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停在我下唇上，沒有移開。
我嘴唇貼著他指腹那一小片皮膚，乾的，帶著炭火烘過的溫度。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滾，不是話，比話更重，從胸口一路頂到舌根。我張了張嘴，那東西卡在齒關後面，像含了一顆還沒化盡的藥丸，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燁的手指忽然抽走了。
不是甩開，是鬆開——五指一齊放掉，我下巴上那層被捏過的皮膚忽然暴露在冷空氣裡，涼得像被揭了一層皮。他的衣袍在我面前嘩地一掀，靴跟在石板上轉了半圈，朝著門口走了兩步。
「阿風。」
門從外面拉開了。廊道裡的風灌進來，這次帶著雨絲，冷得我肩膀一縮。
「押她回寢殿。」燁的聲音已經到了門口，語調平得像在吩咐擺膳。「跪著等。」
他沒有回頭。靴聲沿著廊道往外走，方向不是寢殿——是偏殿。一步，兩步，三步，踩在石階上一級一級往下沉，沉到雨聲裡去了。
阿風的腳步走進來，在我身邊停了一下。他不說話的時候呼吸比平時淺，這個我認得。他伸手攙住我手肘，力道比往常更輕，五根手指隔著一層薄繭，把我從石板上託起來。我膝蓋離地的那一刻，腿根的肌肉忽然一陣痠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阿風另一隻手飛快搭上我肩膀，把我的重心穩住。
「慢點。」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廊道裡的風一吹就散。
他牽著我走出內室，穿過外廊。雨還在落，石階上的青苔味混著濕鐵的腥氣，從偏殿的方向飄過來。我赤腳踩在石板上，每一塊都比前一塊更冷，腳趾縫裡還夾著從內室帶出來的細沙。阿風的手很穩，他走在我側前方，替我擋掉了廊道外飄進來的雨絲。
寢殿的門是開著的。還沒跨進去，我就聞到炭火味底下壓著另一層東西——孕單的藥湯，比平時更濃，濃到空氣發稠，像有人把一鍋藥汁熬到只剩半碗。燭火的光在我眼皮上跳了一下，啞嗓嬤嬤站在左邊，我聽得出她袖口摩擦衣料的位置。
「跪下。」
我跪下去。膝蓋落在榻前那塊石板上，這塊石板我認得——比內室那塊更滑，被袍擺和膝蓋磨過太多次，石面已經沒了紋理，跪上去的時候膝骨直接壓在硬面上，沒有砂粒可以緩衝。
啞嗓嬤嬤端著碗走過來。瓷碗的邊緣碰到我下唇的時候是燙的，藥湯的熱氣蒸在我臉上，眼睫毛被燻得發潮。她不等我張嘴，碗沿往我齒關上一壓，傾斜，深褐色的湯汁灌進來，比昨天的更稠，澀味貼在舌面上像一層沒稀開的藥渣。我吞了第一口，喉嚨嗆了一下，她沒停，碗底繼續往上抬，藥湯沿著嘴角溢出來，淌過下巴，滴在鎖骨上還是熱的。
「別灑。」啞嗓嬤嬤的聲音從碗後面傳過來。「主人吩咐，這碗一滴都不許漏。」
我閉著氣把剩下的藥汁嚥下去。舌根苦到發麻，胃裡像被灌了一瓢滾水，熱氣從腹部往上頂，肋骨底下的皮膚開始發緊。藥性上來得比平時快——加倍藥量不是說說而已，那股燥熱從脊椎尾骨一路燒到後頸，膝蓋底下的石板忽然變得不那麼冷了。
尖細嗓嬤嬤的腳步從右邊靠過來。銅盤放在地上的聲音很輕，但我聽見玉勢在盤面上滾了一下，是兩根——碰撞的聲響比平時沉，沉到銅盤都跟著嗡了一瞬。
「粗了一圈。」尖細嗓嬤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報菜色。「昨日那兩根主人嫌不夠，今兒換了新的。」
啞嗓嬤嬤的手按在我後腰上，把我的臀往後壓，另一隻手掰開我大腿根。藥性讓皮膚變得比平時更敏感，她的手指剛碰到腿內側，肌肉就自己跳了一下。涼膏抹進來的時候我沒忍住，從鼻子裡漏出一聲悶哼——不是痛，是涼，涼膏搽在穴口上，把那層被藥湯燒出來的熱氣硬生生壓下去，像把一塊冰塞進剛出爐的糕餅裡。
玉勢抵進前穴的時候，我大腿根的筋抽了一下。比昨天粗了一圈不是說說而已，那東西頂進來的時候，穴口的肉被撐開的幅度比平時更大，撐到一個快要撕裂卻又還沒撕裂的邊緣。我膝蓋壓在石板上，腳趾不自覺地蜷起來，石板太滑，蜷不住，只能在光滑的石面上蹭出一道道濕印。
後穴的玉勢塞進來之前，啞嗓嬤嬤把前穴那根又往裡推了半寸。兩根同時頂在裡面，隔著一層薄薄的肉壁互相擠壓，我跪在那裡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太深——吸氣的時候橫膈膜往下壓，會推著玉勢往更深的地方頂，頂到那個我自己從來不敢碰的位置。
「跪直。」尖細嗓嬤嬤的手掌拍在我後腰上，不重，但位置掐得很準，正好在尾椎骨上方。「主人吩咐了，今夜不許躺下。跪著等主人回來。」
她們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退出了寢殿。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風從那道縫擠進來，把燭火吹得晃了兩晃，火光在我眼皮上跳成一片不規則的橘紅色。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兩根埋在身體裡的玉勢。
藥性開始往上升。
我感覺得到它在血管裡跑，從胃部出發，沿著軀幹往外擴散，像有人在皮膚下面點了一排蠟燭。乳尖最先有反應——銀環底下的皮膚開始發脹，脹到環孔的邊緣發癢，然後是溫熱的液體從環孔旁滲出來，一滴，兩滴，沿著乳房的弧度往下淌。乳汁的溫度比體溫略高，滑過肋骨的時候留下一道黏稠的熱痕，滴在大腿上之前已經涼了一半。
玉勢在穴裡開始作怪。藥性讓肉壁變得比平時更敏感，每一寸被撐開的穴肉都像被磨亮的銅鏡，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玉勢表面的弧度、接縫、甚至那種玉石特有的微涼質地。我試著調整呼吸，把腰沉低一點，想讓玉勢不要頂到那麼深——沒有用。腰一動，前穴那根往左偏，後穴那根往上翹，兩根隔著肉壁交錯摩擦，像有人拿兩根手指在裡面輕輕轉了一下。
我咬住下唇。不能出聲。偏殿就在石階下面，兄長和新婦還在那裡，隔著一層雨水和一排石階，什麼都聽得見。
然後我聽見了他們說話。
不是每一句都聽得清楚。雨聲太大了，打在石階上，打在廊道的瓦片上，打在偏殿的窗櫺上，把聲音切成一截一截的。但兄長的聲音我認得——十五年了，他的聲線比記憶中低沉了一點，尾音還是那種北燕人才有的拖法，軟的，不吞字。
「明日一早。」
只有這四個字是清楚的。後面跟了一串模糊的音節，被雨打散，又被他自己的嘆息壓住。新婦的聲音更輕，幾乎貼著他耳邊在說，我只能勉強辨出一個「走」字。
明日一早。
我跪在石板上，兩腿之間的玉勢還在藥性催動下微微震顫，乳汁已經淌到小腹了，順著恥骨往下滑，滴在腿間那根麻繩磨出的紅痕上，蟄得發疼。兄長明日一早就要走了。走之前——我想到這裡，喉嚨裡那顆藥丸又滾了回來。燁剛才在內室問我的那句話，和兄長那句「明日一早」，兩個句子在腦子裡撞在一起，撞出一片嗡嗡的迴聲。
怕兄長聽出什麼，還是怕兄長什麼也沒聽出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走了。
門外傳來靴聲的時候，穴裡的玉勢已經被藥湯泡到跟體溫一樣暖了。我聽得出來那是燁的腳步——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不疾不徐，靴跟在石板上落下去的聲音比阿風輕，比侍衛重。他身上帶著雨水的寒氣，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那股冷氣先到他的人一步撲到我背上，乳尖的銀環被冷風一激，環孔猛地收縮，又擠出一小股乳汁。
他繞到我身後。衣擺拖在石板上，窸窣的聲音從左耳晃到右耳，最後停在我正後方。他俯下身，手指從我腋下穿過來，食指的指腹壓在我左邊乳房的側弧上，擦過乳尖那圈未褪的環孔，沿著肋骨往上推，把一道半乾的乳汁刮起來，抹在我的下唇上。
我聞到自己乳汁的味道——帶一點藥草的苦，和體溫蒸出來的微甜，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腥氣。
「兄長明日便走。」他手指還停在我嘴唇上，把乳汁抹開，抹進唇縫裡，像在替我搽唇脂。「走之前，不會再見你。」
我的舌尖嘗到了那層乳汁。鹹的，澀的，藥味比平時更重。
喉嚨裡那顆藥丸裂開了。
「他什麼也沒聽出來。」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被藥性燒得沙啞，沙到連自己都差點認不出來。每個字都像被砂紙磨過，粗礪，乾澀，但很穩。「他什麼都聽到了，可是他什麼也沒聽出來。」
說完這句話，我嘴唇還張著，舌尖上那層乳汁還沒嚥下去。殿裡忽然很靜。雨聲還在，炭火還在噼啪，但我耳朵裡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跳得太快，快到血往太陽穴上衝。
燁沉默了。
不是那種短暫的停頓，是沉的、長的、沒有底的那種沉默。他的手還搭在我乳房側弧上，指腹壓著肋骨，沒有動，沒有收緊，也沒有移開。他呼出來的氣掃在我後頸上，頻率沒變，但我感覺得到他胸膛貼在我背上的那一小片衣料繃緊了——不是因為呼吸，是肌肉，是某條從肩膀連到背闊的肌肉忽然僵住了。
沉默太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久到我開始懷疑剛才那些話到底有沒有從我嘴裡說出來，還是全部卡在喉嚨裡，只有我自己聽見了。我膝蓋開始發麻，石板上的涼氣從膝骨往上鑽，和藥湯的燥熱在腿根撞在一起，冷熱交替，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不自主地顫。
然後他的手指穿進我腦後的頭髮。
不是撫摸。五指張開，從後頸的髮根插進去，指節彎曲，一撮一撮地收緊，把我的頭髮絞在指縫裡。他收緊的過程很慢，慢到我感覺到每一根頭髮被拉扯的順序——先是最靠近頭皮的那層，然後是中間，最後是髮尾。頭皮被扯緊的時候，我的下巴被迫往上抬，喉嚨暴露在空氣裡，燭火的光直接落在頸子上，那圈項圈痕被照得發燙。
他把我的臉往下壓。
不是推到地上。是壓在他膝蓋上。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下來了——太靜了，連衣袍落座的聲響都被我省略在心跳裡。我臉頰貼在他的膝蓋上，錦袍的織紋壓在顴骨上，粗的，帶著雨水的潮氣和石階上沾回來的青苔腥。他的膝蓋骨很硬，隔著一層袍料還是硬，硬得像另一種石板。
他的手指還絞在我頭髮裡，沒有鬆開。指節壓在顱骨後方，力道不大，但固定的角度讓我沒辦法把頭抬起來。我的耳朵隔著袍料貼在他大腿上，聽見他身體裡的聲音——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沉的什麼，像某種液體在很深的管道裡流動。
「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從我頭頂上落下來，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和平時吩咐阿風備轎一模一樣。「把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
我嘴唇貼著他膝蓋上的錦袍，織紋壓進唇縫裡，說話的時候布料摩擦牙齒的聲音比我的話還響。
「他什麼都聽到了。」每個字都從袍料裡擠出來，悶的，濕的，帶著乳汁和藥渣的氣味。「可是他什麼也沒聽出來。」
燁的手指在我髮根裡收緊了一點。不到痛的程度，只是緊，緊到頭皮上的每一根神經都被拉直。他的拇指壓在我耳後的凹陷處，那片皮膚薄到可以摸出脈搏，他的指腹就壓在脈搏上，壓在那個一跳一跳的位置。
他不說話。
我膝蓋壓在石板上，兩根玉勢還埋在穴裡，乳汁沿著大腿往下滴，滴在他的靴面上。我聽見乳汁打在皮面上的聲音，很小，比雨聲還小，但太快了，一滴接一滴，止不住。藥性還在燒，燒得我腹部以下全是熱的，臉卻貼在他冰涼的膝蓋上，冷的，濕的，帶著雨。
「十五年了。」我的聲音貼著他的袍料傳出去，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也不知道我是在對他說話，還是對自己說話。耳後那根拇指壓得更緊了一點，我的脈搏頂在他指腹下，跳得又快又薄，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