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到殿柱另一側的時候，我聽見阿風的腳步聲。
不是從殿內傳來的，是從殿門外——從門檻外面那條石板甬道上傳來的。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步伐比平時沉，沉到每一步都像在把什麼東西往肚子裡吞。他沒有進殿，只是在殿門外走。從左走到右，七步。停住。轉身的聲音，衣料摩擦，腰間那串銅鑰匙輕輕撞了一下——叮，很輕，輕到像是不小心發出來的，然後他的手立刻按住鑰匙，金屬聲被悶回掌心。又從右走到左，七步。停住。又轉身。
我扶著牆，腳掌停在石板上，沒動。羊水沿著大腿內側往下爬，溫溫的，爬到膝彎就變涼了。我偏頭朝向殿門，聽著他來回的步子在門檻外畫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阿風從來不在殿門外踱步。他走路有練武之人的穩當，每一步都踩在該踩的地方，不多不少。現在他在殿門外來回走，步子比平時沉，節奏比平時快，像在等什麼，又怕等到什麼。
我想叫他。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
叫什麼呢。叫他進來？他進不來的。嬤嬤在殿裡，太醫在殿裡，我這副樣子——繩子雖然解了，可腿上全是羊水，單衣濕透貼在身上，塌在榻邊喘氣，他進來能做什麼。就算進來了，又能說什麼。
他把步子收住了。停在殿門外，離門檻大約三步的地方。我聽見他的靴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像要轉身又沒轉，然後他的呼吸從鼻子裡重重吐出來，很長，很慢，像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偷偷放掉。
然後他又開始走。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我把手從牆上移開，扶著肚子慢慢轉過身，繼續走。
第九步。第十步。
陣痛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從小腹兩側開始的，是直接從腰後面輾過來的——像有人從脊椎底部往上推，推得很慢很用力，把骨頭一根一根推開，推到骨盆後面那塊骨頭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我停下腳步，手扶著牆，把額頭抵在手臂上，嘴張開，可沒叫。叫也沒用。叫了也不會讓它停，只會讓嬤嬤又說「這才到哪」。
痛從腰後輾到小腹，輾到恥骨，肚子硬得像石頭，肚皮緊繃到我感覺得到胎兒的輪廓——那個圓弧是她的背脊，那個突起是她的膝蓋，那團壓在我骨盆最深處的硬塊是她的頭。她在往下擠，一寸一寸地擠，擠進一個太窄的通道。我的身體在推她出去，可推不開，推不動，她卡在那裡，我也卡在那裡，我們一起被這波收緊攥住，動彈不得。
我站在窗下，一隻手扶牆，一隻手捧著肚子，嘴張著喘氣。喘氣的聲音在殿裡迴盪，短促而濕，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張嘴。
「走。」啞嗓嬤嬤的聲音從矮幾那邊傳來，平板板的，沒有高低。「停下來產道縮回去，白痛。」
我把手臂從額頭上移開，汗從眉骨滑下來，滑進眼眶。我眨了眨眼——什麼都看不見，可汗刺痛了眼珠子。重新站直的時候，腰在抖，腿也在抖，可我還是把那隻腳從石板上抬起來，往前邁。
第十一步。第十二步。
繞過窗下的時候，風又從窗縫灌進來，可這次桂花氣淡了。不是散了，是被別的氣味蓋住了。是殿內的味道——羊水的腥甜，棕墊上浸透的汗酸，太醫藥箱裡陳年中藥的苦澀，矮几上催產湯殘渣的焦糊。這些味道攪在一起，把窗外的桂花氣推遠了。
我繼續走。腳底的麻木從腳心蔓延到腳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別人的腳上。腿間羊水不再是一滴一滴滲，是每隔一陣湧出一小股，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在石板上留下一小灘水痕。我踩過自己的水痕，腳底打滑，手從牆上脫開，身子往後仰——那一瞬間肚子往前墜，胎兒的重量全部壓在恥骨上，痛從骨盆中間炸開，像有人在用鈍刀從裡面往外割。我悶哼了一聲，手在空氣中亂抓，抓到窗櫺的木框才穩住。
「當心。」尖細嗓嬤嬤說。不是關心，是嫌麻煩。
我扶穩，重新站好。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耳朵裡嗡嗡響。我把手從窗櫺上移回牆面，繼續走。
第十三步。
走到殿柱邊的時候，我聽見阿風的腳步停在殿門外，然後是另一個人從甬道那頭走來的靴聲。輕的，快的，是前院跑腿的小太監。小太監在阿風面前停住，氣喘吁吁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低，我聽不清。阿風沒應聲。那小太監又說了一句，這次聲音更低了，只抓到幾個字——「太子殿下」「問」「生了沒有」。
阿風還是沒應聲。
片刻之後，他的靴底轉向殿門，走了兩步，在門檻外停住。他的影子一定落在門檻上——石板上沒有他的腳步聲，可他離我很近，近到我聽得見他吞口水的聲音。他站在那裡，沒進來，也沒開口問。就只是站著。
啞嗓嬤嬤的腳步從矮幾那邊移過來，經過我身後，走到殿門邊。她的軟底鞋踩在石板上沒有聲音，只有衣擺拖過地面的沙沙聲。
「還沒。」她說，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可我聽見了。
阿風沒說話。他的靴底在門檻外蹭了一下，轉向，往回走。步子比剛才還沉，沉到每一步都像在跟石頭說話。小太監跟上去，兩人的腳步沿著甬道往東去了。
殿門沒關。風從門檻外灌進來，吹在我濕透的小腿上，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我把手從牆上移開，繼續繞著寢殿走。
繞完第二圈的時候，啞嗓嬤嬤命尖細嗓嬤嬤扶我回榻上躺平。尖細嗓嬤嬤的手指掐在我手肘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我知道她在扶我，也剛好夠讓我知道她不想扶太久。她把我按在棕墊上，棕墊還是濕的——之前滲的羊水和汗水泡在一起，墊子上有一塊深色的水漬，冰涼涼的，貼在我後腰上像敷了一層冷水。我想翻身側躺，啞嗓嬤嬤按住我肩膀。
「平躺，腿曲起，分開。」
我把膝蓋彎起來，腳掌踩在棕墊上，腿往兩邊分。恥骨被這個姿勢扯得生疼，像有人把我骨盆兩側往外掰。我咬住下唇，沒出聲。
啞嗓嬤嬤的手伸到我腿間，手指探進去。她的指節粗硬，指腹有厚繭，探進產道的時候不帶任何猶豫，像在檢查一件器具。我憋住氣，肚子上的皮膚繃得緊緊的，胎兒在裡面動了一下——不是踢，是那種悶悶的挪動，像在有限的空間裡試著換個姿勢。
她手指在裡面停了一下，轉了半圈，抽出來。我聽見她手上沾著的羊水混血絲滴回銅盆的聲音——滴答，滴答，比我的腳步還慢。
「產道還是兩指。」她說，聲音對著矮幾的方向。
太醫沒回話。我聽見他從矮几邊站起來，袍子擦過藥箱的銅扣，走到榻邊。他的手指搭在我腕脈上，三根指頭，乾燥冰涼。他按了一會，換手，又按了一會。
「脈沉而澀。」他說，語氣跟之前每一次診脈一樣，不疾不徐，像在唸方子。「胎頭已入盆，產道不開，羊水已破兩個時辰——」
他頓了一下。
「再過一個時辰不開，便要備器具。」
器具。我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肚子裡胎兒又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像她也在聽。
啞嗓嬤嬤沒回話。她的呼吸從鼻子裡平穩地進出，沒有高低。可我聽見她轉身了——軟底鞋在石板上轉了半圈，衣擺沙沙響，往殿後那頭走去。殿後靠牆有一排木櫃，櫃門被拉開，裡面放著銅盆、棉布、藥碾、煎藥的瓦罐，還有——我聽過那些聲音，只是從來沒問過是什麼。
現在我聽見了。銅盆被搬出來，盆底磕在石板上的悶響。然後是鐵器，一件一件從棉布裡拆出來，放在銅盤上，輕碰的聲音細碎而清脆，像在擺放餐具。
剪刀。鉗子。什麼東西的彎頭，像鉤子。
每一件鐵器落在銅盤上，都帶著一聲輕響——叮，叮，叮。很輕，可每一聲都穿過殿裡的空氣，穿過我的耳膜，穿過肚皮，鑽進骨頭裡。
我把手從棕墊上抬起來，蓋在肚子上。掌心貼著肚皮，肚皮又緊又硬，汗濕的皮膚滑膩膩的。胎兒在裡面翻了個身——不是踢，是那種緩慢的、沉重的挪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像在尋找一個舒服的位置，又像在躲避什麼。
尖細嗓嬤嬤把銅盆端到榻邊，放在我腳邊的石板上。銅盆裡的水晃了一下，潑出來幾滴，濺在我腳踝上——是涼的。她擰了把棉布，擦我腿上的羊水和血絲，動作很快，擦完就把棉布扔回銅盆裡，水花濺起來，又落下。
「水不夠熱，再去燒。」啞嗓嬤嬤說，聲音從殿後傳來。
尖細嗓嬤嬤端著銅盆出去了，軟底鞋踩過石板，繞過殿門，消失在外頭的甬道上。
殿裡安靜下來。太醫坐回矮几邊，筆尖在紙上劃過——在記什麼，脈象，時辰，產道尺寸，胎頭位置。啞嗓嬤嬤還在殿後翻找什麼，木櫃開開關關，棉布被撕開，嘶啦嘶啦，一條又一條，堆在銅盤旁邊。
我躺在濕冷的棕墊上，曲著腿，掌心貼著肚子，聽著殿後那些鐵器被一件一件擺上銅盤的聲音。
外頭的天色一定漸漸沉了。殿裡的空氣變了——不是溫度，是質地。白天殿裡的光是從門窗透進來的，帶著石板反光和灰塵飛舞的亮度；現在光在撤退，從牆面退到門檻，從門檻退到甬道，空氣變得稠，像有什麼東西把殿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不透明的，沉甸甸的，壓在我胸口上。
我偏過頭，把臉轉向殿門。眼皮背後是黑暗，可我知道天色在沉——因為風變了。白天的風從天井灌進來，帶著桂花和草泥地的味道；傍晚的風從甬道倒灌進來，帶著石階下鐵籠那邊的陰涼和灰塵。風撲在我臉上，涼颼颼的，聞不到桂花了。
什麼也聞不到了。只有殿內的氣味——汗水，羊水，血的鐵鏽味，太醫藥箱裡的苦味，矮几上催產湯殘渣的酸澀。這些味道裹在一起，把窗外的桂花、天井的青苔、桂花樹下的泥土全部推遠了，推到一個我聞不到的地方。
殿外又傳來靴聲。阿風的。
他又來了。步子比下午更沉，更慢，從甬道那頭走到殿門外，停住。沒有踱步，就只是站著。我聽見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碰著衣料，沒有按在鑰匙上。他站在那裡，呼吸從鼻子裡平穩地進出，可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點胸腔裡壓出來的震動——像在忍什麼。
這次沒有小太監傳話。他自己來的。
他在門檻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開口問——問什麼都好，問疼不疼，問還要多久，問要不要拿什麼來。可他沒問。他只是站在那裡，然後轉身，靴底踩著石板往回走。一步。兩步。三步。停住。又轉回來。又站了一會。又走。
他不踱步了，就只是這麼走走停停，像一隻被拴在殿門外的狗，繩子不夠長，進不來，也走不遠。
我張了張嘴，想叫他。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是喘了太久氣的乾澀，還是別的什麼，我不知道。我把嘴閉上，把臉轉回殿內。
陣痛又來了。
這一次從骨盆正中間炸開，不像之前那樣從腰後輾過來，是直接從產道深處往上衝，衝到小腹，衝到後腰，衝到脊椎，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塞進我身體裡，從裡面往外攪。我弓起背，手從肚子上滑下來，抓住棕墊，指甲摳進棕絲裡。棕絲粗糙乾燥，割進指甲縫，可我感覺不到手指的痛，只能感覺到下腹那種被撕裂的脹——不是撕裂，是被撐開，從裡面一點一點撐開，骨頭在擠壓，肌肉在拉扯，胎兒的頭在往下推，推在一個還沒準備好的出口上。
我叫了一聲。
很短，很悶，從喉嚨裡擠出來，像被人掐住脖子發出的聲音。我咬住下唇，把剩下的叫聲吞回去，嘴唇被咬得發白，鐵鏽味從牙縫滲進舌頭——是血，我把嘴唇咬破了。
太醫從矮几邊站起來，走到榻邊，手指又搭在我腕脈上。他按了一會，鬆開，轉向啞嗓嬤嬤。
「陣痛加密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低到我幾乎聽不清。「產道還是沒開全——」
他沒說完。
啞嗓嬤嬤從殿後走過來，站在榻邊，彎下腰，手又探進我腿間。她的手指進去的時候，我感覺到她指腹的溫度比上一次涼了一點——她在銅盆裡洗過手了，冷水洗的。她手指在產道裡轉了半圈，退出來。
「勉強三指。」她說，聲音壓得很平，可她在說完這四個字之後沒有繼續說。她的呼吸從鼻子裡出來，頓了一下——不是停，是節奏斷了一拍。
太醫沒回話。他把手從我腕上移開，袍子擦過榻沿，走回矮幾。筆尖又在紙上劃了幾下，然後停住。
「時辰不早了。」他說。不是對啞嗓嬤嬤說的，也不是對我說的。語氣跟之前說「脈沉而澀」一樣，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可他把筆放下了。
筆桿擱在硯臺上的聲音很輕，可那聲輕響在殿裡盪開的時候，啞嗓嬤嬤轉身了。她的軟底鞋轉向殿後，又走回那排木櫃，木櫃門再次拉開，棉布被撕開的聲音繼續響——嘶啦，嘶啦，嘶啦，一條又一條。
然後我聽見她把銅盤端起來了。
銅盤很重，她端起來的時候手臂一定在使力——銅盤邊緣碰到了什麼東西，叮，很輕，是那把我沒見過的鉗子從棉布上滑下來的聲音，碰到銅盤邊緣，又被她扶穩。她端著銅盤走到榻邊，放在我腳邊的石板上。銅盤底部磕在石板上，悶悶的，像一聲被吞掉的悶雷。
鐵器在銅盤裡輕輕晃了一下。剪刀和鉗子碰在一起——叮，更脆，更尖，像針尖戳在耳膜上。
我把手從棕墊上抬起來，蓋回肚子上。掌心貼著肚皮，肚皮還在繃緊，陣痛的餘波還在骨盆深處悶悶地跳，一跳一跳，像心臟掉進了子宮裡。胎兒沒動。我等了一下，又等了一下。她還是沒動。
我把手在肚皮上慢慢移了一圈，從左邊摸到右邊，從上腹摸到恥骨。她的背脊還在，她的膝蓋還在，可她不動。我把掌心貼在肚皮最高最緊的那塊地方，壓下去一點點——不是壓她，只是想感覺一下她還在不在。
她在。
她動了。
不是踢，不是翻身，不是之前那種悶悶的挪動。是那種很輕很輕的——像蝴蝶翅膀擦過花瓣，像水面上的漣漪被風推了一下，像一粒沙從沙丘上滾下來。她的腳掌隔著肚皮貼在我掌心上，微微地、慢慢地往後縮了一下，又貼回來。不是蹬，是貼。貼得很輕，輕到我分不清是她在動，還是我的心跳在震。
然後就不動了。
我把手停在肚皮上，等。等了很久。她沒再動。
殿外風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忽然之間——窗縫裡灌進來的那一絲涼氣斷了，窗櫺不再有風刮過木紋的細響，殿門外甬道上的落葉不再翻滾，天井裡的桂花樹枝不再晃動。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靜到我聽得見自己血液從耳朵裡流過的聲音——嗡嗡的，細細碎碎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條河在流。
桂花氣味早就沒了。最後一絲腐甜也被風帶走了，殿裡只剩下銅盤上鐵器的冷鏽味，和棕墊上血的鐵腥味，和我自己身上汗與羊水混在一起的鹹澀。
太醫從矮几邊站起來。袍子擦過藥箱，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兩步，走到啞嗓嬤嬤身邊。他站得很近，近到他的袍擺一定碰到了她的衣擺。他開口說話了。聲音壓得極低，比我聽過他任何一次說話都低——不是怕吵到我，是怕被我聽到。
我聽見他說了好幾個字，句子很短，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挑出來。可我聽不清。他的聲音被壓在喉嚨裡，只透出一點嗡嗡的音節，像隔著一面厚牆聽人說話，只聽得到聲調起伏，聽不出字。
他說完了。
啞嗓嬤嬤沒回話。可是她的呼吸——我聽得很清楚。她站在榻邊，離我不到三步，她的呼吸從鼻子裡平穩地進了又出，出了又進，節奏像鐘擺。可太醫說完那句話之後，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住，是斷了。像有人把那根鐘擺的繩子剪斷了，擺錘掉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沒有下一拍。
那一拍——那一個呼吸之間的空白——比銅盤上所有鐵器加起來都響。
我躺在濕冷的棕墊上，掌心貼著高聳的肚皮，腿間羊水混著血絲還在斷續滲出。胎兒最後一次微弱的踢動還留在我掌心裡，像一個還沒說完的字，被寂靜吞掉了。殿裡沒有風，沒有桂花，沒有腳步，沒有鐵器碰響，什麼都沒有。
只有啞嗓嬤嬤那口沒吸進去的氣，懸在黑暗裡，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