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靜得連灰塵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太醫那句「質子有孕了」還擱在石板地上沒有散，像一灘打翻的藥湯，慢慢滲進石縫裡，滲進我跪著的膝蓋底下，滲進鐵鍊垂著的那些銀環之間。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啞嗓嬤嬤的布鞋像是長在了石板上，連呼吸都壓得很淺，淺到我要豎起耳朵才聽得見她換了一口氣。
然後她的布鞋轉了半圈，面朝太醫，嗓子壓得比方才更啞，像是那團堵在喉嚨裡的乾草又厚了一層：「幾旬？」
「脈象尚淺，約莫半旬。」太醫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在稱藥材，一錢就是一錢，不會多也不會少。「胎息還弱，此刻最是要緊。」
啞嗓嬤嬤沒接話。
太醫頓了頓，大概是在等，等嬤嬤開口問下一句。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自己往下說了，語氣還是平的，但字與字之間隔得比方才長了一點，像是斟酌過才從藥箱裡撿出來的：「孕單得停。玉勢也得停。刑具加身——」他停了一拍，「一概不能再用。否則胎息難保。」
「胎息難保」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按在小腹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掌心底下什麼也沒有，小腹還是平的，隔著單衣摸上去只有自己溫溫的體熱，可是太醫說裡面有個胎，有脈，有息，有「難保」兩個字掛在上面，像一把沒落下來的刀。
啞嗓嬤嬤沉默了很久。
那種沉默不是她在想，是她已經想完了，只是在等自己開口。我在她面前跪了一年多，聽得懂她每一種沉默的意思。這種最重，重到石板都要往下陷一分。
「退下吧。」她說。
太醫的布鞋在石板上沙沙地退了幾步，藥箱提起來的時候桐油味晃了一晃，銅扣沒扣緊，叮叮地響了兩聲，然後殿門開了又關上，門閂落進槽裡，悶悶的一響。
殿裡只剩下我和兩個嬤嬤。
尖細嗓嬤嬤端著藥碗站在一旁，碗沿被她指甲敲了那麼久，藥湯面上的油光早就不晃了。今晨這碗孕單比昨天的又濃了些，我聞得出來——藥渣瀝得不乾淨，黨參和當歸的苦味底下還壓著一層更澀的東西，是太醫院新添的幾味藥，嬤嬤上回說「再半月奶水更旺」，指的約莫就是這個。
「碗給我。」啞嗓嬤嬤說。
尖細嗓嬤嬤愣了一下，布鞋在原地蹭了蹭，沒動。「這碗是今晨——」
「我知道是什麼。」啞嗓嬤嬤打斷她的話，語氣平板得像在唸規訓簿上的字，可是每個字都冷，冷到尖細嗓嬤嬤不敢再吭聲，把碗遞了過去。
啞嗓嬤嬤接過碗，端在手裡停了一會兒。我聽見藥湯在碗裡輕輕晃蕩的聲音，稠稠的，不像清水那樣響得脆，是悶的，像攪動一缸攙了太多蜜的膏。
然後她的布鞋轉向牆角。
銅盆在那裡。我知道銅盆在哪裡——每天清晨嬤嬤替我擦身的時候，濕布擰出來的水就倒進那個盆裡，銅皮被水漬蝕得發綠，盆底永遠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垢。啞嗓嬤嬤走到銅盆前，碗傾下去，藥湯淋進盆底的聲音綿長而稠厚，咕嚕咕嚕地響了好一陣才停下。
她把空碗擱在盆沿上，磕出一聲脆響。
「從今日起，孕單停了。」
這話是對尖細嗓嬤嬤說的，可是我知道它是說給我聽的。停了——太醫說要停，嬤嬤就停了。可是孕單不是說停就能停的，我在這殿裡喝了快一年的藥，從最初捏著鼻子灌到後來自己端碗喝，藥性早就長進骨頭裡了。連服七日停藥便會氣血逆衝、渾身戰慄，太醫院就是這麼配的，燁就是這麼要的。
現在嬤嬤說停了。
我沒說話。跪在石板上，鐵鍊垂在身前不動，鈴鐺一顆都沒響。小腹上的掌心還貼著，掌下沒有動靜，可是身體裡有另一種動靜——藥癮的根已經在血管裡甦醒了，像一條蟄伏了一夜的蛇，聽見「停了」兩個字就開始慢慢翻身。
啞嗓嬤嬤走回來，蹲下身，先解我右腳踝上的銅環，再解左腳的。銅環落地的聲音沉沉的，在石板地上滾了半圈。然後她繞到身後，解開腕上的皮帶——皮帶綁了一整夜，抽開的時候腕上的皮膚露出來，被晨風一吹，涼得像浸過井水。手腕上的皮帶痕凹下去一圈，麻麻的，血往指尖迴流的時候帶起一片細密的刺癢。
她沒有解鐵鍊。
鐵鍊還掛在左乳環、右乳環、陰蒂環之間，銀鎖扣在三環交會的接頭，鑰匙在燁懷裡。嬤嬤的手繞過鐵鍊，扶住我的手肘，把我從石板上攙起來。跪了太久，膝蓋窩裡的血一下衝開，兩條腿又麻又軟，腳底板踩在石板上像踩在棉花堆裡，鐵鍊垂在腿間晃了幾晃，鈴鐺輕輕響了一串。
「往後不必綁柱，」啞嗓嬤嬤把我往床榻那邊帶，腳步很慢，讓我一步一步踩穩，「但太子來之前，仍得跪著等。」
她把我扶到床榻邊坐下。
屁股底下的褥子是涼的，涼意隔著單衣滲上來，和石板地不一樣——石板是硬的、冷的、不留情的，褥子起碼還有棉絮，坐下去會陷一點。我很久沒在清晨坐在床榻上了，上一次大概是兄長還在的時候。
鐵鍊垂在腿間不再晃動，三條細鐵鍊從乳環延伸到陰蒂環，在腿間交成一個小小的銀鎖，冰涼地貼著大腿內側。晨光從殿門的縫隙漏進來，灰濛濛的一線，正落在我膝蓋前方的石板上，也落在陰蒂環的創口上——創口的痂是昨天夜裡剛結的，燁操我的時候又扯裂了，血已經乾了，凝在銀環邊緣，被晨光映出一層暗暗的赭褐色，像鏽。
我伸手按住小腹。
掌心底下還是平的，什麼動靜也沒有。沒有心跳、沒有胎動、沒有書上寫的那種「魚遊水」的輕顫——太醫說脈象尚淺、約莫半旬，半旬的胎大概還只是一團看不見的血肉，連形都還沒成形。可是它已經在了，在我的小腹裡，在孕單灌了快一年、玉勢塞了無數回、每夜被燁前後輪番內射的這副身子裡，它竟然在了。
太醫那句「有孕了」還在耳邊反反覆覆地響。不是響一次就散的那種，是一層一層疊上來，像冬天井沿結的冰，第一層還沒化，第二層又凍上去，愈疊愈厚、愈疊愈沉。
啞嗓嬤嬤把解下來的皮帶和銅環收到牆角，布鞋在石板上來回走了幾趟，然後停在殿門邊。她的手搭上門閂，沒有馬上拉開，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嗓子還是那麼啞，啞到每個字都像從石磨底下碾出來的：
「等太子來。」
殿門拉開了。晨光一下子灌進來，灰的，涼的，裹著天井裡桂花葉叢的澀味和井沿青苔的濕氣，撲上我的臉和赤裸的腳背。啞嗓嬤嬤跨出門檻，布鞋踩在天井石階上，走了幾步，尖細嗓嬤嬤的腳步跟在後頭，碎碎的、急急的，像有話想問又不敢問。
殿門重新關上。門閂沒有落下——嬤嬤沒從外面鎖。
我獨自坐在床榻邊。
鐵鍊安靜地垂在腿間，銀環不晃、鈴鐺不響。殿裡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淺淺的，一下一下拂過單衣領口露出的鎖骨。我的手指還按在小腹上，按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暖了，掌心底下那片皮膚也暖了，可是裡面還是什麼動靜都沒有。
天井裡的桂花葉叢一動不動。風沒有起，鳥沒有叫，整個偏殿像是被太醫那句話釘在原地的，連時間都流不動了。
我在等那串革靴聲穿過天井。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失明的人對時間的感覺和明眼人不一樣，我聽燭火燒到第幾截、聽風從哪個方向吹來、聽殿裡的陰影從左牆移到右牆，可是此刻燭火早就滅了，風也沒起，牆上的陰影大概根本沒有動過。
我坐在榻邊，等著燁的革靴踩過天井石階的那一刻。
等他推開殿門。
等他看見我沒有跪在柱邊，而是坐在榻上。
等他從啞嗓嬤嬤口中聽見太醫說的那四個字。
等他走到我面前，鐵鍊從我腿間被他勾起，銀鎖在他指間翻轉，革靴停在離我赤足不到一寸的石板上，然後他用那種又輕又沉、像刀刃貼著皮膚慢慢拖過去的嗓音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會來。
革靴聲還沒有響。殿外天井灰濛濛的，桂花葉叢凝在晨光裡，井沿的青苔乾得發白。我把掌心從小腹上移開，垂在腿側，指腹碰到鐵鍊冰涼的鏈節，沒有握住，只是搭著。鐵鍊不動，鈴鐺不響，整座偏殿像是憋住了一口氣，等著門外那串革靴踏碎天井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