」
我沒有掀。
我把手從小腹上移開，放進薄被裡，掌心還貼著單衣下面的那塊皮膚。太醫剛才的話還在殿裡沒散——滑、數、沉——三個字像三顆石子丟進井裡，沉下去，沒有迴音，但水面還在晃。
上次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我肚子裡是一個女胎。燁只說「女胎也好」，語氣比在街上挑一匹布還淡。後來他抱走了她。後來我沒再問過她的事，不是不想問——是不能問。啞嗓嬤嬤念過的規矩裡，第三條就是「不得問及小郡主」。
這一次沒有人會抱走。
不是因為燁改了主意——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一次他會做什麼。
上一次懷孕的時候，他停了藥，停了鐵片，白日銬手、入夜方解，夜裡還是會壓上來，只是不在柱上。後來鐵鍊解了，三枚銀環還在身上，乳尖兩枚、下面一枚，鏈子沒了，環還嵌在肉裡，癒合的創口和環長在一起，扯不下來，他也沒說過要扯。
這一次他會停什麼？會加什麼？
我不知道。
上次他從啞嗓嬤嬤口中得知我有孕的時候，語氣很淡——淡到像在聽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但那時候他至少有問過幾句，問了太醫說了什麼，問了藥停了沒有，問了身子怎麼調。不是關心——是盤點，像在清點一件他名下的東西有沒有哪裡壞了，有沒有哪裡需要修，修好了要怎麼繼續用。
這一次他會怎麼盤點？
我的手在薄被下慢慢握成拳。指尖還是涼的，掌心還是燙的，指節握起來的時候骨頭輕輕響了一下，和我膝蓋骨的響法不一樣——是更細的，更脆的，像一根枯枝被折斷。
啞嗓嬤嬤沒有走。
她站在殿門邊，軟底鞋沒有動，裙擺沒有動，呼吸沒有變。她在等。不是等我睡著——是在等殿外廊道傳來靴聲。
我也在等。
風寒讓我的耳朵變得很敏，敏到我能聽見偏殿方向傳來的聲音——不是女嬰的哭聲，是別的，是宮人走動的軟底鞋聲，是風吹過天井桂花樹枝的聲音，是太醫的腳步已經遠了，遠到聽不見了。
然後靴聲來了。
不是平常的節奏。燁走路向來不快——不是慢，是穩，每一步都踩得不慌不忙，靴底落在石板上有一聲、沒一聲，像在數拍子。這一次不是。這一次的靴聲很快，快到他從殿外廊道轉角處出現的時候，第一聲和第二聲之間幾乎沒有間隙，第三聲更重，重到石板上傳來微微的震動。
他在往這邊趕。
不是走——是趕。
啞嗓嬤嬤的軟底鞋轉過去。她沒有等我躺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她的手已經按在殿門上，門被她拉開的那一瞬間北風灌進來，灌進殿裡，灌進薄被下，灌進我骨頭裡，我縮了一下——不是冷，是靴聲太近了。
啞嗓嬤嬤迎出去。
殿門在她身後半闔，沒有關死，留下一道窄窄的縫。
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薄被輕輕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我看不見那條縫——但我聽得見靴聲停在那條縫的另外一邊，聽得見啞嗓嬤嬤的腳步聲停住，聽得見她的裙擺在風中輕輕響了一下又靜下來。
她的聲音從門縫外傳進來，還是那麼平，平到像在壓著一整片海。
「太子殿下。」她說。「太醫有話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