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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王城暗影下的裂痕

石屋裡的光還是很暗。

勇者裹著阿昊披在她肩上的外袍,靠著牆看哥哥的背影。那人站在門邊,一手搭著木門,像是在聽外面的風,又像只是不願意轉過來。勇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看他。她只覺得從祠堂那夜開始,每件事都是別人替她決定好的;連此刻要往哪裡走,似乎也已經被這兩個灰衣旅人想完了。外袍下襬拖在草屑與灰泥之間,她一動也不動。

「天快亮了吧。」阿昊說。

他坐在勇者旁邊的矮木箱上,杖子橫擱在膝頭,說話的語氣很輕,像在數屋外還剩多少夜色。哥哥沒有回頭,只低低應了句:

「要趁城門換哨前。」

「所以真的要走那條路嗎?」阿昊偏過頭,眼睛在昏光裡亮得有些過分。他明明是在問哥哥,勇者卻覺得那句話是講給自己聽的。

「不走東側的排水暗道,你還能從哪裡進?」哥哥終於側過半張臉,語氣冷硬。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勇者身上,卻像是用餘光把她全身上下都掃了一遍。

「那就走啊。」勇者開口。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兩人面前把話說得這樣直。

哥哥轉過身,看著她。那眼神黑沉沉的,像在打量一個忽然敢頂嘴的囚犯。「妳知不知道那條暗道通到哪裡?通到王城廣場底下的舊水渠。進得去,出不來的事多得是。」

「我知道。」勇者站起來,外袍從肩頭滑下一截,她又把它拉回。明明雙腿還有些痠,像從地牢深處一路爬出來的疲倦沒有散乾淨,她仍把背挺得很直。

「我要去王城。」

「為什麼?」

「那張畫像我看到了。」勇者說。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從石縫裡擠出來。「我想知道,國王為什麼要那樣說我。」

哥哥沒有馬上接話。他只是把門閂拉開,露出一線灰白天光。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城外泥土與露水的氣味,也帶著他那句話裡沒說出口的拒絕。

「妳去了,只會再被關一次。」他說。

「那就關吧。」勇者說。

阿昊忽然笑出來,笑聲很輕,像在打破兩人之間那條繃緊的線。「哥,你別嚇她了。她連牢房都爬出來了,你以為她還會怕暗。」

哥哥哼了聲,背起靠牆的包袱。「她不怕,我怕。你要帶她進城,就先想清楚怎麼出來。」

勇者看著哥哥開始收拾石屋裡僅有的幾件行裝。他動作很快,把乾糧塞進布包,又把一柄短刀別進腰後。阿昊也站起來,拿杖尖在地上點了兩下,像在默數什麼。勇者不知道他是在施法,還是在想事情。只覺得這對兄弟嘴上吵歸吵,做起事來卻像早就排練過。

「我可以……」她頓了一下,聲音又放得更低。「我可以幫上忙的。」

兩個人都看向她。

勇者把外袍裹緊,手指在袍邊絞了又絞。她說不出自己能做什麼。她不懂魔法,不會使刀,甚至連王城裡有幾條街都不曉得。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再被留在原地,不想守著一扇被別人推進來的門。

「我在獄裡聽過一些話。」她說。

「什麼話?」哥哥挑起眉。

「有人說,國王近來不太一樣。」勇者努力回想獄道裡那些壓低的耳語。那時她半睡半醒,許多聲音混著鐵門與水聲,只記下一些斷句。「說是晚上宮裡會傳出怪聲,國王也不太見人了。」

阿昊臉上的笑收斂了一些。他看了哥哥一眼,後者仍舊面無表情,只是把包袱繩收得更緊。

「這種話,在外面不能亂說。」哥哥沉聲道。

「所以我才要去弄明白。」勇者說。

外頭的天又亮了一點。三個人前後踏出石屋。勇者回頭看了一眼,那屋子低矮得很,像隨時會被城牆的影子吞掉。她沒再看,一步跨上沾滿濕泥的草徑。

往東的路比想像中還不好走。哥哥帶頭,阿昊殿後,勇者夾在中間。三人繞過幾處坍壞的矮牆,又穿過一片沒人收割的麥田。勇者不時踩到半埋在土裡的石塊,哥哥沒回頭,卻總在她快要絆倒時慢下一步。她說不出那是湊巧,還是他真的在注意。

「你剛才說,暗道在城牆東側?」她小聲問。

「排水渠的出口藏在護城河外的蘆葦裡。」哥哥的聲音從前面飄來,像被風刮去一半。「漲水時不能走,現在去,只能爬。」

「我不怕爬。」

「妳什麼都不怕,才是最麻煩的事。」

勇者不再說話。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嫌她。這個人嘴上冷冷的,可剛才出石屋時,他替她把拖在地上的袍角撈起來塞進她手裡,動作粗得很,卻沒弄痛她。

阿昊從後面上前一步,與她並肩。「我哥很早就想進城了。」

「為什麼?」

「他想找一個人,又不想承認。」阿昊說,語氣像在講一件很好玩的事。「我們都出來了,遲早要回去的。」

勇者聽著,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也有遲早要回去的地方。可她不知道那還算不算她的地方。

日頭升到半空時,他們在一條乾溝裡歇腳。哥哥把水囊遞給勇者,她接了,喝了很小一口,又遞回去。阿昊用杖子撥開溝壁上的枯藤,露出幾塊沾著青苔的舊磚。

「這是舊渠的支道。」他說,聲音突然認真起來。「從這裡下去,一直往西,就會通到廣場下面。不過王城底下不只有水。」

「還有什麼?」勇者問。

「有些東西,不該醒的會醒。」阿昊說。他笑了笑,又恢復成那副不在乎的調子。「騙你的啦。就是水很臭而已。」

哥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少說廢話。把感應封好,別一進城就讓整條街的人知道你弟弟在放法術。」

阿昊撇撇嘴,閉上眼片刻,勇者看見他杖上那顆暗色的石子閃了一下,像被人摁熄的火。她忽然覺得,這趟路從一開始就沒表面那麼簡單。可她沒有退路。

他們在乾溝裡又走了一段。水渠越往深處越窄,兩壁的石磚濕滑,偶爾有腥冷的風撲在臉上。勇者弓著身子,一手扶著牆,指尖沾滿黏膩的青苔。哥哥走在她前面,偶爾回頭用火摺子照路,火光在他臉上一跳一跳,她總覺得那張臉藏著太多不肯說的事。

「你到底是誰?」勇者忽然問。

哥哥沒停。火光晃動,淹過他半張臉。「我是誰,不重要。」

「他們不知道你叫什麼,連你弟弟都只叫你哥。」勇者說。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種地方逼問,可那股被瞞著的感覺壓得她胸口發悶。「我連救我的人都叫不出名字。」

「我叫阿衡。」

阿昊在後面輕輕「啊」了聲,像是也沒料到哥哥就這麼說了。勇者頓了一下,齒間重複了一遍:「阿衡。」

這名字她很陌生,可在這又黑又濕的地道裡,卻像一盞很遠的燈。她不再追問,只跟著那點火光繼續往前。

走了許久,水聲忽然變大。哥哥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回頭壓低聲音:

「出口到了。上去以後就是廣場西側的石欄。外面有巡兵,別出聲。」

三人貼著渠壁蹲下。勇者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耳裡一下下撞著,比地牢鐵門落下時還響。她伸手抓住阿昊的袍袖,指尖有些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手心很燙,燙得她一時分不清是魔法還是別的。

「怕就抓緊。」阿昊低聲說。

「我沒有怕。」勇者說。

她的聲音也抖了一下。哥哥回頭看他們一眼,沒說話,只把火摺子往牆上一按,火光滅了。黑暗壓下來,只剩下前方一小塊灰濛濛的光,那是出口。

三個人依次爬出窄口。勇者抬起頭,第一眼看見的是廣場上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的布告。一張很大的畫像貼在木板上,墨色還新。畫裡的人是她,穿著出村時的旅裝,兩眼直視前方,嘴角緊抿。畫像旁站著一名宮廷傳令官,正用長棍敲著木板,高聲宣讀她的罪名。

「女奸細,來自北境,意圖行刺國王。有知其下落者,綁至城衛領賞。」

那聲音又尖又遠,撞在勇者耳裡。她半跪在石欄後,一手抓著阿昊,另一手揪著外袍前襟,指甲幾乎嵌進布裡。她認得那張臉,又好像認不得。畫像裡的人眼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片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冷。

「別看。」阿衡低聲說。他抬手,像要遮住她的視線,卻在離她臉頰幾寸處停住。

「那是我的名字嗎?」勇者問。

她不太識字。可她認得畫像下兩行字的最後一個,是她從村長給她的黃紙上見過一次的,她的名字。布告上的紅印壓得又重又濃,像一團凝住的血。

阿衡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她往後拉進石欄陰影裡,低聲對阿昊說:「先別出城。今晚要混進人群,把宮裡的情形摸清楚。」

勇者仍舊回頭。那個傳令官還在喊,聲音在廣場上空轉著,像永遠不會停。她終於明白,從她踏進這座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別人嘴裡的故事。故事裡的人有沒有罪,從來輪不到她爭辯。她只想知道,站在故事最深處的那個國王,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