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濕透的棕墊上撐起身體。
不是站起來——腿使不上力，被折疊綁了一整夜的膝蓋僵得像是別人的，只能先從側躺翻成跪姿，再用肩膀抵著榻邊一寸一寸往上撐。左膝那團暗紅色的血痂在我屈膝的瞬間裂開了，不是痛，是一股溫熱的東西順著小腿往下爬，爬到一半就涼了，涼在腿骨突起的皮膚上。
我沒低頭去看。看不見的東西，低頭也沒有用。
啞嗓嬤嬤從榻邊走開，硬底鞋在石板地上敲出悶重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停下來。銅鏡在那個角落——我知道，因為每次早課都是從那裡開始的。鏡面是涼的，早上摸上去會有一層薄薄的水氣，手指劃過去會留下一道痕，那道痕會在晨光裡亮一下，然後慢慢被新的水氣蓋掉。
「過來。」
我從棕墊上挪過去。膝蓋壓過石板縫隙的時候，左膝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濕痕，不是很長，從榻邊到銅鏡前，大概十來步的距離。我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沒敢靠太近——皂角的味道和藥渣的苦澀在她身上纏成一團，聞久了會想吐。
「跪直。」
我把腰挺起來。雙臂已經鬆開了——侍女臨走前把腿彎和手腕的麻繩都拆了，現在我手上什麼都沒有。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就覺得不對。什麼都沒有，比被綁著更不對。
啞嗓嬤嬤沒讓我等太久。
「太子妃的人，」她開口，語氣像是在念一份跟她無關的卷宗，「進殿之後說了什麼。」
「問我……要不要給孩子取名。」
「你怎麼答。」
「沒答。」
她沒接話。沉默像一層很薄的冰，從銅鏡那頭漫過來，漫到我膝蓋底下，漫到手指尖。
「碰了哪裡。」
「手腕。腳踝。」
「還有。」
「膝蓋。她拿濕布擦過我的膝蓋。」
「繩子是怎麼解的。」
「先解腳踝，再解手腕。沒有用剪刀，一圈一圈拆的。」
我聽見她把手裡的鎖魂銜放在銅鏡旁邊，鐵器碰石板，那聲脆響在空盪盪的殿裡彈了一下，彈到樑上，彈到牆角，最後落在我後頸上——不是真的落，是那種冷，像有東西從領口鑽進去。
「太子妃的人，往後不得再進寢殿。」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平的，跟剛才說「起身早課」一模一樣。但她在說完之後頓了一下，不是為了等我回應——她從來不等我回應——是在想下一句要怎麼說。或者在想，要不要說。
然後她動了。
從袖中抽出東西的聲音很細，是麻繩擦過布料，沙沙的，像蛇從乾草上爬過去。她把繩子抖開，那股鹹澀的鹽水味立刻漫過來——比之前那條更濃，濃到我的眼睛開始刺，不是真的刺，是鼻腔被鹽味嗆住了，淚腺自己就泛出水來。
「手往後。」
我把雙臂折到背後，手腕交疊。她彎下腰，繩子從我腕骨上繞過去——第一圈貼著皮膚，鹽水浸過的新麻繩比乾繩更細、更硬，壓下去的時候不是勒，是咬。第二圈疊在第一圈上面，她拉得很緊，緊到我的脈搏被壓成一下一下的悶跳。第三圈穿過前兩圈之間的縫隙，她把繩頭從我腕骨內側勾出來，往上拉，拉到頸後。
繩結打在後頸。
我試探性地動了一下手指——搆不到。指尖只能碰到背上那層薄薄的單衣，濕的，黏在肩胛骨上，再往上就什麼都摸不著了。繩頭全打在頸後，沒有垂下來，沒有鬆開的餘地。
「復述。」
她退了一步，硬底鞋在石板上叩了一下。
「不得私自解繩。」
我開口，才發現喉嚨裡沒有聲音。不是不想說——是聲帶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乾的，澀的，氣從肺裡推上來，推到喉頭就散了，只剩下一個很輕的氣音，像從鎖魂銜剛抽走的那道空隙裡漏出來的。
她聽見了。
不是我的話——是那個氣音。她沒說話，轉身從銅鏡旁邊拿起一個碗。清水，碗沿碰在我下唇上，涼得我縮了一下。她沒催，只是把碗穩在那裡，等我一口一口慢慢嚥下去。水從嘴角破皮的地方滲出去，混著一縷很淡的血腥味流下下巴，滴在胸口單衣上。
「不得私自解繩。」這次聲音出來了，沙的，像砂紙磨過銅器。
「不得與外人交談。」
「不得問及小郡主。」
她把空碗放回石板上。
三句話沉在殿裡，沒有回音。銅鏡那頭的水氣大概又凝了一層，我感覺得到鏡面的涼意從前面滲過來，滲過膝蓋，滲過小腹，滲到胸口那兩枚銀環底下。乳汁又開始往外浸了——不是脹，是浸，一滴一滴從乳尖滲出來，隔著單衣，溫的，然後被殿裡的涼氣一吹，就冷了。
啞嗓嬤嬤的腳步聲往殿門移過去。一步，兩步，三步，在門檻前停下來。
她背對著我。
「今晚戌時。藥量三倍。」
殿門在她身後闔上，門軸沒有響——她這回關得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但門閂落下的聲音很沉，鐵木相扣，悶悶地一震，從門縫傳過來，傳進石板，傳進我跪著的膝蓋骨裡。
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銅鏡在面前，清冷的晨光從高窗上篩下來，投在鏡面上，再折到我身上。我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雙臂反綁、單衣濕透、嘴角破皮滲血、左膝的血痂裂了又凝，而胸口那兩枚銀環底下，乳汁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滲，滲過單衣，在晨光下大概是半透明的，溫的，帶著一點點乳腥。
我看不見。但我知道。
殿外有鳥叫。不是一隻，是一群，在桂花樹叢那頭吱吱喳喳地吵，吵得很遠，遠到像是從另一個宮裡傳過來的。然後風來了——高窗上的紗幔被吹起來一角，晨風灌進來，吹在我頸後的繩結上，鹽水漬過的麻繩被風一吹，那股鹹澀味又漫開了。
我跪著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不是繩子的關係——是啞嗓嬤嬤最後那句話，三倍，還在我耳朵裡轉，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最後變成一個很細很細的聲，不是話，是鈴舌。左乳環上那枚很小很小的銀鈴，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碰到了，鈴舌在銀殼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
叮。
然後又晃了一下。
殿裡很靜，靜到這一聲鈴在樑上彈了很久才落回我胸口。我低下頭——不是低頭，是把下巴往領口縮了縮，縮到聞得見自己身上的味道：乳汁的腥甜、鹽水的鹹澀、血塊的鐵鏽、還有孕單藥渣從毛孔裡蒸出來的苦，全攪在一起，攪成一股洗不掉的味。
今晚戌時。藥量三倍。
我閉上眼睛。不是怕——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侍女來的時候，她說小郡主昨夜哭鬧，問我要不要給孩子取名。我沒答。不是不想答，是在那個當下，「名字」這兩個字聽起來像在說另一個人。另一個我從來沒見過、從來沒抱過、只摸過一次臉頰和背脊的孩子。她的哭聲從偏殿那頭傳過來的時候，我正在鐵籠旁邊跪著，鎖魂銜堵著嘴，乳汁往外滲，腳鏈鎖死在柵欄上。
那時候她哭了一整夜。
現在她不哭了。天亮了，奶娘說她胃口好。
我跪在銅鏡前，把膝蓋從左邊挪到右邊，想換個姿勢，但左膝的血痂黏在石板上，一扯又裂了。這回滲出來的血比剛才多了一點，順著小腿往下流，流到腳踝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滴在石板上。
很輕的一聲。
像鈴舌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