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燻爐裡又跳了一下。
那細微的噼啪聲在安靜的內室裡被放得很大，像什麼東西在暗處裂開。我跪在石板地上，膝蓋壓久了開始發麻，腿根磨破的傷口貼著腳跟，血珠乾了之後結成一層薄薄的痂，稍微一動又會裂開。我不敢動。
燁的手指還壓在我頸間的舊痕上，指腹的溫度透過那層磨了經年的薄繭傳過來，溫的，卻讓我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沒有用力，只是放在那裡，像在確認那道痕還在，像在提醒我——這道痕是他給的，這副身子跪在這裡也是他給的。
他的拇指沿著項圈痕的邊緣慢慢滑了一圈，然後收回了手。衣料摩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靠回椅背上，靴尖仍擱在我膝蓋前方的石板地上，玄色皮靴的鞋尖離我的膝頭不到一寸。
「有人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沒多久，我就聽見了。
廊道裡傳來腳步聲。不是阿風的——阿風的步子沉，踩在石板上帶著練武之人特有的穩，每一步都像打樁。這個腳步聲輕一些，節奏也慢一些，像走得不快，像每踏出一步之前都在想下一步該不該踏下去。
是兄長。
腳步聲在廊道裡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是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又繼續往前走。接著是阿風的腳步聲從後面跟上來，兩種步子在內室的門外疊在一起，停了。
「殿下，北燕世子到。」
阿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燁沒有馬上應聲，他的靴尖在我膝蓋前方輕輕點了一下石板，像在提醒我什麼，然後才站起身。錦袍的下擺從我頭頂掠過，帶起一陣龍涎香混著皮革的氣味。
「請。」
門被推開了。廊道裡的風灌進來，燻爐裡的火苗被吹得一矮，內室的光線晃了晃。我跪在原地，赤裸的背脊對著門口的方向，晚風從門外吹在後背上，毛孔一顆一顆地收緊。兄長的腳步聲跨過門檻，只跨了一步，然後頓住了。
他知道我在這裡。
他一定看見了。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聽不見他呼吸的變化，但他的腳步在門檻處停了整整兩次心跳的時間——嬤嬤教的，數自己的心跳來計時間，一次、兩次。兩次心跳之後，他才邁出第二步。
「太子殿下。」兄長的聲音比早上在偏殿時沉，少了一些溫潤，多了一層我聽不太懂的厚度。「深夜叨擾，還望見諒。」
「世子客氣。」燁的聲音從我左前方傳來，語氣從容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請坐。」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椅子腿輕輕挪動的聲音，衣袍落座時布料摩擦的聲音。兄長在離我不到五步的地方坐下了。不是燁坐過的那張椅子——那張在我正前方——而是旁邊的那張。他坐下之後，內室裡有一小段沉默，很短，卻重得像浸了水的綢緞，壓在每個人身上。
「明日一早便動身。」兄長先開口了。「多謝太子連日款待，北燕與南陳的這門親事，我父王也很看重。」
「世子不必多禮。兩國本就是姻親之邦，世子這趟南下，南陳理當盡地主之誼。」燁的聲音帶著微微的笑意，聽起來客氣周到，像任何一個在自家殿中接待貴客的太子該有的樣子。「只是倉促之間收拾偏殿，若有照顧不周之處——」
他的靴尖在這時候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膝蓋。
不是踢，只是碰。靴尖點在膝蓋骨上，力道輕得像在打拍子，但那股涼意從皮靴的尖端透過皮膚、骨頭，一路竄上後腰。我跪在那裡沒有動，指甲掐進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得生疼。
「——還請世子海涵。」
他把話說完了。那隻靴尖沒有移開，就這麼停在我膝蓋上，隔著一層皮靴的皮料，我感覺得到他鞋底的弧度。兄長不知道。兄長什麼都看不見——不，他看得見。他看得見我跪在這裡，看得見我赤裸的背影，看得見我乳尖上兩枚銀環在燭火下反光，看得見我腿根磨破的血痕。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太子說哪裡話。」兄長的聲音又沉了一分。「偏殿的佈置很周到，內人這兩日也說住得舒坦。」
內人。他說內人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忽然想起來，今天一整天，我還沒有對那位新婦說過一句話——早上偏殿用粥，她問我額上冒汗是不是天熱，我說謊了，之後嬤嬤就來了。她是南陳的宗女，燁的親族，她嫁給兄長，現在住在離鐵籠只有一道石階的偏殿裡。她知道什麼嗎？她聽見了什麼嗎？兄長剛才說「內人」，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溫潤裡帶著一點疲憊，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坐下來，說了一句家常話。
「那便好。」燁把靴尖從我膝蓋上移開了。他的聲音轉了個方向，像是往椅背上靠了靠。「說起來，月兒這兩日也有些進益。下午嬤嬤們教了她些規矩，正好世子在此——」
他頓了一下。我很熟悉這種停頓。他在等我怕。每一次他要我做什麼之前，都會先停一下，讓沉默先替他發一句話，讓我自己的恐懼先替他逼我一步。
「——讓她親口對世子說說，也算是個見證。」
燁的話音落下，內室裡又靜了。炭火在燻爐裡又跳了一下，這次噼啪聲比剛才更響，像一根細柴終於燒斷了。兄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沒說話。
「月兒。」燁叫我的名字，聲調並不重，卻像一條細麻繩套在脖子上輕輕收緊。「對著世子說。說你今天下午學了些什麼。」
我的嘴唇乾得像兩片枯葉。舌尖抵在上顎，找不到一點口水。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不是哽咽，是繃得太緊的肌肉，緊到連吞嚥都變成一件事。我轉過頭，朝著兄長坐著的方向——燁讓我對著他說。我看不見他，不知道他的眼睛有沒有看著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麼，但我知道他在那裡，離我五步，坐在一張沒有扶手的木椅上，雙手大概放在膝蓋上，就像小時候他坐在床沿聽我說夢話時的姿勢。
「兄長。」
這兩個字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碎了。不是哭，是啞。聲音的邊緣毛糙糙的，像被砂石磨過。我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叫這兩個字會這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深吸了一口氣，燻爐裡的龍涎香灌進肺裡，濃得讓人想吐。
「月兒來南陳之後，」我的聲音在打顫，但沒有停。嬤嬤教的——說話的時候不許停，停了便加鏈條。我在木馬上學會的，在鏈子一節節收緊的時候學會的，在腿心被窄背壓得瀉出來的時候學會的。「學了些規矩。南陳的規矩比北燕多，太子殿下對月兒很是費心，教月兒識字、學禮、守分寸。」
這些話都是真的。只是真的話也可以說成另一種樣子。識字——他教過我讀那些刻在貞操具內側的符文。學禮——跪姿、回話、瀉身之後要說「謝主人」。守分寸——白日只穿單衣、不穿褻褲、麻繩磨在腰際不便亂跑，這也算一種分寸。
「頸上的痕跡，」我的手沒有抬起來摸脖子，但兄長知道我在說哪裡。他早上問過的，中午在偏殿又問了一次。那條經年的舊痕，皮磨薄了又磨厚，汗浸進去，鹽水泡過的麻繩勒上去，反反覆覆，留下一圈比膚色深一些的印子，像一道永遠褪不掉的影子。「是不聽話的時候，殿下罰的。月兒性子倔，到現在也還是會犯錯，所以痕跡總也不好。」
我聽見兄長的呼吸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深。那種吸氣吸到一半忽然放慢了速度的深，像要把什麼東西壓回胸腔裡去。他沒有說話，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沒有。
「殿下對月兒很好。」這句話要說。燁沒教過這句，但嬤嬤教過。在木馬上用鏈子教過。腿被分開綁在銅環上，窄背陷進穴口，啞嗓嬤嬤蹲在我面前，一句一句地逼——說殿下待你好，說你在南陳過得好，說這些話要對世子說。我說了，在木馬上說得嗓子都啞了。「月兒在南陳過得很好，兄長不必掛念。」
最後八個字，今天已經說過兩次了。早上在偏殿對兄長說的，中午用粥的時候啞嗓嬤嬤隔門聽見了之後又逼我複述了一遍，現在是第三遍。一句話說三遍，嘴唇的肌肉就記住了每一個字該怎麼發力，「很好」的嘴角要往上扯，「不必掛念」的下巴要微微往內收。記住了之後就變成習慣，習慣了之後就變成真的。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覺得很好。
我說完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在內室裡散了，燻爐裡的炭火又跳了一下，這次沒有噼啪聲，只是晃了晃，火光在我眼皮上閃了一下——我雖然看不見，但熱度變了，離得近的那一側臉頰能感覺到溫度忽然高了一瞬又降回去。
兄長還是沒有說話。
沉默太長了。長到我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很好。」
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說很好，語氣輕得像在誇一個背完書的孩子。衣料摩擦的聲音，他大概是微微側了側頭，從兄長的方向轉回來看著我。
「世子也聽見了。」燁對兄長說話，語調仍是那種從容的客氣，但每一個字底下都墊著一層薄冰，踩上去才發現下面是深水。「月兒在南陳，學的是南陳的規矩，用的是南陳的藥，吃的是南陳的米糧。往後她的教養，自有南陳安排，世子不必掛心。」
最後四個字是從我嘴裡出來的，現在從他嘴裡還給兄長。不必掛心——同樣四個字，我說是哀求，他說是判決。
兄長沉默了幾息，然後說：「月兒是北燕的公主。」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語氣還是平的，溫潤裡帶著的那層疲憊更厚了。他不是在反駁。他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一個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一個在這裡什麼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當然。」燁的聲音裡的笑更多了一分，不是溫度，是份量——像在茶裡多加了一勺蜜，甜得壓舌。「北燕的公主，南陳自然要好好照看。世子放心便是。」
兄長沒有再說什麼。我聽見他站起來了——不是忽然站起來，是慢慢的。衣袍從椅面上提起來，布料摩擦木頭的聲音拉得很長，然後是靴底踩在石板上的第一步，第二步。他朝門口走了兩步，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
很慢。
慢到我感覺得到他衣擺帶起的氣流掃過我赤裸的肩膀。他在離我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停的時間比進門時更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一半。我抬起頭，朝著他的方向——我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的影子遮住了燻爐的火光，我的臉頰上那片溫熱忽然變涼了。他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做。然後他走了。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朝著門口的方向去，節奏很穩，卻比來的時候更重。每一步都用了一樣的時間，不多不少，像在量什麼距離。門扉被阿風從外面拉開，廊道裡的風又灌進來，這次比剛才更冷，雨還沒有停，潮濕的空氣裹著石階下泥土的腥味。
門闔上了。
兄長的腳步聲沿著廊道往殿外走，一步比一步遠，穿過偏殿的石階，穿過寢殿的外廊，然後被雨聲蓋住了。
內室裡只剩下我和燁。炭火還在燒，龍涎香的氣味沉在空氣裡，聞久了舌根會發苦。燁沒有馬上說話，他的靴尖又回到我膝蓋前方的石板上，皮靴的鞋面在很近的地方，我膝蓋上的皮膚感覺得到那層皮料散發的涼意。
他俯下身。
衣襟的前擺垂下來擦過我的肩膀，龍涎香混著皮革的氣味忽然變得很近，近到像一堵牆壓在面前。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比剛才在木馬上解鈴鐺時重，骨節卡在下頷骨的邊緣，把我的臉往上抬。
「剛才跪在那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朵。氣息掃在耳廓上，熱的，和門外灌進來的冷風撞在一起，耳後的皮膚一陣麻。「怕的是什麼？」
他的拇指壓在我的嘴角上，往外輕輕一扯，像在撬開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盒子。「怕兄長聽出什麼？」
拇指從嘴角移開，沿著下唇的弧線慢慢抹過去。
「還是——」他的聲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幾乎和燻爐裡炭火的噼啪聲疊在一起。「怕兄長什麼也沒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