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舔著燈芯的細響。那聲「兄長」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散盡後，反而比先前更靜。我縮在燁懷中，兩腿絞得死緊，短裡褲的濕意被殿內穿堂的風一拂，涼得我小腹一陣陣抽顫。我聞見自己身上的味兒：酒氣、藥氣、汗，還有腿間那股子情慾過後的腥甜，混在龍涎香裡，竟格外分明。我忽然覺得滿殿的人都聞得見，每一道目光都黏在我濕透的腿心，像要把我那層薄薄的衣衫剝開來。
燁的手仍擱在我腰後，指腹不輕不重地壓著那處凹窩，像按住一隻隨時要跳起來的小獸。他先笑了，笑聲不高，卻正好鬆開滿殿的寂靜。
「世子遠道辛苦。」他揚聲說，語氣溫和得不像話，像方才這殿裡甚麼也沒發生過，像我不曾當著滿殿賓客的面在他指下瀉過一回，「來人，看茶。世子請上座。」
我耳邊掠過衣袂窸窣之聲，是兄長在動。他的步履很輕，落地時卻沉，一下一下踩在殿磚上，像踩在我胸口。我聞不到他身上的味道，只覺那團淡金色光影朝西首移近，又停住。兄長沒有立刻入座，殿中又是一靜，靜得我連他呼吸的節奏都聽得見——比從前沉了些，也慢了些，像被甚麼東西壓著。
「月兒。」他喚我，聲音溫潤，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仍是我記憶裡那個把六歲的我背在背上、穿街過市去看燈的兄長。只這兩個字，我喉頭便堵上一塊滾燙的石頭，燙得我眼眶發酸。我張了張嘴，想應他一聲，可舌尖像被釘在齒後，半晌只溢出一縷氣音。
燁擱在我腰後的手往下一滑，隔著薄衫，用指關節頂了我尾骨一下。那力道不重，卻正頂在方才被他揉得痠軟的地方，我整個人往他懷裡一栽，鼻尖撞上他胸前的玄色織金，龍涎香與皮革氣撲了滿鼻。
「你兄長叫你呢。」他低下頭，唇貼著我鬢角，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從我自己的腦子裡生出來，「怎麼，方才在孤腿上不是甚麼話都會說麼？現在啞了？」
我搖不了頭，只把臉往他懷裡埋得更深。濕透的短裡褲貼著他的腿，我甚至能隔著他那身衣料覺出他大腿的硬實與溫熱，那處被壓得微微變了形，裡頭還含著他方才留下的東西，一動便覺有甚麼沿著腿根慢慢爬。我咬緊後槽牙，掌心裡指甲掐出的鈍痛反而讓我清醒了些。
「兄長。」我終於從喉嚨底擠出聲來，兩個字卻碎得不成句，像被水泡爛的紙。我趕忙吸了一口氣，照著他方才在耳邊逼我應下的那些話，一字一字往外吐，「月兒在南陳……過得很好……兄長莫、莫掛念……」
話到末了，腿間竟像應和似的猛抽了一下，那處穴肉不受控地絞緊，絞得我湧到嘴邊的尾音一抖，聽來像哭。我忙把嘴閉緊，卻有一縷滾燙的酥麻從腹底竄上後脊，逼得我不得不更往燁懷裡縮，整張臉都埋進他胸前，呼出的熱氣順著他衣襟往裡頭鑽。我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別出聲，別出聲，別讓兄長聽出半點異樣。可那陣收縮太急太猛，像要把我從裡到外翻過來，我連呼吸都停了，只覺腿根處又有膩滑的熱意滲出，與原先那片濕黏混在一起。
燁像是存心要我難堪，偏在這時低低笑出聲來。他一手按著我後腰，一手端過宮人奉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像方才甚麼都沒瞧見。
「世子聽聽，孤這妹子，倒是比孤更懂禮數。」他抿了一口茶，語氣裡帶著三分調笑，「孤不過照看一二，她倒曉得先給兄長請安。」
殿中響起幾聲低笑，有賓客順著他的話往下接，甚麼「殿下教得好」「質子越發有南陳的規矩了」。每一聲笑都像細小的砂石，一下一下往我耳裡灌。我知道他們不是笑我這副樣子，可他們每個人都瞧見了方才那一幕，都聽過我親口說的那些話。而今兄長就站在幾步之外，他們卻能這般若無其事地笑，像我只是殿上一件會出聲的擺設。
我忽而恨起自己來。恨自己方才為何不乾脆咬斷舌根，恨自己竟真的照著燁教的那些話說了，更恨這副身子，明明該羞愧得要死，偏還在抽顫裡嚐到一縷不該有的舒坦。
兄長沒有應那些賓客。我覺出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有重量。隔著水霧，我瞧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團淡金色光影微微側了側，像在端詳甚麼。端詳我頸間那圈經年累月磨出來的痕跡麼？還是端詳我這張被淚汗泡得發紅的臉，想從裡頭找出一點十五年前那個丫頭的影子？
「月兒頸上那圈……」兄長的聲音響起來，頓了頓，像在斟酌詞句，又像在忍著甚麼，「是怎麼回事？」
他問得平靜，可我聽得出底下的那根弦繃得極緊，緊到輕輕一彈便要斷。我喉頭又堵住了，那些早就教好的話堵在舌根，怎麼也吐不出。說謊不難，難的是對著這個人說。我記得他後背的溫度，記得他揹我走過長街時風裡有糖炒慄子的甜香。那時我還能瞧見燈，瞧見滿街的光都碎在他後頸的汗珠裡。
燁沒動，只端著茶盞，手裡瓷蓋碰著杯沿，發出一下極輕的脆響。我知道他在等我開口。那催逼無聲無息，比他用強的更讓我喘不過氣。他太清楚了，清楚這沉默每多拖一刻，兄長心底的疑影便多深一分。
「是……」我張了張口，聲音乾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是月兒不聽話……受罰……留下的……」
我照著先前教好的話說了，一個字也沒多，一個字也沒少。說的時候，我把頭往燁懷裡又埋了埋，像這樣便能藏住半張臉。可我知道這只會更糟，兄長的目光正落在我後頸與耳根，那裡的肌膚因著近日的磨身麻繩與乳環細鏈，留著道道或深或淺的紅痕，從領口一直沒進衣下。他若細瞧，定能瞧見那痕跡不是一日兩日能留下的。
兄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殿外有風掠過廊下，吹得簷角鐵馬叮叮噹噹響，那聲音清凌凌的，像北燕舊宮裡冬夜掛在簷下的冰凌子相撞。
「南陳規矩嚴。」他終是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低而澀，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我聽見他舉起茶盞，瓷底磕在幾上那一下，聲兒極輕，卻讓我整顆心跟著一抖。
「世子見笑。」燁接得很快，語氣仍溫和，像是真在同姻親閒話家常，「月兒到底年輕，性子又倔，孤少不得替北燕多管教管教。若有不周到處，還望世子看在你我兩國舊誼上多擔待些。」
他說著，擱下茶盞，那隻攬我的手往上移了移，沿著我脊骨一節一節地輕按，像替一隻炸了毛的貓順毛。那動作溫柔極了，可我覺出他指下壓著的力道，一按一放，都按在我被麻繩磨破又結痂的細小傷口上，又疼又麻，偏生又讓我不由自主地軟了腰。
「說起來，世子此番攜新婦南下，路遠迢迢，孤已命人收拾好偏殿。」燁話鋒一轉，便將話頭引到了新婦與兩國姻好上，席間幾個南陳的臣子立刻接了過去，你一言我一語，說甚麼天作之合、北燕南陳永結同好。方才那根繃到極處的弦，就這般被滿殿笑語輕輕蓋了過去，像石子沉進泥沼，連個泡也沒冒。
我卻聽得格外分明。滿殿的每一聲笑、每一句客套，都像在反覆碾過我方才出口的那句話。我在南陳過得很好。兄長莫掛念。明明是那麼輕的一句話，卻在這殿裡生出了回音，一聲接一聲，撞在樑上、柱上、燭火上，再沉沉地壓回我身上。我頭一回發覺，謊話說出口之後，最怕的不是被戳穿，而是有人信了。
我縮在燁懷中，耳裡灌滿那些笑語，身下卻一陣涼一陣熱。短裡褲已經涼透了，貼在腿心，像有一塊濕冷的手掌一直捂著。我知道自己所坐之處，燁那身玄色錦袍上必已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卻像毫不在意，甚至又把我往身前攏了攏，一手端起茶來喝，一手仍在我後背緩緩摩挲。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這殿上所有人都在看，看你這副身子怎麼在他懷裡軟成這個樣子。
「好了。」燁忽然低下頭，唇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只剩氣音，可我每個字都聽得分明，「你兄長既信了，今夜便不必再哭。」
我猛地一僵。那是一句獎賞，卻比鞭子更讓我發冷。不必再哭。那我從前那些眼淚，在他眼裡算甚麼？算給兄長看的戲麼？還是說，連我的淚也早成了規矩的一部分，他說停便得停？
我還沒來得及應，他已經揚聲喚道：「阿風，備轎。」他嗓音清朗，像是剛才壓在我耳邊那句話從未存在，「孤親自送世子夫婦往偏殿安歇。世子一路辛苦，有話明日再敘。」
我覺出兄長又朝我這裡看了一眼。那目光隔著滿殿的笑語與燈影，落在我身上時，我竟覺著燙。我下意識地往燁懷裡縮了縮，像要尋一處遮蔽，偏生這殿上早已無處可藏。
燁卻在這時攬著我站了起來。他一動，我便不由自主地跟著起身，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不穩，全靠他擱在我腰後的手撐著。裙襬與裡褲貼在腿間，每動一下都扯著那處最敏感的皮肉，我咬著牙，才沒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他半側過身，便將我大半個身子遮在裡側，只露出一段衣角與我散下的半邊青絲，像一道玄色的屏障。
「走吧。」他對兄長說，語氣從容，甚至還透了點笑，「世子請。」
我垂下頭，聞見自己身上那股混著藥腥與情慾的氣味，在夜風吹過殿門時格外濃重。我忽然想起臨來時他替我攏衣衫的那雙手，想起他指尖擦過我頸側時帶起的一陣涼。他早就知道，這身味道會跟著我，一路跟到兄長面前，跟到偏殿門外，跟到這個夜晚的每一道風裡。
而兄長就走在幾步之外，步履沉穩，像當年背著我穿過長街時那樣。只這一回，他沒有回頭，我也沒有叫他。
夜風迎面撲來，我打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寒顫。燁攬著我的手緊了緊，低頭在我耳邊補了一句，輕得像在說情話：「今晚，還沒完。」
那聲音淹進風裡，散得極快。可我知道，他說得出口，便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