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陣細鏈輕碰銀環的脆響裡醒來的。天光從外廊斜斜打進來，隔著鐵柵，落在我眼皮上，卻只帶來一片溫熱的觸感——我眼前仍舊是那層永不消散的黑，濃得像墨，分不清晝夜。只有那抹暖意貼在臉上，才讓我曉得天亮了。我還縮在燁懷裡，那件絲袍半濕半乾地貼在身上，胸前兩團肉被擠得發悶，小腿一動，踝間鐵鐐便刮過草堆，帶起鏈子嘩啦一響。我甚麼也看不見，只能靠耳力去辨——他的心跳貼著我耳廓，沉而緩，像遠處擂鼓。
「醒了？」他的嗓子帶著晨起的啞，從我頭頂壓下來。我眼前一片漆黑，只覺他掌心仍按在我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
我下意識往他頸邊躲，鼻尖撞在他喉結上。眼前甚麼也看不見，嗅覺便格外敏銳——滿是昨夜留下的汗味與龍涎香混成的氣味，濃烈得讓我頭暈。他胸膛震了震，像在笑，卻不說話，只騰出手把我散在臉側的濕髮撥到耳後。我眼前漆黑，觸覺便格外清晰——那動作算得上溫柔，可指尖擦過耳垂時，我整個人還是抖了一下。
「怕甚麼？」他又問，唇幾乎貼著我額角。我感覺得到他吐息的熱度，卻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只能憑聲調去猜——那語氣裡似乎帶著一絲玩味。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緊，囁嚅著：「怕天……亮。」其實天亮與否，於我並無分別，我的世界永遠是黑的。我怕的，是這片黑暗裡即將發生的事。
他低低笑出聲，胸腔貼著我半邊臉震動。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沿石階一路近了，最後停在鐵柵外頭。我不用看——也看不見——只憑那沉而穩的節奏、靴底磨過磚面時極輕的沙沙響，便認得那是阿風的步子。
「殿下。」阿風隔著柵欄開口，聲音從我左前方傳來，「邊驛來報，北燕世子的車駕已過了南門，再有半個時辰便到宮外。」我循聲微微側頭，眼前仍是一片虛無。
我猛地一僵，血像是從指尖一下涼到心口。燁攬著我的手臂卻半點沒鬆，反倒把我往懷裡按了按，淡聲應：「知道了。讓人候著，不許他先往別處去，直接領到偏殿。」他的聲音就在我頭頂，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阿風應了聲，卻沒立刻走。我縮著不敢動，只覺他的視線似乎在我身上停了片刻——我看不見他的眼，卻能感到那片沉默的重量，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我裸露的肩上。鐵柵外靜了一瞬，靴聲才重新響起，一步比一步遠。
「半個時辰。」燁低下頭，鼻尖刮過我鬢邊，口吻裡聽不出是喜是怒，「夠孤替你收拾乾淨，也夠你好好想清楚，見了你兄長，第一句該說甚麼。」他的氣息拂在我耳廓上，我眼前一片黑，只能憑那聲音的方向去追他的臉。
我幾乎要哭出來，可眼淚在昨夜早流乾了，只剩下眼眶酸得發燙。我死死揪住他胸前衣料，指節泛白，聲音從齒縫裡往外擠：「不要……月兒求您，別讓月兒見他……月兒甚麼都肯……」我說「見」，其實不過是聽——我根本看不見兄長的臉，只能憑聲音去認他。
「甚麼都肯。」他重複了一遍，忽然捏住我下巴，逼我仰起臉。我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覺他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容我躲開。「那孤問你，你肯不肯當著他面，叫孤一聲主人？」
我像被抽了舌頭，半個字也吐不出。只覺胸口那兩枚鈴鐺貼著他衣襟，被晨風撩得一晃，發出的脆響像針，一下下釘進我耳朵裡——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裡，每一聲鈴響都格外刺耳。他等了一會，拇指按住我下唇，慢慢往旁一摩：「不說話，便是不肯了？」
「不是……」我慌忙搖著，眼裡又浮起水光——我看不見，卻能感到那濕意從緊閉的眼縫間滲出來，喉頭哽得發痛，「月兒肯……肯叫……」
「這就對了。」他鬆開我下巴，手一路滑下去，落到我腿間，隔著那層濕涼的絲袍往上一按。我猝不及防，驚得弓起腰，嘴裡溢出一小段哭吟，又被他另一手壓住後腰，動彈不得。他道：「可你兄長若問起，你這副身子為何滿是痕跡，你又怎麼說？」
我喘得胸前波濤般起伏，鈴聲細細密密。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極陌生的語氣，斷斷續續道：「便說……是月兒不聽話，被殿下罰了……打上去的……」
他像滿意了，手指抽離，帶起我腿心一陣空落落的疼。我軟回他懷裡，太陽穴突突直跳，只覺這一夜熬得骨頭都鬆了，偏又不得不撐著。他把我扶正，讓我跪坐在草上，從袖中取出一方濕帕，隔著絲袍細細擦我臉上的淚痕與汗漬。帕子涼得我一縮，他卻扣住我後頸，不許我躲。
「別動。」他道，「你兄長千里迢迢來賀，你總不能哭花了臉去迎他。」
我閉上眼，任他擦過眉眼、鼻樑、唇角，最後停在頸間那道淡紅的項圈痕上，反覆按了按。那處皮肉早被磨薄了，一碰便火辣辣地癢，我忍不住縮肩，他卻低低道：「這痕，是孤留的。他見了更好。」
我沒有應，只把十指深深插進草堆裡，抓了滿手乾草。外頭天光愈盛，從鐵柵間漏進來，落在我光裸的肩上，曬得皮膚微微發緊。晨風捲著草屑與露水氣，一陣一陣往裡灌，把我滿身淫靡的腥甜都沖淡了些。
半個時辰，他說。可這半個時辰，每一瞬都像被人拉長了，長得讓我心口發麻。我依稀聽見偏殿那頭有宮人來回走動，衣料窸窣，卻聽不見誰說話。我曉得，那是為兄長與新婦備下的屋子，離此不過一道石階，近得能數清彼此的腳步。若我夜裡真如昨夜那般叫嚷，他夫婦二人大概字字都能聽去。
想到此處，我小腹驀地一抽，腿根不爭氣地絞緊，竟生出幾絲可恥的濕意。燁像長了眼似地，忽然把掌心覆在我小腹上，隔著薄薄皮肉感受那陣輕顫。他湊到我耳邊，氣音裡帶著笑：「一聽你兄長要來，這兒便自己動了。你倒比孤還急著見他。」
我漲紅了臉，拚命壓抑，偏那處越來越潮。他偏不肯放過，併起兩指，隔著絲袍準準抵在那粒腫起的肉核上，極輕地左右一蹭。我嗚咽著往前撲，又被他揪住後頸拽回，整個上半身向後仰，兩團乳肉幾乎要從鬆垮的領口彈出來。
「不……啊……」我短促地求饒，小腿在草上亂蹭，鏈子嘩啦嘩啦響個不住。「別……別這樣……月兒還要、還要見……」
「見你兄長？」他替我接完，指尖動作忽然停了，「就這副濕答答的樣兒去見？」
我羞愧得連耳根都燙起來，只是搖頭，眼淚終於滲出一滴，沿著顴骨往下滑。他湊近，舌尖捲去那滴淚，鹹得他微微皺眉，卻又不退，反在我眼角親了一下。那觸感溫熱而短促，像安撫，又像某種更深的掠奪。
「孤抱你出去。」他忽然道，一手穿過我膝彎，一手托住後背，將我打橫抱起。我下意識環住他脖頸，赤足在空中晃了晃，踝間的鐵片擦出不祥的輕響。他抱著我跨出鐵柵，晨光剎那間鋪滿全身，我冷得一縮，把臉埋進他肩窩。他步下石階，靴聲篤篤，像直接敲在我心臟上。
偏殿那頭忽然起了人聲。有人在通傳，話語被風吹散了半截，只零星送來幾個字：「北燕……世子到——」
我整個人像墜進冰窖，四肢僵硬，連呼吸都停了。燁的步子卻沉穩如常，不疾不徐。他抱著我，沿迴廊往寢殿深處走，一面走，一面低下頭，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耳語道：「他既到了，你更該好好迎接。別怕，孤就在你身邊。」
他這般說，我反倒抖得更厲害。我曉得，兄長此刻大概已跨進宮門，正由宮人引著往偏殿去；我也曉得，燁偏要在此時抱我出來，便是要讓我記住——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了。風從廊下穿過，捲起我半濕的長髮，幾縷青絲黏在肩胛上，癢得鑽心。乳尖因為冷，硬硬地抵著他前襟，每走一步都磨得我又麻又刺。
他將我抱回那間寢殿外室，放在窗下一張矮榻上。那榻面冰涼，激得我臀肉一緊，玉勢跟著往深處陷了半寸。我悶著嗓子哼了哼，雙腿不自覺想合，卻被他輕輕按住膝蓋。
「先別急。」他站在榻前，居高臨下看我，逆光裡的面目只剩一圈模糊輪廓，語氣溫和得像在同誰商量，「你兄長遠來，舟車勞頓，孤已命人備了席面。你便先隨阿風去淨身換衣。孤去前頭迎他。」
我張口，聲音又細又抖，扯住他玄色衣袖不肯鬆：「求您……別讓月兒一個人……」
他微微俯身，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衣袖上剝開，我剝到最後一根，他忽然頓住，低聲說：「你怕孤把你交給旁人，還是怕孤去見他？」
我怔住。他卻把我的手放到唇邊，在掌心極輕地一吻。那處昨夜被草繩磨得泛紅，他唇舌一觸，竟讓我小腹又是一縮。我抽回手，尷尷地抱在胸前，垂下頭看自己腳尖，不知如何作答。
「阿風。」他揚聲喚。
外頭不過片刻，便響起那熟悉的靴聲。阿風走到門邊，抱拳低頭：「殿下。」
「帶她去後邊淨房。你親自在門外守著，不許旁人靠近。」燁吩咐道，又補了一句，聲音倏然冷了幾分，「她身上任何一樣東西，都不許取下來。你明白孤的意思？」
阿風沉默了一瞬，才低低應：「屬下明白。」
我聽著這般對話，只覺自己像一件易碎的器物，正被兩個男人當面交割。燁又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把我頰邊一綹亂髮別到耳後，口吻又回暖了：「洗乾淨了，便來偏殿。孤讓他等你。」
我肩膀細細發顫，咬著後槽牙不敢哭出聲，只用力點頭。他似有片刻遲疑，指腹在我耳後那粒小痣上蹭了蹭，隨後轉身大步出了外室。玄色袍角翻飛，像把滿殿晨光都割成兩半。
他走後，阿風仍站在門邊，一動不動。我縮在榻上，只覺空氣像被抽乾了，安靜得能聽清自己胸口鈴鐺的每一次輕響。過了好久，他終於上前一步，離榻三尺便停下，聲音低而短：「公主，請隨屬下。」
我撐著榻沿，想下地，雙腿卻軟得厲害，險些一頭栽下去。阿風眼疾手快，伸手虛扶一下，沒真正碰我。我扶著他小臂站穩，觸到他綁得齊整的護腕，粗糙而結實。他很快收回手，退到一側。
「走得動麼？」他問，語氣仍舊平平，卻比方才緩了些。
我點頭，赤足踩在冰涼的磚面上，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踝間鐵片壓著鎖鏈，每走一步都叮叮噹噹，像在整座寂靜的殿裡替我敲更。我垂著頭，濕透的絲袍貼緊臀腿，把每道曲線都裹得清楚。晨光從窗格間打進來，把我影子拖得細長，投在青磚上，像一條被牽著走的瘦弱母狗。
淨房在迴廊盡頭，推門進去，滿室水汽未散，白霧浮在半空。中央一隻半人高的木桶，水面還溫溫地騰著熱氣。阿風停在門外，背過身去，只說了一句：「屬下就在外頭。公主若有事，喚屬下一聲便可。」
我關上門，只將薄衫褪到腰際，任由它堆在腳邊，不敢碰身上任何鏈環。熱水浸過腳踝、小腿，漫到腰際時，我難受地閉了閉眼——鎖住下身的鐵片貼著水溫發燙，裡頭兩根玉勢被蒸得膨脹，滿滿地抵著穴心與後庭，不給我半點空隙。我扶著桶沿坐下去，水漫過胸口，兩團乳肉浮在水裡，白花花一片，鈴鐺浸了水，響聲悶悶的。
我小心地擦洗，不敢碰那鎖片，也不敢碰乳尖上那對銀環。每擦一下，身子便是一陣輕顫。水汽裡，我恍惚又聽見偏殿那頭隱約的喧嚷，像是誰在笑，誰在賀，誰在喊「世子」。那是兄長嗎？他身邊是否立著那位南陳宗女，穿紅戴翠，笑靨如花？他可會問起我——北燕送來的瞎子公主，如今住在何處，過得可好？
想到這，我整個人往水裡滑了半寸，讓漫到下巴的熱水慢慢泡軟僵硬的身子。門外忽然響起阿風刻意壓低的嗓音：「公主，殿下著人來催了，快些。」
我應了，喉嚨卻啞得發不出大聲。我胡亂擦了身子，取了架上備好的乾布拭乾，仍將那件淺青薄衫穿回身上。，料子滑涼，卻做得極窄，胸前包不攏，腰間用細帶一束，下身只有一條齊腿根的短裡褲，怎麼穿都像沒穿。我抖著手穿好，把半濕的長髮草草綰起，幾綹垂在頸側，擦著鎖片涼涼的。
推門出去，阿風掃了我一眼，很快移開視線，耳尖似乎紅了。他沒說話，只做個手勢讓我先行。我赤足跟在迴廊裡，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水未擦乾，衣料半黏在身上，胸前兩粒凸起隔著薄衫清清楚楚，連銀環的形狀都透出來。我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去見兄長，不如讓我去死。
可我不敢死。燁曉得我捨不得兄長，才用這法子捏著我。偏殿就在眼前，紅漆檻門大敞，宮女進進出出，笑語晏晏。我站在檻外，被日光曬得眼前發白，兩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進去吧。」阿風在身後低聲催促。
我於是抬腳，跨過那道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