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吹起來的時候，我已經走到了前院中間。
腳底的石板被初冬的晨露浸得冰涼，濕氣從腳心往上爬，沿著脛骨、膝蓋、大腿內側，一路爬到小腹。那條新換的細麻繩還沒被體溫熨熱，鹽水浸過的纖維硬邦邦地貼著陰阜，每一步都像有人用粗布從下往上搓一下──不重，但那一搓剛好擦過陰蒂環，銀環被繩路推得往左歪了一點，又彈回來，細微的震動從那一小點輻射出去，沿著早就腫敏感了的肉珠、沿著盆骨內側、沿著後腰那條酸了一夜的筋，一圈一圈地盪開。
我沒停步。
右腳踩下去的時候，小腹猛地一硬。
不是那種從外往裡壓的緊，是從裡面往外撐的──像肚子裡那團蜷著的小身子忽然伸了個懶腰，把子宮壁繃到最緊，緊到隔著肚皮都能摸出她的形狀。我兩隻手同時按上肚子，手指分開，掌心貼著那塊突然硬得像石頭的圓弧，腰不由自主地往前彎。繩子在彎腰的時候勒進乳房下緣，兩圈菱格往中間擠，把兩邊奶子擠得往上堆，乳尖銀環被繩路一扯，那股酸脹沿著乳腺一路刺到腋下，乳汁就滲出來了──溫的，從銀環邊緣溢出來，順著乳峰下緣的弧度淌到繩子上，又從繩子滴到石板地上，滴答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我自己聽見了。
我聽見自己的喘息從鼻子裡往外噴，短而急，像被人掐著喉嚨只留一條縫。肚子硬在那裡不肯鬆，不是昨天那種一盞茶一次的收緊──這一波從腳底踩上石板就開始了，走到院子中間還沒停，少說也有十幾息的工夫。我能感覺到子宮在收縮，那是一種從骨盆最深處絞出來的力道，像有人拿一塊熱毛巾從裡面往外擰，把五臟六腑都往中間扯。腿根開始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股擰著的勁沿著子宮兩側的韌帶往下拽，拽到陰阜、拽到穴口、拽到那條被繩子貼著的肉縫──穴口不自覺地絞了一下，像要咬住什麼東西，可咬住的只有那條鹽水浸過的細麻繩。
繩子陷進去半寸。鹽分沁進黏膜，蟄辣辣的，像一小簇火苗在穴口燒了一下。
我悶哼了一聲，壓得很低，含在喉嚨裡沒放出來。前院那四五雙軟底鞋還停在原地──左前方的廊柱後面、右前方的竹簾旁邊、正前方的甬道口──她們沒走。風把她們衣料磨擦的窸窣聲送過來，中間夾著一聲極輕的、吞口水的咕嚕。有人在看我的肚子，有人在看我彎腰捧腹的樣子，有人在我悶哼的時候把腳尖轉了個方向，可沒人敢走過來。
「肚子這麼大了還綁著──」那句話還在耳朵裡轉，像蒼蠅繞著耳廓飛，揮不走。
我咬著嘴唇內側的肉，把腰一點一點直起來。小腹的硬塊終於開始鬆了──不是一下子全鬆，是從子宮頂端慢慢往下軟，像那隻擰毛巾的手終於把毛巾放下了，可手指還搭在毛巾邊上，隨時可以再擰。我喘了兩口氣，把按在肚子上的手拿開，重新邁步。
左腳。右腳。左腳。右腳。繩子在腿間磨著，乳汁在乳尖淌著，石板在腳底涼著。
第一圈走完的時候，我已經繞回前院入口那棵老榆樹旁邊。樹根的土被晨露浸軟了，踩上去不像石板那樣冰，反倒有點溫，泥土的腥氣混著榆樹葉子的澀味，從腳底漫上來。我停了一步，用小趾探了探樹根的位置──昨天燁牽我走的時候，繩子在這棵樹旁邊收緊過一次，我記得樹根從石板縫裡拱出來的弧度。小腹又開始發緊，不是突然一下，是慢慢地、悶悶地硬起來，像有人把一條濕毯子鋪在子宮上面，然後從四個角同時往外拉。我把肩膀靠上榆樹幹，樹皮粗糙地硌著肩胛骨，隔著繩子也能感覺到那一楞一楞的紋路。
這一波收緊和剛才不一樣。不只是肚子硬，是整個盆骨都在往下墜──像肚子裡那團小身子忽然把頭轉了個方向，往產道口擠了一下，擠得我穴口痠脹、後腰那兩塊骨頭像被人用拳頭從裡面往外頂。我喘著氣，把手繞到後腰按住那兩塊痠到發麻的骨頭，腰不自覺地往前挺──肚子挺出去了，繩子勒進後腰的肉裡，乳房被擠得往前晃，銀環上的乳汁甩了兩滴在榆樹根上。
腿根顫得更厲害了。穴口又絞了一下，這次不是自己絞的──是子宮收縮的時候那股力道沿著產道一路壓下來，壓到穴口，穴口被動地夾緊，把那條陷進肉縫的細麻繩咬得更深。鹽分又蟄了一下，這次蟄得比剛才久，火辣辣地從穴口一路燒到陰蒂環的創口──那塊痂掉了又結、結了又掉的嫩肉被鹽水一浸，痛得我腳趾在石板地上蜷起來。
「嗯──」這一聲沒壓住，從喉嚨裡漏出去，短促的、悶著的，像被枕頭摀住嘴巴叫出來的那種。
左前方的廊柱後面，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吸得很輕，可風正好從那個方向吹過來，把那聲吸氣清清楚楚地送進我耳朵裡。我沒轉頭，把臉轉向榆樹幹，額頭抵著樹皮，等那波收緊過去。
十幾息。也許二十息。這波比剛才更長。
等子宮終於鬆開的時候，我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沿著眉骨滑到眼窩，又被睫毛擋住，癢癢地停在眼皮上。我用肩膀蹭掉汗珠，從榆樹幹上撐起身子，繼續走。
第二圈。
第二圈走到一半，繞到前院東側那排桂花樹叢旁邊的時候，我聞到了桂花殘蕊的氣味──花期早過了，可樹叢底下還堆著沒清乾淨的乾花瓣，被晨露一泡，發出那種半腐半甜的、悶悶的香氣，像蜜糖裡摻了泥巴，甜得讓人發膩。我放慢腳步，腳底踩到一片落在石板上的乾桂花，碎花瓣黏在腳心上，軟軟的，帶一點涼，像踩在什麼不該踩的東西上面。
就在那片碎花瓣黏上腳心的瞬間，小腹又硬了。
這一波來得又快又猛──不像前兩波那樣慢慢地收緊，是一下子就絞起來的，像有人把一整條濕被單從盆骨裡面用力擰到底，擰到子宮、腸子、膀胱全擠在一起，擠得我喘不過氣。我兩隻手同時抱住肚子，腰彎下去，彎到繩子在乳房上勒出兩道深溝，彎到肚子壓在大腿上的時候能隔著肚皮感覺到裡面那小身子在動──不是踢，是更沉更慢的那種，像她也在用力，想把頭往更深的地方鑽。
然後腿間那條繩子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不是被我的步伐扯動的──是被一股從穴口湧出來的溫熱液體浸透之後，繩子吸了水，纖維膨脹，貼著陰阜的那一段忽然繃得更緊。那液體不是淫水──淫水沒這麼多，也沒這麼稀。它從穴口滲出來的時候不帶黏稠，不像高潮時那種滑膩膩的淌法，而是稀稀的、溫溫的，像尿卻不是尿，順著繩路、順著大腿內側、順著膝蓋往下滑，滑到小腿一半就被晨風吹涼了。
我分不清那是什麼。
我伸手去摸──手指碰到大腿內側那片濕痕的時候，指尖沾了一點液體，湊到鼻尖前聞了聞。沒什麼味道，只有淡淡的、像生蛋白那樣的腥，混著細麻繩的鹽味。我把手放回肚子上，喘著氣，腿根發顫，穴口不自覺地絞住繩子，又一波液體湧出來，比剛才更多，把整條繩子浸得濕透，從陰阜到股溝那一段全貼在肉上，涼颼颼的，像有人拿一條濕手絹從後面塞進腿間。
「哈啊──」
這一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啞的，短促的，尾音往上飄，飄到一半就被我咬斷在牙縫裡。我彎著腰捧著肚子站在桂花樹叢旁邊，全身的繩子都在勒我──乳房下緣勒出兩道紅印，後腰的菱格交會處勒進肉裡半寸，腿間那條濕透的繩子陷在肉縫裡，連陰蒂環都被繩路壓得翻到一邊。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軟底鞋，是靴子──練武的人穿的那種厚底靴，鞋底是硬的，踩在石板上聲音很沉，步子大，節奏快，從偏殿的方向直直地朝我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習慣了在瓦上翻牆、在泥地裡蹲馬步的那種穩，腳跟先著地，然後是前掌，最後是腳尖一蹬──那蹬的勁道很輕，可隔著石板地我還是聽得出來。
阿風。
他在我三步外停住了。靴底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是轉身時腳跟碾碎了一小塊乾苔蘚，然後站定。風把他身上的氣味吹過來──不是燁那種龍涎香混皮革的味道，是更淡的，皂角混著舊棉布在太陽底下曬過的那種乾淨氣，中間夾著一點點鐵鏽味，大概是剛從兵器架旁邊走過來的。
他沒馬上開口。我聽見他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的那種吞法，然後吸了一口氣，像要說話，又憋回去，再吸一口。
「太子傳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旁邊桂花樹叢裡的蟲鳴都能蓋過去。可那四個字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更細微的，像一根弦被調音師多轉了半圈，緊了一點點，不仔細聽壓根聽不出來。
我沒應聲，只是扶著桂花樹幹站著。樹皮粗糙地硌著掌心，一片乾花瓣從枝椏上被風吹落，擦過我的手背，掉在石板上。
「今日走一圈就夠。」阿風的靴底沒動，語氣平得像在報更次，「現在回寢殿躺著。」
風又吹起來了。桂花樹叢沙沙響，竹簾在廊柱那邊啪嗒啪嗒撞，那四五雙軟底鞋還在原地──左前方、右前方、正前方──她們都聽見了。她們聽見阿風跟我說話，聽見他傳的是「一圈就夠」，聽見他用那種語氣叫我回去躺著。
我沒問為什麼。
我把扶在樹幹上的手收回來，按在肚子上。小腹那波收緊還沒完全鬆開，子宮硬得像我腳下踩的石板，胎兒在裡面沉沉地動了一下──不是踢，是肩膀或者膝蓋抵著子宮壁慢慢轉了半圈，那一轉的力道從肚子裡面往外頂，頂得我肚皮跟著鼓起一小塊硬包。我隔著肚皮用掌心去貼那塊硬包，摸不出是什麼部位，只知道她在動，還活著，還在往下鑽。
阿風的靴底動了一下──腳跟離地，前掌轉了半寸，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走過來。然後他又停住了。他沒走過來。他只是站在三步外，等我應他。
「知道了。」我說。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是啞的，像砂紙磨過粗陶，尾音被晨風吹散在桂花樹叢裡。我沒等他回話，也沒等他走開，就扶著肚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身子從樹幹上撐起來，轉了個方向，沿著原路往回走。
腳底的記憶比眼睛可靠。我記得前院入口那棵榆樹根拱出石板的位置，記得從榆樹到天井要經過七塊完整的石板，記得第七塊石板右下角有個缺角，腳趾踩上去會涼得特別刺骨。我踩過那塊缺角的時候，小腹又收緊了──這波比剛才更長，從第七塊石板一直持續到走進天井還沒停，子宮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在手心裡揉，揉得我每一步都要停下喘一口氣才能再邁下一步。天井裡的風比前院大，穿堂風從甬道灌進來，把我身上鬆垂的繩尾吹得往後飄，繩梢擦過小腿肚，癢癢的，像有人拿羽毛從後面搔了一下。
我穿過天井，經過桂花樹叢的另外一邊──這邊的香氣更濃，因為樹叢底下堆的乾花瓣更多，沒人清──踩過那片被露水浸軟的草泥地，走到寢殿門檻外的時候，我的腿已經在打顫了。不是累的，是小腹那波收緊一直沒完全鬆開，從前院到寢殿這一路，子宮硬了鬆、鬆了硬，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拍上來，退下去的時候留一口喘息的空隙，還沒喘完就又拍上來。
我跨進門檻。
腳底踩到寢殿裡那層鋪地的草蓆時，我聞到了啞嗓嬤嬤身上的皂角味──不是從門檻旁邊飄過來的，是從榻邊飄過來的。她已經在殿裡了。軟底鞋踩在草蓆上，聲音很輕，輕到我幾乎沒聽見她什麼時候走進來的。
「上榻。躺平。」啞嗓的聲音從榻邊傳過來，平板板的，像在唸一份不需要情感也能成立的指令。
我沒問她為什麼在殿裡。我沒問她怎麼知道我會在這個時候回來。我什麼都沒問，只是扶著殿牆，一步一步走到榻邊，轉過身，屁股先坐上棕墊──棕墊還是濕的，昨夜滲在上面的淫水和乳汁沒乾透，涼絲絲地貼著大腿後側──然後把兩條腿挪上榻，慢慢地往後躺，後背貼上棕墊，肩膀陷進繩子勒出的凹痕裡，肚子挺在空氣中，被殿頂漏下來的晨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的圓弧。
啞嗓嬤嬤的軟底鞋走到榻邊。草蓆在她腳下輕輕地嘎吱了一聲，然後是她彎腰時衣料繃緊的窸窣，是袖口往上捲時布料磨擦手腕的沙沙聲。我感覺到她的手探進我腿間──指節粗硬，掌心的繭很厚，不像女人的手，倒像常年握鋤頭或搗臼的手，動作不輕不重，不帶任何多餘的觸碰，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分開那條濕透的細麻繩，把指腹貼上繩路下面的肉縫。
然後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一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全身的感覺都集中在腿間那兩根手指上，我根本不會注意到。可她頓了──在指腹碰到穴口的時候，在那些溫熱的、稀薄的、不斷往外滲的液體沾上她指尖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拍，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把手指抽出來。
我聽見她把手湊到鼻尖前面──很近，近到我都能聽見她鼻翼翕動時那一聲極細的吸氣。那聲吸氣很長，很慢，像在辨認什麼氣味──不是嬤嬤驗身時那種粗魯地湊上去聞，是更仔細的，聞了一下，停住，又聞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放下來。衣料磨擦，她轉過身，軟底鞋踩著草蓆往殿門方向走了兩步。
「去請太醫。」
她的聲音還是平板板的，可我聽出來了──在那四個字裡，在那種刻意壓平的語調底下，有一絲很細很細的、像瓷器裂了條縫似的東西，不尖銳，可它裂了。她不是對著我說的。
「羊水破了。」
尖細嗓嬤嬤的軟底鞋在殿門外猛地停住──她大概是剛走到門檻邊就聽見啞嗓的話，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是轉身，是小碎步跑起來的聲音，是軟底鞋在甬道石板上啪啪啪地越跑越遠，跑到最後只剩下風從殿門灌進來的呼呼聲，和我自己喘氣的聲音。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還是硬的，小腹那波收緊還在持續，可這次不一樣了──這次我能感覺到，在那層硬得像石頭的繃緊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推，慢慢地、沉沉地，像潮水退了之後露出來的沙灘上，那最後一道水痕正在往海的方向收。
可退潮不是終點。退潮是為了下一波浪打得更深。
我躺在濕冷的棕墊上，繩子還綁在身上，乳汁還掛在銀環邊緣，腿間那條濕透的細麻繩還在往外滲液。寢殿裡很靜，啞嗓嬤嬤站在榻邊沒動，她的呼吸聲從我頭頂上方傳下來，平緩的、沉穩的，像在數什麼。
我閉上眼睛──閉不閉都一樣，反正看不見──然後把手從肚子上移開，手指摸索著攀上榻邊的棕墊邊緣，攥住那一小截被磨得起毛的棕絲，攥得很緊。
太醫的腳步聲還沒響起。
風從殿門灌進來，把桂花樹叢底下那股半腐半甜的香氣送進殿裡。甜得發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