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在那一夜之後沒有再真正停過。
白日裡嬤嬤們照常來，啞嗓的那個推門的力道一如既往，不輕不重，門板撞上石壁的聲音悶悶的，像用濕布包著搥了一下。她先解我腳踝上的銅環，再解腕上皮帶，動作利索得跟拆一副馬鞍沒有兩樣，拆完了便退開一步，等我從床沿爬起來跪回石板地上。尖細嗓的那個端著孕單藥湯進來，碗底磕在石板上，清脆的一聲，藥味衝上鼻腔，濃的，澀的，比昨天的又多了半匙藥粉——我聞得出來，因為她每次加量都會故意把碗端低一些，讓那股苦味在空氣裡多晃一會兒。
「喝。」啞嗓嬤嬤說。
我跪著，接過碗，捧到嘴邊。藥湯滑過喉嚨的時候那股苦味從舌根往上竄，眼眶被嗆出一層水霧，但手沒抖，碗沿貼著下唇穩穩地傾斜，咕嚕咕嚕吞下去，吞到最後一滴才把碗放回石板上。啞嗓嬤嬤沒接話，只是彎腰把碗拿走，順手在我小腹上按了一掌。
那一掌壓得不重，但停得久。她的指節隔著單衣陷進我下腹的軟肉裡，從肚臍往下按，一寸一寸地壓，像是在摸什麼藏在皮肉底下的東西。殿裡只有天井漏進來的晨光和桂花樹葉被風翻動的沙沙聲，她按了許久，鬆手的時候指節從我小腹上慢慢滑開，收回袖子裡。我聽見她的布鞋在石板上轉了半圈，面朝殿門站了片刻，才對尖細嗓嬤嬤說了一聲「換玉勢」。
她什麼也沒多說。
但那沉默跟從前的沉默不一樣。從前她按壓小腹是為驗水頭，是按完就要開口評的——「水頭不足」「後頭鬆了些」「再揉幾日」。今天她按完之後嘴巴閉得比蚌殼還緊，呼吸從鼻孔裡出來的時候拖了一拍，像在盤算要不要把肚子裡那句話吐出來。最後她沒吐。只是換完玉勢之後把鐵片貞操具重新鎖回我腿間，鎖簧咬合的聲音比平時更響，鐵片貼上穴口時冰得我腿根一顫。
尖細嗓嬤嬤倒是沒察覺什麼，照樣邊收藥碗邊嘀咕：「奶水比昨日又濃了些，顏色濁了，再喝幾日怕是稠得能掛在碗壁上。」她自顧自地笑了一聲，嗓子尖尖的從天井底下刮過去，啞嗓嬤嬤沒接話，拉開殿門便走了。
阿風在淨房等我。
淨房裡水氣很重，石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赤腳踩上去滑膩膩的。他把我扶到木凳上坐下，從銅盆裡擰出一條溫毛巾，先擦我臉上的汗，再擦脖子，動作很輕，毛巾角掠過鎖骨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為鎖骨上有什麼，而是因為鐵鍊在他手腕旁邊輕輕晃了晃，鈴鐺細細碎碎地響了起來。
淨房很小，四面石壁把鈴聲關在裡面，叮叮噹噹地撞來撞去，每一聲都格外清楚。銀環在乳尖上微微晃動，鐵鍊從左乳環拉到右乳環再往下匯到陰蒂環，在腿間輕輕擺著，鏈節互相磨擦的聲音細得像沙子在銅盤裡滾。阿風沒有低頭看，把毛巾從我鎖骨上移開，繞過鐵鍊去擦我肋骨兩側的汗，目光始終落在我的肩膀上，定定的，像在看一道門縫後面有沒有人。
「阿風。」我忽然開口。
他的手頓了一下。
「質子安否的文書，」我說，「到了嗎？」
他把毛巾放回銅盆裡，搓了兩下，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才停。「還沒到。」他說，聲音很平，平得跟從前說「藥放在桌上」一樣，可是我聽出來了——那個「還」字底下壓著一點東西，像是等了很久已經不確定會不會來的那種平。他把毛巾擰乾，掛回木架上，轉過來扶我站起來的時候鐵鍊又響了，這次鈴鐺撞在銅盆邊緣上，叮的一聲，清脆得有點刺耳。
他退開一步，說：「擦好了。」
這些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夜裡燁果然天天都來。革靴聲穿過天井的桂花樹葉叢，在石板上敲出沉沉的步伐，殿門推開的時候帶著一股龍涎香混皮革的氣味，他從來不點燈，摸黑走到柱前，解右腳銅環、左腳銅環、腕上皮帶、腰上浸過鹽水的細麻繩，然後鐵鍊被他撈起來，牽在手上，領我走那十來步到床榻。床榻的木框已經被鈴鐺磕出了好幾個淺淺的凹痕，他把我按在床沿的時候銀鎖會撞上去，悶悶的一響，然後是他的呼吸壓下來，雞巴頂進來——有時候是前穴，有時候是後庭——操到穴肉麻得沒知覺了才射在裡面，伏在我背上喘，手穿過鐵鍊揉奶子，把乳汁從乳孔裡擠出來，抹在我後腰上、肚臍上、大腿內側上，然後說一句「往後每晚都是這樣」便沉沉睡去。
白日裡嬤嬤們照常驗身、灌藥、換玉勢，但燁不再讓她們插手夜裡的規矩。從前啞嗓嬤嬤偶爾會在戌時過後進來查看玉勢有沒有滑出來、陰蒂環有沒有扯破，現在她不來了。燁說過，夜裡的事歸他一人。嬤嬤只能在晨間驗身的時候從我穴口的紅腫程度和玉勢上沾的東西去猜昨夜發生了什麼，但她們什麼也不問，只是把玉勢抽出來，洗乾淨，換上新的，塞回去。
啞嗓嬤嬤按壓小腹的次數變多了。
從前她只在驗水頭的時候按，一掌壓下去，鬆開，評一句便收手。現在她每次晨間驗身都會按，而且按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指節陷進下腹的力道一次比一次輕，像是怕壓壞什麼。她按完之後不說話，只是把手指從我肚子上移開，在袖子裡搓了搓，才轉身去端藥碗。尖細嗓嬤嬤偶爾會問一句「怎麼了」，啞嗓嬤嬤只回一句「沒什麼」，嗓子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底摳出來的兩個字，乾巴巴的，連尾音都吞掉了。
我心裡不是沒數。只是沒人說出口。
月信該來的時候沒有來。我跪在石板上喝孕單藥湯的某個清晨，忽然想起來上次換月事布是什麼時候——那時兄長還在，嫂嫂還在，天井裡還聽得見他們說「明日一早」要走的聲音。現在偏殿空了，桂花謝了，井沿的青苔乾成了灰綠色，我的月信遲了半旬。
半旬。
我用膝蓋在石板上挪了挪，鐵鍊輕輕晃動，鈴鐺響了幾聲。啞嗓嬤嬤正蹲在我面前驗身，手指探進前穴摸了一圈，抽出來，又探進後庭轉了半圈，抽出來，用濕布擦了擦手，然後掌心貼上我小腹——這一次她按了很久。久到天井裡的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尖細嗓嬤嬤端著藥碗的手開始不耐煩地敲碗沿，敲出叮叮叮的脆響，她還是沒鬆手。
然後她的手從我小腹上移開了。
布鞋在石板上轉了半圈，朝殿門走了三步，停住。
「去請太醫。」啞嗓嬤嬤說，聲音壓得比平時更啞，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一團乾草，每個字都是從那團乾草底下硬擠出來的。
尖細嗓嬤嬤的碗磕在石板上，叮的一聲，腳步急促地往外走，布鞋底擦過石板又擦過天井的石階，一路往東配殿的方向去了。殿門沒關，晨風灌進來，涼涼地刮過我的後頸，鐵鍊垂在身前輕輕晃動，三枚銀環被鏈子牽著微微拉扯，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串，然後漸漸靜下來。
太醫來的時候我聞到一股藥箱的桐油味和老人身上淡淡的艾草香。他的腳步很慢，布鞋底磨在石板上沙沙的，走到我面前停下，沒有說話，只是接過啞嗓嬤嬤遞來的矮凳，在我面前坐下。藥箱擱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沉的，銅扣被撥開，叮的一響，然後是隔著絲帕搭上我手腕的三根指頭。
他把了很久的脈。左手把完換右手，右手把完又換回左手。絲帕從我腕上移開的時候，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把藥箱的銅扣重新扣上，扣得很慢，銅扣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楚。然後他站起來，布鞋轉向啞嗓嬤嬤的方向，嗓子是老人那種不疾不徐的平，每個字都落在石板上沒有回音：
「稟嬤嬤，質子有孕了。」
殿內晨光未亮。天井裡漏下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桂花樹的葉子一動不動。我跪在石板上，鐵鍊垂在身前輕輕晃了一下，鈴鐺最後響了一聲，然後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