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動。
繩尾靜靜躺在榻尾，棕墊上那截麻繩被淫水浸得顏色深了一層，像一條死掉的蛇。我靠著牆，掌心還貼在肚皮上，胎兒踢動的頻率慢下來了，從急促的蹬踏變成一種慵懶的推擠，像在肚子裡翻身，像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小腹那陣發緊的感覺又來了——從腰眼的深處開始，像有一隻手從裡面攥住我的子宮，慢慢地收緊，收緊，收到最緊的時候停住，停了好幾次呼吸那麼長，然後才鬆開。
我數了。
從上一次鬆開到這一次攥緊，中間隔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啞嗓嬤嬤教過我怎麼算辰光——殿外桂花樹的影子從門檻左邊移到右邊是一個時辰，風從偏殿簷角吹過來帶著飯菜香是午時，宮人軟底鞋在天井裡來回三趟是半個時辰。可我現在聽不見桂花樹的影子，聞不見飯菜香，天井裡的軟底鞋聲早就散盡了。我只能用胎兒踢動的次數來算——小腹每攥緊一次，胎兒就踢一下，像在抗議，像在跟我說裡頭太擠了，像在催我換個姿勢。
可我換不了姿勢。繩子還在身上綁著，從鎖骨繞到後背，從後背勒到腰側，從腰側穿過胯下，再從陰阜上那條濕繩匯回後腰的活釦。活釦沒解，整張繩網就拆不下來。我只能靠著牆，膝蓋曲著，大腿微微分開，讓肚子有地方放，讓陰阜上那條繩路不至於陷得太深。可我每換一次姿勢，繩子就在皮膚上磨一下，乳尖那兩枚銀環被繩身推得歪了一邊，乳汁便從環孔滲出來，沿著乳暈淌成一條細細的線，流到繩子上，在麻繩的紋理裡留下一道濕痕。
我不去擦。擦也沒用。擦了還會再滲，滲了還會再乾，乾了還會再被下一波乳汁浸濕。這是我的奶子現在唯一會做的事——流奶。不是為了餵誰，不是因為誰要喝，只是因為藥喝太多了，多到身子以為自己已經生過，以為懷裡有個孩子張著嘴在等。可孩子還在肚子裡，還沒出來，還沒見過光，還沒吸過第一口奶。她的腳掌隔著我的肚皮蹬我，隔著那層被繩子勒出菱格的皮膚蹬我，蹬得很輕，蹬得很有耐心，像知道她的娘親現在動不了，像在說——沒關係，我等你。
我又數了一次。
鬆開。攥緊。鬆開。攥緊。這一次隔得更短了，短到我只數了兩次胎動，那股攥緊的力又從腰眼裡升上來。我把掌心從肚皮上移開，摸到身下的棕墊。棕墊是乾的——靠牆這一塊是乾的，我坐的地方是乾的，可我腿根那邊不是。手指摸過去，棕墊的紋理被淫水浸得黏稠稠的，一按下去就沾了一手，帶著我自己的體溫，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和乳汁的甜腥攪在一起，和安胎藥殘留在嘴裡的苦澀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只有這間寢殿才有的味道。
我把手收回來，重新貼在肚皮上。
「再等一下，」我說，說得很輕，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只有我自己和肚子裡那團小小的影子聽得見。「再等一下就好了。」
她踢了我一下。
我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動了動，只是臉頰上那塊從來不怎麼動的肌肉抽了一下。我看不見自己的臉，可我知道那個表情一定很難看。一個被繩子綁成菱格的女人，一個挺著八個月肚子的女人，一個乳尖掛著銀環、陰蒂掛著銀環、腿間淌著淫水的女人，對著自己的肚皮笑——那能好看到哪裡去。
殿外起風了。
風從天井灌進來，穿過虛掩的殿門，穿過門檻和石板的縫隙，吹到我的腳踝上。冷的。初冬的風，帶著桂花凋謝以後枝椏光禿禿的澀味，帶著石階上露水的濕氣，吹在我赤裸的小腿上，吹在我被繩子勒出一格一格紅痕的腳背上。我把膝蓋往胸口攏了攏——能攏多少是多少，肚子頂著大腿，大腿頂著肚子，怎麼攏都攏不緊。腳趾踩在棕墊上，踩在那截濕掉的繩尾旁邊，踩在棕墊被淫水浸出的深色印子邊上。
風又灌了一陣。殿門的門軸輕輕吱了一聲，像被風推得盹了一下又醒。接著是更遠的聲音——偏殿那邊的簷角風鈴在響，不是清脆的那種響，是初冬的銅鈴被冷風刮過時那種悶悶的、鈍鈍的震動，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銅盆的邊緣，餘音在風裡拖得很長，長到下一陣風來才被蓋過去。
我在心裡算。風鈴響了幾聲。一聲。兩聲。三聲。停了。又響了一聲。又停了。再響的時候聲音變了方向，風從西北轉成北風，鈴聲被壓低了一點，像沉進水裡的石頭，悶悶地震了一下就不再響了。
小腹又攥緊了。
這一次攥得比前面幾次都久。我數著自己的呼吸——吸氣的時候繩子在肋骨上繃緊，呼氣的時候繩子在後腰上陷深一線。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攥緊的感覺沒有鬆開。我停住呼吸，停了大約心跳五六下的長度，它才慢慢、慢慢地鬆開，像一隻手不甘不願地從我腰眼裡退出去，臨走時還掐了一下。
胎兒踢了兩下。第一下踢在左邊肋骨底下，第二下踢在肚臍旁邊。我用手按了按她踢過的地方，隔著皮膚摸到一小塊硬硬的東西——是她的腳跟，還是她的膝蓋，我分不出來。我只知道她的姿勢又變了，從橫著變成斜著，從斜著變成頭朝下。太醫說的——胎位已正，頭朝下，入盆還差一點，盆骨窄小，要多走動。
走動。
我把掌心從肚皮上移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腿伸直。繩子在腿根上磨了一下，陰阜那條濕繩因為我曲腿太久已經陷進肉縫裡，現在一拉直，繩身從陰蒂環旁邊扯過去，扯得那枚銀環歪了一邊，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覺從那粒腫得比常人大上好幾倍的小豆豆上炸開，順著小腹往上衝，衝到肚臍，衝到胸口，衝到喉嚨口。我咬住下唇把那股聲音壓回去。不是叫聲——是那種從鼻子裡漏出來的哼，很短，很低，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淤青。
我把腿伸直以後，那股酸麻感沒有立刻退。它留在陰蒂環的周圍，留在陰阜那條濕繩磨過的地方，留在大腿內側那片被淫水泡得發紅的皮膚上，一跳一跳的，像脈搏，像第二顆心臟長錯了地方。
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在那片濕痕上。冷。涼涼的冷，從腿根滲進去，從穴口滲進去，從被繩子壓得微微張開的肉縫滲進去，滲得很深，深到連肚子裡那團影子都感覺到了——她又踢了一下，這一腳踢得很重，踢在我膀胱的位置，踢得我差點漏出尿。
我收緊小腹忍住，收得太用力，子宮又攥緊了。
這一次我沒有數。我不想知道這次隔了多久。我只知道頻率在加快，從半個時辰一次縮到一盞茶一次，從一盞茶一次縮到——我連胎兒踢了幾下都不數了。我開始數殿外風鈴響的次數，數風灌進殿門的次數，數自己的心跳。心跳比風鈴快，比風快，比攥緊的頻率還快。心跳快了，攥緊的頻率就慢了——不是真的慢，是我感覺不到那麼清楚了，像隔著一層水在聽岸上的人敲鼓，鼓聲傳到水裡已經糊成一片。
我把頭靠回牆上。後腦勺貼著冰涼的牆面，牆是石砌的，初冬的石牆摸起來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我把後頸也貼上去，把肩胛骨也貼上去，讓冷從牆裡透進繩子，從繩子透進皮膚，從皮膚透進骨頭。冷能讓我不那麼容易睡著——我不是怕睡著，我是怕睡著以後醒來，天還是黑的，風還在吹，繩子還在身上，小腹還在攥緊，胎兒還在踢，而我一個人坐在這張只有棕墊的床上，不知道自己還要坐多久。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也許只是幾盞茶的功夫。風向又變了，從北風轉成東北風，簷角的風鈴被吹得歪了方向，鈴聲變得碎碎的、細細的，像一把沙子撒在銅盤上。天井裡開始有腳步聲——不是宮人的軟底鞋，是更輕、更碎的腳步，是鳥。幾隻麻雀從桂花樹叢裡跳出來，在天井的石板上啄了啄，又飛走了。翅膀撲騰的聲音在風裡轉了半圈就散掉。
然後是更遠的聲音。宮牆外面，有騾車輪子碾過碎石的嘎吱聲，有挑夫扁擔吱呀吱呀的晃蕩聲，有早起的商販卸貨時木箱碰在地上的悶響。這些聲音平時聽不見——寢殿在宮裡太深，深到外面的市井聲傳不進來。可今晚風大，風從城牆上刮下來，把那些細碎的、屬於尋常日子的聲音一起刮進來了，刮進天井，刮進桂花樹叢，刮進虛掩的殿門，刮到我耳朵裡。
我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到——兄長走的那天，城門外是不是也有這些聲音。騾車、扁擔、木箱。他和新婦上了車，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從城南一路響到城北，響到城門外，響到再也聽不見為止。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我不用看也知道他沒有回頭。他是北燕世子，不能在南陳的宮門外回頭看一個脖子上有項圈痕的妹妹。他連問都不能多問一句，只能對著禮官拱一拱手說「往後兩國事務改由使臣經手」，然後上車，然後走遠，然後把偏殿西廂的門從外面關上，把這道石階、這座鐵籠、這間寢殿全部關在他的背影後面。
風又灌了一陣。麻雀又飛回來了一隻，在天井裡跳了兩步，啄了一下石板縫裡的什麼東西，又飛走了。
我的眼皮在往下沉。不是睏——是身子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一點，鬆得我措手不及，鬆得我來不及抵抗。我用力睜開眼，睜開也沒用，睜開也是黑的。失明的人睜眼閉眼都一樣，眼前永遠是一片濃稠的、沒有層次的黑暗，像被扣在一口倒過來的井裡，井壁上沒有縫，井口沒有光，只有聲音從四面八方滲進來——風聲，鈴聲，鳥聲，心跳聲，胎兒踢動的聲音，還有子宮一陣一陣攥緊的、無聲的節奏。
攥緊。
鬆開。
攥緊。
鬆開。
我在那個節奏裡睡著了。或者不是睡著，是意識從身體裡退出去了一點，退到一個浮浮的、淺淺的地方，像沉在水面的葉子，沒有完全沉下去，只是漂著，隨著水波晃蕩。我還能聽見風鈴在響，還能聽見麻雀在天井裡跳，還能感覺胎兒在肚子裡翻身，可這些聲音和感覺都隔了一層什麼，像隔著一塊濕掉的紗布看燈，燈的形狀糊了，光還在。
我不知道這樣漂了多久。
直到殿門被推開。
門軸吱了一聲——不是風推的那種盹一下的吱，是被手掌壓實了、從外往裡推的那種吱，長長的，穩穩的，帶著門板刮過石檻的悶響。腳步聲跨過門檻，不是燁的靴子，是軟底鞋——鞋底很薄，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可我聽得出是軟底鞋，因為那腳步落地的方式不一樣：靴子是腳跟先落，軟底鞋是整隻腳掌平平地貼上去，像貓踩在地上。
是啞嗓嬤嬤。
她走進殿裡，走了三四步就停下來。她站的地方大概在榻尾和矮幾之間，因為我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香味，是皂角的澀味，混著煎藥時沾在袖子上的藥汁味，還有一點銅盆的鐵腥氣。她停了很久，沒有說話，沒有動。我感覺得到她的視線從榻尾掃到榻頭，從我的腳趾掃到我的頭頂，從棕墊上那片乾掉的淫水漬掃到我肚子上被繩子勒出的菱格紅痕，再到乳尖那兩枚銀環，再到脖子上的項圈痕。
她什麼都看見了。
「一夜沒解？」她的聲音從榻尾的方向傳來，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語氣沒有上揚也沒有下沉，不是問句，是確認。
我張開嘴。嘴唇黏在一起，喉嚨乾得像吞過一把沙，第一下沒發出聲。我抿了抿嘴唇，用舌頭舔開嘴角那層乾掉的口水膜，才沙著嗓子應了一聲：「嗯。」
她沒接話。軟底鞋在地板上轉了半圈，她走到矮几旁邊——我聽見她拿起藥碗又放下，碗底碰在木頭上，和她昨天放下時的聲響一樣，空的，悶的。她轉回來，軟底鞋停在棕墊旁邊，離我曲起的膝蓋大概一步遠。
「今日兩個時辰照走，繩子解了，自己走。」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晴，像在說藥煎好了，像在說桂花樹該修剪了。兩個時辰——八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和從燁嘴裡說出來完全不一樣。燁說的時候像在擲一把刀子，刀尖對著你的腳邊，不刺你，但要你知道他隨時可以刺。啞嗓嬤嬤說的時候像在唸一條規矩，規矩就是規矩，沒有為什麼，沒有可是，沒有能不能商量。
我把貼在牆上的後腦勺抬起來。頸椎一節一節地拉直，繩子在鎖骨上重新繃緊，乳汁又從乳尖滲了一點出來，沿著繩路往下淌。我沒吭聲。不是不想應——是知道應了也沒用。
她沒等我應。軟底鞋轉向殿門的方向，腳步移到門檻邊，朝外頭喊了一聲，聲音不高，像叫一隻貓，像叫一條狗，像叫一個名字不重要的人。
「進來解手。」
天井裡立刻有腳步聲應過來。軟底鞋小碎步踩過石板，跨進門檻，一陣帶著皂角味的風跟著她一起進來。是尖細嗓嬤嬤。她進殿先「哎喲」了一聲——不是真的吃驚，是那種早就知道會看到什麼、但還是要哎喲一下給別人聽的嗓門。
「綁了一整夜啊。」尖細嗓嬤嬤的軟底鞋繞到榻側，停在我右邊。「你看看這繩路，都陷進肉裡去了——呦，這兒還濕著呢。」
她說「這兒」的時候，一根手指戳在我大腿內側那片被淫水泡得發紅的皮膚上。指腹粗粗的，帶著長年做粗活磨出來的硬繭，戳得不重，可那塊皮膚被繩子和淫水磨了一整夜，早就磨薄了，一碰就痛。
我縮了一下腿。繩子在胯下扯緊，陰阜那條濕繩從肉縫裡被扯出來，帶著一股黏稠稠的水聲——很小，很輕，可在這間只有三個人的寢殿裡，那聲音清楚得像一顆水珠滴在銅盆裡。
尖細嗓嬤嬤聽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種哼法比說什麼都難聽。她的手指從我大腿上移開，改去摸我後腰的活釦。指腹按住繩結，轉了半圈，找到活釦的頭，一拉——整張繩網從後腰的支點上鬆開來，鎖骨上的繩路先垮了，接著是肋骨，接著是腰側。繩子沒有完全拆掉，只是鬆了綁在身上的力道，從緊緊勒進皮肉的繃直變成貼著皮膚的鬆垂。
「手。」啞嗓嬤嬤說。
尖細嗓嬤嬤繞到我背後，抓住反綁雙腕的那截繩頭，解開繩結。麻繩從手腕上鬆開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肩膀輕輕喀了一聲——不是骨頭斷了，是關節被固定在同一個姿勢太久，突然鬆開時那股酸脹從肩胛骨一路衝到肘關節，衝到手腕，衝到指尖。我慢慢地把手臂從背後收回來，收回來的過程中手指一直在抖——不是怕，不是冷，是血液重新流進指尖時那種針刺般的麻。
啞嗓嬤嬤往前走了一步，軟底鞋停在棕墊邊緣。她彎下腰——我聞到她頭上髮油的味道，是茶籽油的淡香，混著煎藥的苦味。她伸手摸到我胯下那條濕繩，手指隔著繩子按了按陰阜，按得不重，像按一塊布，像確認佈下面是什麼。
「這條重綁。」她直起腰，對尖細嗓嬤嬤說。「鬆一點，別再陷進去。她今天要自己走兩個時辰，磨破了我找你。」
尖細嗓嬤嬤應了一聲「曉得」，語氣裡有一點不情願，但不敢頂回去。她蹲到我腿邊，手指從我腰側的繩路摸起，順著菱格的紋理一路往下摸，摸到陰阜上那條濕繩的接頭，解開，抽出來——抽出來的時候，繩身從陰蒂環旁邊擦過去，我咬住下唇把那股痠麻壓住，壓得下唇都白了。
她把那截濕繩重新攏好，沒有解開活釦，只把鬆脫的繩頭攏到一旁。我聞到鹽味——是鹽水浸過又晾乾的那種，繩子比一般的麻繩硬，表面有一層細細的鹽霜，摸在手上沙沙的。她比了比長度，重新從我腰側的繩路穿進去，繞過胯骨，穿過腿根，從陰阜上橫過去——這次沒有陷進肉縫裡，只是貼著陰阜的弧度平平地壓住，繩身的鹽霜沾到淫水，細細地沙沙地響了一聲。
「好了。」尖細嗓嬤嬤拍了拍手上的繩屑，站起來。「還不謝謝嬤嬤？」
我沒應。我把手從肚皮上移開，撐著棕墊，慢慢地把腿從榻上放下來。赤足踩在石板上，石板凍了一整夜，冷從腳心衝上腳踝，衝上小腿，衝上膝蓋。我的手指摸到牆壁，扶著牆，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從床上撐起來。八個月的肚子頂在前面，腰得往後仰才能平衡，繩子在後腰的活釦還沒重新綁緊，每動一下繩身就在皮膚上滑一寸，乳尖的銀環被繩子推得晃來晃去，乳汁一滴一滴地從環孔滲出來，滴在肚皮上，滴在大腿上，滴在石板上。
站直的那一刻，小腹又攥緊了。
這次攥得比夜裡任何一次都猛。不是從腰眼慢慢往上升，是突然一下掐住，像有人從裡面用兩隻手攥住我的子宮，用力擰，用力捏，捏到我整個肚子都硬了——硬得像一顆石頭，硬得像那隻裹皮木馬的窄背。我彎下腰，兩手捧住肚子，額頭抵在牆壁上，喘氣。喘得很短，很急，像被人掐住喉嚨以後才放開，每一口氣都是從胸口搶回來的。
「呦，」尖細嗓嬤嬤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來，語氣裡帶著那種看好戲的興致。「這是要生了？」
「閉嘴。」啞嗓嬤嬤截住她。「離生還早。陣痛才開始，羊水沒破，產道沒開，今天走完兩個時辰正好。」
她說「正好」的時候語氣和說「兩個時辰照走」一模一樣。正好——不是剛好趕上，不是時間算對了，是這一切都在規矩裡，規矩說今天要走兩個時辰，哪怕陣痛開始了也要走，哪怕肚子硬得像石頭也要走，哪怕羊水在走的時候破了——她的語氣裡沒有這個「哪怕」，可我知道這個「哪怕」就在那裡，在她沒說出來的那半句話裡。
我把額頭從牆上抬起來。牆面被我額頭的汗弄濕了一小塊，摸上去滑滑的，冷的。我扶著牆，把腰慢慢打直，捧著肚子的手沒有放開。肚子還硬著——從肚臍往下，一整片小腹硬得像木板，胎兒在硬邦邦的子宮裡踢了一下，這一腳踢得很用力，踢在宮口的邊上，踢得我腿根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沒有跪。
我扶著牆站穩，等這波收緊過去。它過去了——和方才那幾次一樣，攥到最緊的時候停住，停住，再慢慢、慢慢地鬆開，退回去，退到腰眼的深處蟄伏起來，等著下一次發動。我數了數自己喘氣的次數，從攥緊到鬆開，喘了十幾口氣。比夜裡久了。比一盞茶之前那一次久了。
我沒說。
我把手從牆上移開，赤足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往殿門走。繩子在身上隨著步伐晃蕩，乳尖的銀環被繩身推得一搖一晃，乳汁順著菱格的繩路往下滲，從胸口滲到肚皮，從肚皮滲到腰側，在麻繩上留下一道一道斷斷續續的濕痕。陰阜那條新綁的繩路雖然鬆了些，可每走一步，大腿併攏的時候繩子就在陰蒂環旁邊擦一下，擦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彈在那粒腫得不成比例的小豆豆上，酸麻感從那一點散開來，沿著小腹往上爬，爬到肚臍的時候被肚子裡那團硬邦邦的收緊截住，攪在一起，分不出是陣痛的酸還是繩子磨出來的麻。
我跨過門檻。
門檻外面的石板比殿內的更冷，冷到腳趾本能地蜷了一下，又強迫自己伸直。天井裡有風，初冬清晨的風從桂花樹叢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枯葉腐在泥裡的黴味，帶著露水蒸起來的濕氣，吹在我赤裸的肩膀上，吹在被繩子勒得血液不暢的手臂上，吹在腿間那片還沒乾透的濕痕上。
我的腳底記得這條路。昨天燁牽著我走過——從寢殿門檻出去，穿過天井，經過桂花樹叢，踩過落葉和草泥，走到前院。昨天是繩子牽著我走，繩尾握在他手裡，他收繩我就快，他放繩我就慢，他停我就停。今天繩尾不在他手裡，在我自己腳下——每走一步，赤足踩在石板上，腳底傳上來的觸感就會告訴我走到哪裡了。天井的石板是粗面的，朝露沒乾的時候踩上去有點滑；再往前三步，石板的縫隙裡長了一小叢青苔，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濕土的冷；過了青苔，石板換成碎石路，碎石子在腳心頂出一個一個小小的凹坑，痛，但痛得清楚，痛得讓我記得方向。
碎石路走到底就是桂花樹叢。桂花的香氣早就謝光了，剩下一蓬一蓬深綠的葉子，風吹過來的時候葉片互相磨擦，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篩沙子。枝椏伸得很低，有一根橫出來的枝條正好在我額頭的高度——昨天走第一圈時沒注意，被枝條颳了一下太陽穴，今天我記得偏頭，偏過左邊，讓那根枝條從右耳旁邊擦過去，葉尖掃過耳廓，癢癢的，帶著葉背的細毛和露水。
過了桂花樹叢，路往右拐。拐過去是一片踩實的草泥地——草被宮人踩禿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黃泥，泥裡混著碎草屑和乾掉的桂花梗。踩上去軟軟的，不像石板那麼硬，也不像碎石那麼刺，腳掌陷下去一點點又彈回來，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一個淺淺的腳印。草泥地的盡頭就是前院了——我聽見風在前院裡轉了個方向，從北風轉成穿堂風，呼呼地從兩道宮牆之間灌過去，吹得什麼東西在輕輕地、規律地碰撞——是前院廊下的竹簾，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撞在廊柱上，啪嗒，啪嗒，啪嗒。
我走進前院。
前院是鋪了石板的，石板比天井的更光、更平整，踩上去沒有縫隙，沒有青苔，沒有碎石，只是一片冷冷的、硬硬的、乾乾淨淨的表面。昨天我走第一圈的時候，腳底被石板凍得發麻，走到第三圈才開始覺得腳底發熱。今天不一樣——今天我還沒開始走，腳底已經在發燙，不是走熱的，是小腹那股攥緊的感覺又上來了，從腰眼一路燒下去，燒過胯骨，燒過腿根，燒到腳底，讓每一步都像踩在溫水裡。
我停下來。
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我聽到了。
軟底鞋停在風裡的聲音——不只一雙。昨天只有兩三雙，隔著風，隔著前院和偏殿之間的廊道，遠遠地停在那裡，不敢靠近。今天更多。我站在前院的入口，風從我背後吹來，把那些軟底鞋的聲音從左前方、右前方、正前方一起送過來。左前方有兩雙——停在廊柱後面，鞋底輕輕地蹭了一下石板，像有人側過身子讓出一個看得到的位置；右前方有一雙，停在竹簾旁邊，那片竹簾還在風裡啪嗒啪嗒地撞廊柱，可那雙鞋的主人沒有去按住竹簾，只是站著不動；正前方——正前方至少有兩雙，停在通往前殿的甬道口，甬道的穿堂風把她們的裙擺吹得獵獵響。
四五雙。也許更多。
我沒有轉頭——轉頭也沒用，我看不見她們的臉。可我能感覺到她們的視線，從四五個不同的方向一起射過來，射在我的脖子上，射在我被繩子綁成菱格的身上，射在我挺著的、八個月的大肚子上，射在我乳尖那兩枚銀環上，射在我腿間那條被新換上去、還沒被淫水浸透的細麻繩上。視線是熱的——不是那種帶著惡意的熱，是更難受的，帶著好奇和一點點不忍的溫熱，像隔著一層油紙在看火，火光照得到，燙不到，可你知道火就在那裡燒。
風停了一拍。
在那拍風停下的安靜裡，我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細，是壓低了嗓子在說話，話從齒縫裡擠出來，怕被人聽見，可風停了，整個前院靜得連竹簾都不啪嗒了，那句話就清清楚楚地飄過來。
「肚子這麼大了還綁著——」
話沒說完。
旁邊立刻有人「噓」了一聲。噓得很用力，從牙縫裡吸進去的那種噓，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噓回說話人的喉嚨裡。然後是衣料磨擦的窸窣聲，是軟底鞋往後退半步的聲音，是有人轉身時腰帶上的玉珮輕輕碰了一聲。
風又吹起來了。竹簾重新開始撞廊柱，啪嗒，啪嗒，啪嗒，蓋住了那些軟底鞋小心翼翼退開的腳步聲。可那句話沒有被風吹散——它留在我耳朵裡，留在前院的石板地上，留在我赤裸的、綁著繩子的、挺著大肚子的身體上，像一顆小石子，不大，但剛好卡在喉嚨口，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肚子這麼大了還綁著。
我把手從肚皮上移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進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