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停在門前。
不是走到門前停下——是走到離門還有半步的地方，猶豫了。軟底鞋在石板上輕輕蹭了一下，像那個人往前踏了半步又縮回去，然後才伸手推門。門軸發出一聲極細的吱呀，只推開一掌寬的縫，晨光從那道縫裡切進來，灰藍色的，薄薄地落在我側躺的榻邊石板上，正好照在那灘從褥墊邊緣滴下去的暗色水漬上。
來人倒抽了一口氣。
那口氣抽得很短，是忽然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想壓住聲音卻壓不住的那種——氣從齒縫間擠進來，然後就停了。停在喉嚨裡，停了大概一兩息的工夫。她在門縫後面站著不動，門也沒有再推開，只有那線灰藍色的晨光還照在石板上，照著那灘乳汁和淫水混成的濕痕。
我沒有動。雙腿還是折疊綁死的，膝蓋朝兩邊敞開，腳踝上沒有鐵環了，但粗麻繩勒進腿彎的褶子裡，勒了一整夜，勒到那一圈的皮膚已經麻了，麻到感覺不出繩子是緊是鬆。手腕被綁在身前，指尖還停在離陰蒂不到一指節的地方——從天黑到現在，還是搆不到。
「奴婢——」門縫後面傳來一把很年輕的嗓音，年輕到聽著像還沒過變聲期，尾音微微發顫，「奴婢奉太子妃之命，來、來看——」
她沒說完。不知道是因為看見了我腿間那灘濕痕，還是看見了我乳尖上那兩枚銀環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她沒說完，又倒抽了第二口氣。
這回我聽出來了——不是啞嗓嬤嬤那種平板的冷，也不是尖細嗓嬤嬤那種藏著惡意的尖。是怕。是一個沒見過這種陣仗的人，忽然被推進一間滿是腥甜氣味的寢殿，看見榻上綁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時，本能湧上來的那種怕。
門終於被推開了。軟底鞋踏進殿內，三步——她只走了三步就停下來，停在離榻邊還有兩尺的地方。我聞到她身上的氣味，是皂角的味道，很淡，混著一點桂花油的甜，是下人房裡用的那種便宜桂花油。不是太子妃身邊的大丫鬟，是更下面的——粗使的，或者是剛調上來不久的小侍女。
「姑娘——」她換了個稱呼，聲音還是抖的，「奴婢先替你解繩子。」
她靠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輕到像怕踩碎什麼。手指碰到我腿上麻繩的繩結時，指尖是涼的——不是冰，是晨風吹過的涼，帶著一點點濕，大概是剛才在廊道上沾了露水。她解繩結的動作很慢，慢到我能感覺出她每一下都在跟自己說不要抖。麻繩浸過鹽水，乾了之後發硬，繩結咬得很死，她扯了三四下才鬆開第一個結。
繩子從腿彎上鬆開的那一瞬間，血往下衝。不是比喻——是真的衝。整條腿從麻到刺痛，從刺痛到酸脹，一層一層地往下推，推到腳趾尖上變成針扎一樣的麻。我倒吸了一口氣，比她剛才那口更深。她立刻停手。
「弄疼你了？」
我沒答。不是不想答，是嘴裡還銜著鎖魂銜。烏鐵的腥味在舌根上積了一整夜，積到舌尖都麻了，下頜被符文箍得死緊，連吞口水的動作都扯著耳根發酸。我只能用鼻子嗯了一聲，很短，不確定她聽不聽得懂。
她又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解第二個結。這回動作更慢了，每扯一下都停一停，像在等我哼聲。繩子一圈一圈地鬆開，腿彎上勒了一整夜的麻繩痕在晨光裡慢慢浮出來——是暗紅色的，邊緣微微發紫，凹進肉裡大概半分深。她看見那道繩痕的時候，手指在我腿彎上方懸了一瞬，沒碰下去，然後轉去解我腕間的束縛。
手腕上的繩子比腿上的更緊。燁昨晚綁的時候沒有留餘地，粗麻咬進腕骨的凹陷處，整夜壓著脈門，壓到十根手指都腫了，腫到我自己感覺不出指尖還在不在一指節外的那團空氣裡。侍女解到第三圈的時候，我的右手忽然無意識地抽了一下——指尖從陰蒂上方那團空氣裡彈開，擦過自己大腿內側，碰到了大腿上一道乾掉的乳汁痕。
她看見了。
她沒說話，但我聽見她的呼吸忽然變了。從剛才的怕，變成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不是厭惡，也不是同情，是那種看見一樣東西太破了、破到不知道該從哪裡補起的時候，本能地把呼吸放輕的那種小心。
她解完繩子，把我扶起來。
這個動作她做得比解繩子還生澀。一隻手託在我腋下，另一隻手扶著我的肩，力氣不大，但穩——是那種做慣粗活的人才有穩，不是練過的穩。她扶我靠著榻邊坐好，然後從袖口裡抽出一塊濕布。我聞到水的氣味，是涼水，大概剛從井裡打上來的，還帶著井壁青苔的那種沁涼。她先用濕布擦我的臉，從額頭擦起，擦過眉心，擦過鼻樑，擦過嘴角——擦到嘴角的時候，布角勾到了鎖魂銜的邊緣，她縮了一下。
「這個——」她頓了頓，「奴婢不能解。」
我沒應。
濕布往下，擦過脖子，擦過鎖骨。擦到胸口的時候，她的動作變得更慢了。乳尖上那兩枚銀環在晨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光，環孔周圍的皮膚因為一整夜脹奶又噴奶，已經腫了一圈，乳暈從淡褐色脹成深赭，銀環嵌在腫脹的乳肉裡，只露出一半的弧。她用濕布擦過乳側那道乾掉的乳汁痕時，布角不小心掃到了左邊的銀環。
我縮了一下。不是痛——是敏感。一整夜的藥性還沒退乾淨，乳尖上的皮膚薄得像被剝掉了一層，連濕布擦過去都像被砂紙磨過。我縮的那一下很小，但她感覺到了。
「對不住。」她低聲說，把濕布移到另一邊，這回離銀環遠遠的，只擦了肋骨和腰側。
擦到腿間的時候，她沉默了更久。
濕布貼上大腿內側，從膝蓋往上擦。那裡的濕痕已經半乾了，淫水和乳汁混在一起，乾掉之後在皮膚上結成一層薄薄的、微微發亮的膜。她擦到陰阜旁邊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碰到了陰蒂環，是因為看見了。那粒被銀環箍住的肉珠腫了整整一夜，腫到從銀環上下兩端擠出來，顏色從粉紅脹成深絳，在晨光下濕亮濕亮地突在那裡。銀環上還掛著一小條乾掉的淫水絲，從環孔黏到旁邊捲曲的毛上。
她沒擦那裡。濕布繞開了，從大腿外側擦下去，擦到膝蓋，擦到小腿。擦到左膝的時候，那塊昨夜被粗麻刮開的薄痂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血塊，和棕墊上的毛絮黏在一起，毛絮吸飽了血，變成一小團黑褐色的硬球。她用濕布輕輕壓在傷口周圍，把毛絮一點一點地沾掉，動作輕得像我那裡的皮膚是紙糊的。
「太子妃要奴婢傳話。」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還是壓得很低，「小郡主昨夜哭得厲害，怎麼哄都不肯睡，天亮前才終於睡熟了。」她頓了一頓，把濕布翻到乾淨的那一面，「太子妃問——問姑娘可要給孩子取名。」
我聽完沒有答。
鳥叫聲從殿外的柏樹冠上又炸了一輪，比剛才更密、更亮，像整棵樹都醒了。晨光從門縫裡推進來的灰藍色正在變淡，從灰藍轉成淡青，再從淡青轉成一種接近透明的白。天真的亮了。
「她吃得好不好。」我說。
這句話從鎖魂銜後面擠出來，濁的、糊的，鼻音很重，重到我自己都聽不太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但她聽懂了。
「吃得好。」她說，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鬆了一口氣，「奶娘說小郡主胃口好，每頓都喝得——」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詞。
奶孃。
我沒有追問。濕布已經涼了，她把它疊好收回袖口裡，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軟底鞋在石板上又蹭了一下，還是那種猶豫的蹭法，像她不知道該不該就這麼走。最後她還是走了。殿門輕輕闔上，門軸又吱呀了一聲，軟底鞋的腳步聲沿著廊道往西廂的方向去，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和柏樹冠上的鳥叫聲混在一起，分辨不出來了。
殿裡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靠著榻邊坐在那張濕透的棕墊上，兩條腿終於伸直了，腳趾還在發麻。左膝上那團暗紅色的血塊被濕布擦過之後又開始滲血，不是流，是滲——一顆很小很小的血珠從薄痂邊緣冒出來，在晨光下亮了一下，然後順著小腿往下滑了一小截，乾在腿骨突起的皮膚上。
殿門被推開了。
這回推得很乾脆，門軸吱呀一聲直接推到全開，軟底鞋踏進來——不對，這雙不是軟底鞋。硬底，踩在石板上悶悶地響，一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榻邊停下來。皂角的味道，混著藥湯的苦澀，是啞嗓嬤嬤。
她沒開腔。先彎下腰，用手指勾起我腿上那截剛解下來的麻繩，拎在半空中看了一眼繩結——是看繩結是怎麼解的，解了幾圈，有沒有用剪刀。她把繩子放回榻邊，然後轉過來看我。我感覺得到她的目光從我臉上往下移，移過脖子，移過胸口，移過腿間，最後停在我左膝那團暗紅色的血塊上。
「繩子誰解的。」
不是問句。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太子妃身邊的侍女。」我說。鎖魂銜還在我嘴裡，每個字都濁得厲害，但她聽慣了。
她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壓在右邊下頜骨上，食指和中指扣住左邊，把我的臉往上抬。她俯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袖口上沾的藥渣味，是孕單的藥渣，苦的，澀的，帶著一股發酵過的草根酸味。她的目光停在我嘴角——鎖魂銜勒了一整夜，嘴角兩邊的皮已經磨破了，烏鐵邊緣壓出來的凹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下方，凹痕邊緣泛著一層淺白色的死皮，被口水浸得發軟。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說什麼難聽的話了——但她沒有。她鬆開我的下巴，直起身，語氣還是平的：「太子吩咐，今天口銜可以緩一緩。」
鎖魂銜從我嘴裡被抽出。
烏鐵擦過嘴角破皮的時候，我倒吸了一口氣，不是痛——是忽然沒了那塊鐵，舌頭忽然能動了，舌根能碰到上顎了，喉嚨裡積了一整夜的口水忽然能嚥了。但啞嗓嬤嬤那句話我聽懂了。不是恩賜。是今晚有更難熬的等著我。
她把手裡的鎖魂銜放在榻邊石板上，鐵器碰石頭，發出一聲清冷的脆響。然後她退了一步。
「起身。早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