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很靜。
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靜——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壓進一層很薄的膜裡，悶悶的，像耳朵貼著枕頭聽自己的心跳。啞嗓嬤嬤的呼吸聲從我頭頂上方傳下來，平穩的、沉緩的，每隔一陣就會微微變一下節奏。我知道她在數。
她在數我小腹收緊的間隔。
方才陣痛退了——那波硬得像石頭的繃緊從肚皮上慢慢鬆開，像有人把攥緊的拳頭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扳直。我吐出一口氣，沒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憋著。手指還攥著棕墊邊緣那截起毛的棕絲，指節僵得發痛，我逼自己鬆開，掌心攤平貼在濕冷的棕墊上。墊子吸飽了羊水和淫水，壓下去的時候會滲出一層溫溫的潮氣，從掌根漫到指縫。
「間隔縮了。」啞嗓嬤嬤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是對我說的，是對她自己說的，像在記一筆帳。「上一波跟這一波，近了半盞茶。」
我沒應聲。小腹深處還有餘韻——不是痛，是那種子宮縮緊過後留下來的酸脹，沉沉地墜在骨盆底，像有什麼東西正一寸一寸往下擠。腿間那條細麻繩還陷在肉縫裡，濕透了，羊水沿著繩身往外滲，把我大腿內側浸得又滑又涼。
殿外風又灌進來。桂花那股腐甜氣味比方才更濃了些，混著石板地的冷腥和草蓆的乾燥氣，攪在一起變成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甜得發膩，膩得讓我想吐。
啞嗓嬤嬤的軟底鞋在榻邊挪了半步。衣料窸窣，她彎下腰，手指又探到我腿間。這次我感覺到了——她指腹貼上來的時候，動作比方才慢了，不是猶豫，是謹慎。指尖分開濕透的繩身，貼著穴口外緣輕輕壓了一下，然後抽開。
「羊水流得多了。」她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直起身。「產道才兩指，沒開。」
我喉嚨發乾，吞了口口水。舌根苦的。
「太醫呢。」我說。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啞得像含了滿嘴的沙。
「跑著呢。」啞嗓嬤嬤答得平板板的。「尖細嗓那雙腿跑不快，可太醫院離得不算遠——」
她話沒說完。殿外甬道深處傳來腳步聲——不是尖細嗓嬤嬤那種小碎步啪啪啪的跑法，是另一種更沉的、更急的步子，軟底鞋踩在石板上又快又密，中間還夾著另一雙布鞋小跑追在後面的細碎聲。尖細嗓嬤嬤的嗓門從甬道轉角處炸開：「到了到了！嬤嬤！太醫到了！」
兩雙腳步聲疊在一起越逼越近，然後是殿門檻被踩過的悶響，衣襬擦過門框，藥箱擱在石板上砰的一聲。太醫的喘氣聲離我不到三尺，帶著一股從殿外跑進來時沾上的桂花氣，還有煎藥房沾在袖口的苦澀味。
「啟稟嬤嬤，老臣——」太醫的聲音喘得斷斷續續，咽了口唾沫順氣。「老臣在太醫院聽尖細嗓嬤嬤說了，羊水破在何時？」
「方才才破的。」啞嗓嬤嬤退開半步，把榻邊的位置讓出來。「方才驗過，產道兩指。陣痛間隔縮了，比方才近了半盞茶。」
太醫嗯了一聲，袍角擦過草蓆，在榻邊跪下。藥箱銅扣被打開，一陣金屬和草藥混在一起的氣味散開，然後一雙乾燥的、指節粗大的手隔著我肚皮上還鬆垂的繩網，輕輕壓上小腹左側。
那雙手很穩。指尖是涼的，貼在繃緊的肚皮上，沿著胎位從左到右慢慢摸過去。按到骨盆上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角度再壓下去，力道比方才多了一分。
「胎頭已入盆。」太醫的聲音沉下來，像在跟自己確認什麼。他把手移到肚臍下方，又壓了一次。「頭朝下，位置沒跑。只是——」
他沒說下去。手指縮回去，在藥箱裡翻了一陣，抽出什麼東西——我聽見金屬薄片輕輕碰撞的細響，然後一條涼涼的、塗了膏脂的東西貼上我大腿內側。是診器。細長的銅製診器，扁扁的，太醫把它貼著穴口外緣慢慢探進去，轉了半圈，停住。
「產道仍舊兩指。」他把診器抽出來，用布擦淨。銅器放回藥箱時碰出一聲輕響。「羊水已破，但產道開得太慢。老臣須得——」他頓了頓，轉向啞嗓嬤嬤，語氣從診脈時的沉穩變成下令似的俐落：「嬤嬤，先把這身繩子全解了。一條都不許留。」
啞嗓嬤嬤沒應聲，可她動了。軟底鞋繞到榻側，手指摸上我後腰的活釦。她解繩的方式和她說話一樣平板——指尖勾住繩結的尾端往外抽，麻繩從菱格交錯處一節一節鬆脫，磨過皮膚時帶著鹽水浸過的粗糙感，沙沙的，像砂礫刮過曬傷的皮。我感覺那些勒進肉裡的繩路正在一條一條鬆開，從後腰開始，蔓延到肋下，再繞到胸前。
尖細嗓嬤嬤從殿門邊跑過來接手另一側。她的動作比啞嗓快，卻粗得多——手指勾住我鎖骨下方的繩身往外扯的時候，繩子擦過乳尖銀環，那枚鐵環被扯得往外一翻，連著乳孔裡的嫩肉一陣刺辣。我倒吸一口氣，身子本能地弓起來，手從棕墊上彈起去捂胸口，手腕上還綁著的繩結把動作扯住了，拉不回來。
「忍著點。」尖細嗓嬤嬤的語氣不像安慰，倒像不耐煩。「這繩子在身上綁了一整夜，陷進肉裡了，抽出來肯定磨。」
她說著又扯了一把。這回繩身從乳下那圈菱格裡抽出來，濕透的麻繩擦過肋骨，帶出一條火辣辣的灼燙感——不是痛，是那種被磨掉一層薄皮的麻癢，混著繩身殘留的羊水滲進擦傷處的刺痛。我咬住嘴裡的肉——不是下唇，是腮幫子內側那塊軟肉，咬得牙關發酸。
胸前繩網拆到最後一圈的時候，兩邊乳尖銀環再沒東西壓著，忽然暴露在殿內涼涼的空氣裡。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一股溫熱的乳汁從環孔邊緣滲出來，沿著乳暈往下淌，流過肋骨上剛被繩子磨出的紅痕，刺辣辣的。
啞嗓嬤嬤的手繞到我背後，解開反綁雙腕的繩結。麻繩從腕骨上鬆脫的那一瞬，兩隻手像被人從水底撈上來似的，痠麻從掌心一路衝到肩膀，指尖脹得發抖。我試著把手收回來，手臂卻不聽使喚——被反綁太久，肩胛骨那裡的筋像被人擰緊了又忽然放鬆，酸軟得使不上力。
「手先放著，別急著動。」啞嗓嬤嬤把解下的繩子扔在榻尾，濕繩砸在棕墊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腿上那條——尖細嗓，你來。」
尖細嗓嬤嬤繞到榻尾，抓住我腳踝往上抬了幾寸。腿間那條濕透的細麻繩已經陷進肉縫裡去了，她扯住繩頭往外抽的時候，繩身從穴口滑出來，帶出一股溫熱的液體——羊水混著什麼更濃稠的東西，沿著股溝往下淌，把棕墊又浸深了一塊。我感覺到她抽繩那一下，穴口外緣被繩身粗糙的纖維刮過，像被人用砂紙輕輕抹了一道，灼辣辣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是血絲。
我聞到了。那股鐵鏽似的腥氣從腿間散開的時候，很淡，混在羊水的微鹹裡，可它騙不了人。啞嗓嬤嬤也聞到了——她的呼吸頓了一拍，手指探下去在穴口外抹了一下，湊到鼻尖前聞，沒說話。
「見紅了。」太醫的聲音從榻邊傳來，還是很沉穩，像在說今天天色不好。「羊水破後見紅，是產道在開。不礙事。」
他頓了頓，藥箱裡又傳來一陣翻找聲，然後是藥秤銅盤輕碰的細響。
「老臣即刻熬催產湯。」他站起來，袍角擦過草蓆，往殿門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轉過身來的時候，話是對著啞嗓嬤嬤說的，語氣卻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嬤嬤，趁湯藥還沒熬好，把褥墊換了——要乾的。她身下那塊已經濕透了，躺久了寒氣入骨，產後要落下病根。」
啞嗓嬤嬤應了一聲，軟底鞋繞到殿後儲物間。我聽見她翻動棉布和棕墊的聲音，布帛磨擦的沙沙聲從殿後傳來，中間夾著銅盆被搬動的輕響。尖細嗓嬤嬤沒閒著，她把我腿上最後幾圈繩子拆乾淨，濕繩扔到榻尾堆成一坨，然後抓住我腳踝往旁邊挪了幾寸，開始抽我身下那塊浸透了的棕墊。
她抽墊子的動作很粗。墊子從我腰下被扯出去的時候，我整個後背直接貼上底下的硬木板，脊椎骨硌在木頭上冰涼涼的，尾椎那塊骨頭撞了一下，悶疼。
然後陣痛又來了。
這波比方才更沉，不是從小腹表面開始的，是從子宮最深處那點——那點被胎兒頭頂著的地方——猛然收緊，像有人把一隻手伸進我肚子裡，攥住那團肉用力擰了一把。我整個身子蜷起來，膝蓋本能地往胸口縮，手從棕墊上彈起去抱肚子，指甲摳進肚皮兩側還沒拆乾淨的繩痕裡，摳得那幾道紅印子泛白。
「啊——」
那聲叫從嗓子眼擠出來，啞得像裂了縫的陶罐。我感覺腿間又有東西湧出來，溫熱的、比方才更濃稠的，羊水混著血絲從穴口淌到木板上，滴滴答答落在石板地上。
啞嗓嬤嬤從殿後快步走回來，手裡抱著一疊乾棕墊。她聽見那陣滴水聲，步子頓了一下，然後加快——軟底鞋踩在石板上啪啪啪地走到榻邊，把乾墊子往我身側一放，彎腰託住我後背把我上半身撐起來。
「陣痛來了就別躺平。」她的聲音還是平板板的，可託著我後背那隻手很穩，掌心貼著我肩胛骨中間那塊汗濕的皮膚，把我撐成半靠半坐的姿勢。「躺平更疼。靠著我。」
她說著把乾棕墊塞到我身下，一層一層鋪平。尖細嗓嬤嬤在另一側把墊子邊緣塞進木板縫隙裡固定，兩人的動作配合得很緊——啞嗓託著我，尖細嗓鋪墊子，中間誰也沒說話，只有棕墊磨擦木板的沙沙聲和我自己喘氣的聲音。
陣痛還在持續。那波收緊沒有鬆，反而越擰越深，從子宮頂部一路往下推到宮口。我能感覺到胎兒在動——不是踢，是更沉的、更慢的翻轉，像有什麼東西在擠過一條太窄的通道，一寸一寸往下壓。骨盆深處那塊骨頭被撐得發酸，酸到骨髓裡去，從尾椎一路漫到大腿根。
我把頭往後仰，後腦勺抵在啞嗓嬤嬤肩上。她的肩很瘦，骨頭硬硬的硌著我後腦，可她沒躲開。我聞到她衣領上的味道——皂角混著舊布衫曬過太陽的乾燥氣，還有很淡很淡的、沾在袖口的藥汁苦澀。跟桂花那股腐甜不一樣，這味道讓人踏實。
陣痛慢慢退了。
不是一下子就鬆——是那隻攥緊的手先鬆了一根指頭，再鬆一根，然後整隻手慢慢攤平。小腹從石頭一樣的硬度漸漸軟下來，剩下子宮收縮過後那種酸脹的餘韻，沉沉地墜在骨盆底。我把摳在肚皮上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掌心上全是汗，指甲縫裡卡著從繩痕上摳下來的細麻纖維。
「這波比方才長。」啞嗓嬤嬤把我輕輕放回棕墊上，讓我側躺，彎腰從榻下拉出一個銅盆，盆底舖了層乾淨棉布。「間隔又近了。」
太醫從殿外走回來。他腳步聲比方才穩，不再喘了，藥箱銅扣輕碰的聲音中間夾著一股濃烈的藥味——不是安胎藥那種溫吞的苦，是更衝的、更辛辣的藥氣，聞一口就嗆嗓子。他把藥碗擱在矮几上，瓷碗碰在木頭幾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催產湯。」太醫說著蹲下來，把碗推到我手邊。「趁陣痛間歇的時候喝，一口一口慢慢嚥。這藥性烈，喝急了會反胃。」
我側躺在棕墊上，手從肚子上移開，摸索著去碰那隻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時候燙了一下——瓷碗被藥汁浸得滾燙，碗底那圈釉面熱得幾乎拿不住。我用兩隻手捧住碗，掌心墊在碗底隔熱，把碗沿湊到嘴邊。
藥汁入口的瞬間舌根就縮了一下。苦，不是安胎藥那種可以忍的苦，是嗆辣的、帶著薑根和什麼更烈的藥材熬出來的苦，從舌頭一路燒到喉嚨底。我忍住沒吐，咽下第一口，感覺那道熱流從食道滑進胃裡，在空空的胃底燒成一團。
第二口更難咽。陣痛的餘韻還沒完全退，小腹還在酸脹，藥汁灌進去的時候胃往上頂了一下，酸水混著苦藥從喉嚨口湧回來。我用手背捂住嘴，逼自己吞回去，眼淚從眼眶邊緣滲出來，流進鬢角裡。
「慢點。」啞嗓嬤嬤伸手托住碗底，幫我穩住。「還有半碗。不急。」
我喘了兩口氣，捧著碗又喝了一口。這回咽下去之後胃沒再頂，藥汁在肚子裡散開一股溫熱，從胃底漫到小腹，像有人把一條溫毛巾敷在子宮上。那股熱意滲進收縮過後的酸脹裡，竟然舒服了些——不是不疼了，是疼被那層溫熱裹住，變得沒那麼尖銳。
半碗藥喝完，我把碗推開。手還在抖，碗底磕在矮几上碰出幾聲細碎的響。太醫接過碗，把碗底殘餘的藥渣倒在銅盆邊緣看了看，嗯了一聲，沒說話。
「歇片刻。」他站起來，把藥箱擱在矮几旁，從箱底抽出一卷乾淨的棉布遞給尖細嗓嬤嬤。「嬤嬤，這些布裁成方巾大小，備著。還有——」他轉向啞嗓嬤嬤，語氣又從沉穩變得鄭重：「等歇過這陣，扶她起來走。繞著寢殿走，慢慢走，產道才開得快。」
「兩指還要走？」尖細嗓嬤嬤接過棉布，嗓門拔高半寸。「羊水都破了——」
「羊水破了才更要走。」太醫打斷她，語氣不重，可那個「更」字咬得很沉。「躺著產道開得慢，陣痛一拖長，胎兒在產道裡悶久了要出事的。她盆骨窄，不走不行。」
尖細嗓嬤嬤沒再吭聲。她把棉布攤在矮几上，從袖口摸出一把小剪子，開始裁布。剪刀咬過棉布的嘶嘶聲細細碎碎的，和殿外斷續灌進來的風攪在一起。
我側躺在乾棕墊上，掌心貼著肚皮。胎兒在動——不是方才那種翻轉下沉的動法，是更輕的、像魚鰭劃過水面的那種微弱的蹬踏。肚皮左側鼓起一個小包，頂在我掌心上，停了一拍，又縮回去。
我把手按在那個小包鼓起來的位置，沒動。掌心底下的那點溫熱隔著肚皮傳上來，很軟，軟得不像真的。
桂花氣又從殿門灌進來。
這回風大，把整片桂花樹叢的腐甜氣都掀進殿裡。那股味道濃得幾乎能舔到——花瓣爛在泥土裡的甜，混著草根被露水泡漲的腥，還有一絲從偏殿方向飄過來的淡淡的塵灰氣，是兄長和王妃走後偏殿再沒開過窗的味道。
我閉上眼睛。
閉不閉都一樣。
歇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啞嗓嬤嬤把手伸到我腋下，把我從側躺的姿勢託起來。她的力道很穩，一手撐著我後背，一手扶住我手肘，把我慢慢撐成坐姿。我兩條腿從榻邊垂下去，赤著的腳掌踩在石板上，冰涼從腳心竄上來，腳趾本能地蜷了一下。
「站起來。」啞嗓嬤嬤沒鬆手，掌心貼著我後背往前推了半分。「扶著牆走。能走幾步算幾步。」
我抓住她手臂，借力從榻邊站起來。
站直的那一瞬，骨盆深處的酸脹猛然往下墜——胎兒的頭壓在恥骨那塊骨頭上，沉得像有人在我兩腿之間掛了一塊石頭，每站直一分就往下墜一分。腿根發軟，大腿內側那兩條筋被撐得發酸，膝蓋抖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啞嗓嬤嬤手臂使勁把我撈住，沒讓我摔。
「走。」她把我扶到牆邊，把我左手掌心貼上石牆。「扶著牆。步子小一點。慢慢走。」
石牆很涼，粗糙的牆面硌在掌心上，有細小的砂粒嵌在石縫裡，摸過去沙沙的。我把右手從肚子上移開，也貼上牆，兩隻手扶著牆面撐住上半身，赤著的腳掌踩在石板上，邁出第一步。
步子很小。腳掌不敢完全抬起來，是拖著走的——腳跟貼著石板往前滑半寸，腳趾再跟上，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試探。子宮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收緊了，不是陣痛那種猛烈地擰，是更緩的、更沉的繃緊，從子宮頂端慢慢往下壓，把胎兒往產道裡又推了一分。我能感覺到胎頭擠過骨盆入口那圈骨頭的時候，恥骨深處傳來一陣酸脹——不是痛，是撐，是骨頭被撐開的壓力，悶悶的、鈍鈍的。
腿間又有東西滲出來。
羊水滴在石板上，發出很輕微的回聲——滴答。在空蕩蕩的寢殿裡，那個回聲從石板地彈到石牆，再從石牆彈回我耳邊。我停下步子，喘了口氣。扶在牆上的手攥成拳，指甲刮過石縫裡的砂粒，刮出一聲細響。
「別停。」啞嗓嬤嬤的聲音從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傳來，不近，也不遠，剛好夠讓我知道她在那裡。「陣痛來的時候靠牆站著，等它過去。退了再走。」
我把拳頭鬆開，掌心重新貼上石牆，邁第二步。
這次步子比方才大了一點。腳掌從石板抬起來往前跨了小半步，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地，然後腳趾一節一節貼上去。子宮的繃緊還在，可沒有加劇，只是沉沉地墜著，像有人用一根很粗的繩子綁在我腰上，繩尾吊著一塊石頭，每走一步石頭就晃一下。
第三步跨出去的時候，腳趾碰到了一塊不平的石板接縫。那條接縫微微突起，硌在腳心正中央，我本能地把腳掌往外翻了一下，重心偏了，整個人往牆上歪過去。肩膀撞上石牆，鎖骨磕在牆面上，悶疼。
啞嗓嬤嬤的腳步往前逼了一步。我聽見她軟底鞋在石板上擦出短促的摩擦聲，可她沒伸手扶我。
「站好。」她的語氣還是平板板的。「自己站。」
我把肩膀從牆上撐起來，兩隻手重新貼上牆面，站穩。腿還在抖，大腿根那兩條筋酸得像被人扯直了又放鬆，酸到骨頭裡去。可我站著。
第四步。
子宮又收緊了。
這波比方才更猛——不是慢慢地繃，是忽然一下，像有人從我肚子裡往外踹了一腳。小腹表面那層肉從軟變硬只是一瞬間的事，肚皮繃得像鼓面，肚臍四周的皮膚撐得發亮。胎兒往下沉的那股重量忽然加了好幾倍，骨盆底那圈骨頭被壓得撐開，酸脹從恥骨一路漫到尾椎，漫到後腰，漫到整個下身都像被泡在酸水裡。
我把額頭抵在石牆上，膝蓋彎了，身子往下滑，手在牆面上抓——指甲刮過石縫，砂粒嵌進指甲縫裡，掌根磨在粗糙的牆面上辣辣的。小腹繃得太緊，我感覺自己像被人從中間對折，折成兩半，上半身貼在牆上喘氣，下半身墜在骨盆底下沉得拖不動。
「啊——」
這聲叫壓得很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悶在喉嚨底沒完全放出去。我把嘴張開，對著石牆喘，喘出的熱氣噴在牆面上彈回來，濕濕的撲在自己臉上。腿間羊水又湧了一波，這回是嘩地一下——不是滴，是淌，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流，流過膝彎，流到小腿，腳踝上全是濕的。
啞嗓嬤嬤沒過來。她的呼吸聲從三步遠的地方傳來，還是平緩的，可我聽出來了——她呼吸的節奏變了。不是變快，是變重。每一口吐氣都多壓了一分力道。
太醫從矮几旁站起來。藥箱銅扣碰了一下，他的腳步往我這邊挪了兩步，停住。
「讓她靠牆歇著。」太醫的聲音很沉，可在殿裡聽起來格外清楚。「陣痛過去再走。產道還在開——能走就繼續走。」
我把臉轉過來，額頭離開石牆，側臉貼上去。石牆冰涼涼的，把我臉頰上的汗吸走，留下一片濕冷。我喘著氣，感覺那波收緊從頂點慢慢往下退——不是鬆，是從尖銳變得沉鈍，從攥緊變成壓著，然後壓著的重量也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骨盆底，堆在那裡，沉甸甸的。
腿不抖了。我把手從牆上移下來，重新扶穩。
邁第五步。
腳掌踩在石板上，羊水沾濕的腳印貼著石板往前延伸，每一步都留下一小片水痕，在石板上反著殿外透進來的微光。我聽見自己的腳底踩在水痕上發出的細微聲響——不是滴答，是更輕的啪滋，濕腳掌貼上濕石板再分開，每一次抬起腳掌都帶起一點黏稠的牽絲。
我繞過寢殿第一根柱子的時候，柱礎的石雕擦過我手背，冰涼滑潤。柱身有股陳年木頭混著灰塵的味道，很淡，像這根柱子站在這裡很久很久了，久到連灰塵都滲進木紋裡。
走到殿門邊的時候，風從門檻外灌進來，把我腿上濕透的膝彎吹得發涼。桂花氣更濃了，濃到幾乎可以嚐出那股腐甜——花瓣泡在雨後積水裡發酵的味道，蜜蜂死在花心裡屍體乾掉的味道，泥土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爛掉的味道。我偏過頭，把臉轉向殿內，避開那陣風。
然後繼續走。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每一步都一樣——腳掌拖過石板，子宮沉沉地繃著，胎兒的頭頂在恥骨上，腿間羊水斷續滲出。走得慢，慢到我自己都能數出每一步之間隔了幾拍心跳，可我在走。赤著的腳底板已經感覺不到石板涼了，只覺得麻，從腳心麻到腳趾，像踩在一層厚厚的繭上。
繞到窗下的時候，我聽見窗外有鳥振翅從桂樹上飛走的聲音。翅膀撲撲撲地搧了幾下，然後是樹枝彈回去的晃動聲，幾朵桂花被抖落在石階上，窸窸窣窣，像碎米撒了一地。
我把手從牆上移開，轉向另一面牆，扶穩，繼續走。
身後石板上那串濕腳印，從榻邊一路拖到殿柱，再從殿柱繞到殿門邊，再從殿門邊繞到窗下。水痕在石板上反著光，細細碎碎的，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都會發出那種很輕很輕的回聲——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像在數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