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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通緝畫像下的傳令官

國王站在石階上,黑金色的長袍在風裡翻動。他眼裡沒有眼白,像兩口倒扣的深井,望進去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

勇者半跪在石欄後,外袍已經從肩頭滑落,堆在她腳邊。她身上只剩那件薄薄的內襯,灰塵和汗貼著她的皮膚,胸口起伏得很快。她想站起來,腿卻像被什麼壓住。

阿昊倒在她右邊不遠處,斷成兩截的杖子扔在石板地上,其中一截滾到水溝邊。他嘴角有血,一隻手還撐在地上,想把自己撐起來,肩膀卻一直在抖。

阿衡在她左前方,虎口裂開,血沿著手腕滴到石板上。他半張臉被血蓋住,一隻眼睛睜不開,另一隻眼睛卻死死盯著石階上的國王。他的短刀早在混亂中飛出去,落在甲士的鐵靴旁邊,沒人去撿。

國王一步步走下石階。甲士沒有攔他,反而向兩邊讓開,鐵甲相撞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

「勇者。」國王開口,聲音像兩個人疊在一起說話,一高一低,從同一張嘴裡同時湧出來。「你終於來到我面前了。」

勇者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她看著那雙全黑的眼睛,胸口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在往下沉,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慢慢抽走。

阿衡忽然從地上竄起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從甲士腰上扯下來的短劍。他沒有猶豫,直接朝國王側身刺去。

國王連看都沒看他,只是抬起一隻手。阿衡的劍尖在離他袍袖半寸的地方停住,再也刺不進去。接著阿衡整個人往後彈開,背撞上石欄,發出一聲悶響,短劍脫手,在地上轉了兩圈。

「阿衡!」阿昊喊他,聲音裡夾著血。

阿衡沒有應聲。他的後腦靠在石欄上,血從嘴角淌下來,眼睛還睜著,卻像一時看不清眼前。

勇者終於撐起身。她沒有武器,手上什麼也沒有,只有阿昊那件外袍還攤在地上。她朝國王撲過去,兩手朝他胸口推去。

國王沒有躲。她的手碰到他袍子,觸感不是布料,而是一層極冷的東西,像結了霜的鐵,又像某種埋在土裡很久的骨骸。

「你不夠格。」國王低下頭看她。這句話只有一個聲音,冷冷的,像從她耳後響起。

下一瞬,勇者整個人被提了起來。她沒看清國王怎麼出手,只覺得喉嚨一緊,腳已經離地,被掐著舉在半空。那隻手不是人手,指節太長,指甲發黑,扣在她頸側的力道像要把她的呼吸一段一段捏斷。

阿昊朝他撲來,被兩個甲士架住胳膊按在地上。他拚命扭動,甲士一腳踩在他後心,他悶哼一聲,臉壓在石板上,眼睛卻還朝勇者這邊望。

阿衡想再起來,才撐起半身,就被另一個甲士踢中肋下,側倒下去。他的呼吸拉得又長又響,像每吸一口氣都要花掉全身力氣。

國王舉著勇者,慢慢轉向廣場。傳令官早就跪在一旁,頭抵在地上,不敢出聲。更遠的地方,有幾個百姓還躲在石柱後面偷看,沒人跑,也沒人喊。

「這就是你們等的人。」國王說,聲音不大,卻像從廣場每一塊石板底下同時冒出來。「北境來的勇者,一個人,連我的甲士都打不過。」

他手一甩,勇者被摔在石階上。那一摔不重,也不輕,剛好讓她半個身子滑下石階,內襯下襬掀到大腿。她側躺著,咳嗽,吐出的氣又急又碎。

國王沒有上前,只伸腳踏住她垂在石階上的外袍。他腳尖一碾,那件灰白色的舊袍子被踩進灰裡。

「你不是來殺我嗎?」國王彎下身,黑色的眼睛離她很近。「現在呢?你的劍呢?」

勇者答不上來。她沒有劍,從來沒有。大長老給她的只有那張黃紙,村長給她的只有一句話。她一直以為,勇者這兩個字,夠了。

阿衡的聲音從右邊傳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放開她……有種衝我來。」

國王直起身,笑了笑。那張臉在笑,嘴角卻像被線牽著,拉得很僵。

「你很急。」他朝阿衡掃了一眼,「我會輪到你。」

阿衡還想說話,嘴裡卻湧出一口血,嗆得他弓起身子。

國王重新把目光落回勇者身上。他伸出手,指背擦過她的臉頰,從眉骨滑到嘴角。那觸感涼得像冰,貼在皮膚上久了,會讓人分不清是冷是痛。

勇者縮了一下。她不是想躲,是身體自己先動了。她的內襯肩帶滑開,一邊鎖骨露在風裡,皮膚在灰白的日光下顯得更薄。

「你害怕了。」國王說,語氣裡居然有種奇怪的愉悅。「不怕。朕要你更怕。」

他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從石階上拎起來,轉過身,讓她的背抵住冰冷的石欄。勇者半個身子懸在石欄外,底下是乾涸的水道,再往下是碎石和青苔。

「看看清楚。」國王湊近她耳邊,聲音裡那兩個聲線又疊在一起,像有蛇在她耳殼裡爬。「看看你這副樣子,像不像來行刺的奸細?」

廣場上的人看見的,是勇者被國王壓在石欄邊,衣衫不整,雙腿懸空,一隻手被反扣在身後。她的內襯已經遮不住什麼,鎖骨下那一片肌膚在風裡泛白,膝蓋上還留著爬出暗道時擦出的青紫。

阿昊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指甲摳進石縫裡。阿衡側躺著,半張臉的血已經開始發黑,他嘴唇動了動,像在喊誰的名字,但沒有聲音。

「放……放開我。」勇者終於擠出這句話。她的聲音細得像從井裡冒出來,沒有一點力。

「為什麼要放?」國王反問,指腹擦過她的下巴,像在檢查一件貨物。「你進城的時候,不就該知道,朕會這樣對你?」

勇者搖著頭。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記得村長把黃紙塞進她手心時說,到了王城,把這交給國王,自會有人接你。她記得大長老說,勇者要走遠路,路上不能哭。她記得自己一路走來,腿磨破了,鞋底穿了,都沒有哭。

可現在她眼眶燙得要命,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燙的東西在裡面燒。

國王鬆開她的手腕,卻沒有後退。他的指尖順著她的頸側往下,刮過鎖骨,落在她肩頭。他沒有做什麼,只是用那雙全黑的眼睛看著她,像要看著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在他面前攤開。

阿昊被甲士踩在腳下,聲音悶悶地從石縫裡傳出來:「她不是奸細……她是勇者……我們驗過了!」

國王沒理他。他伸出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將勇者內襯的下襬往上撩,露出一段腰腹。手指沒有撫摸,只像在丈量,從髖骨一側滑到另一側,每一寸都拖得極慢。

勇者整個人繃緊,腹部的肌膚在空氣裡收縮。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覺得那隻手所過之處,都像有細小的冰針扎進去。

「勇者?朕讓你看看勇者在朕眼裡,是什麼。」

他忽然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往後扯,逼她仰起臉。勇者吃痛,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水光。她沒有叫,嘴唇抿成一條線,喉嚨裡只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阿衡不知哪來的力氣,半爬半撲地朝石欄挪了一步。他伸手抓住國王袍角,指節全是血。

「放開她……我求你……」他的聲音像斷裂的樹枝,每說一個字都扎著自己的嗓子。

國王低頭看他,像在看一隻被掀翻的蟲。

「求我?」國王重複了一次,像覺得這兩個字很好笑。他抬起另一隻腳,朝阿衡的手腕碾下去。

骨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阿衡悶叫出聲,手指痙攣著鬆開。

勇者眼裡那層水光終於滑下來,沿著她的鬢角淌進髮根。她叫不出來,只覺眼前的白日忽然裂成很多片,每一片裡都有阿衡的手、阿昊的血、國王那雙眼睛。

國王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額角。他的呼吸沒有溫度,像墳墓裡吹出來的風。

「你要記住這一天。」他低聲說,聲線又變成那怪異的二重奏。「是你自己走進來的。」

他手一扯,勇者身上最後那件內襯從領口裂開一道長口子,布料垂在身側,露出大片胸口的肌膚。她在風裡一顫,下意識地曲起腿,想把自己擋住。

國王沒阻止她,只把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上,將她往石欄外壓。她的上半身探出石欄,頭幾乎朝下,長髮散在風裡,像一蓬被吹散的枯草。廣場上的人終於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又很快被同伴摀住嘴。

阿昊吼道:「你他媽的有病!你衝我來啊!」他被甲士踩得幾乎喘不過氣,聲音裡全是血和沙,卻還是一句接一句往外罵。

國王完全沒有理他。他像是聽不見,或是根本不覺得那算聲音。

他把勇者翻過來,讓她背貼著自己胸口,面朝廣場。白皙的背裸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內襯掛在臂彎裡,遮不住任何地方。勇者閉上眼,睫毛濕成幾綹,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點血味。

「不要閉上。」國王的手指按在她眼角,把她眼皮硬生生撐開。「看你的人都在看。你躲什麼?」

勇者被迫睜著眼,望見石柱後那幾張驚恐的人臉,望見跪在地上的傳令官微微發抖的後頸,望見阿昊被壓在石板上、眼睛裡映出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明白了。從她走進王城那一刻起,她要被看見的,從來不是勇者的身分。她只是一個身體,一個可以被公開處置、公開展示、公開羞辱的東西。村長沒告訴她,大長老沒告訴她,城門口那兩個守衛也沒告訴她,但他們全都知道。

「我恨你。」她說。

聲音很小,像從齒縫裡漏出來。

國王笑了。那笑聲一半低沉,一半尖細,兩道聲音疊在一起,像一對翅膀在黑暗中拍打。

「恨我的人很多。」他的手掌滑到她腰側,慢慢收緊,像要把她釘在自己身上。「但你是頭一個……穿著勇者的皮來恨我的。」

他忽然轉向甲士,聲調驟冷:「把他們兩個押起來,吊在廣場示眾。」

甲士應聲,將阿衡和阿昊從地上拖起來。阿昊的小腿拖出一道血痕,阿衡半邊身子靠在甲士身上,已經快要站不住。

「還有她。」國王把勇者往前一推,她踉蹌一步,跪在石階上,裂開的內襯半掛在身上,裙下什麼都沒有。「讓她在這裡,跪到天黑。讓全城都看清楚,勇者是什麼貨色。」

廣場上再也沒有一絲聲響。只有風從石柱之間穿過,像某種低沉的嗚咽。

勇者跪著,眼睛卻還盯著國王那雙全黑的瞳孔。她的身體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麼。她不明白很多事情,但她開始明白一件事:阿衡和阿昊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他們替她擋了。

「你們……」她朝他們的方向張了張嘴,聲音堵在喉嚨裡。

阿衡被拖著從她面前經過,他的眼睛終於對上她的。那張滿是血的臉上,居然露出一點極淡的笑。他嘴唇動了動,只說了兩個字,沒有聲音。但她看清了。

「別怕。」

阿昊也被拖過去,頭垂著,血從他下巴滴在石板上,一滴滴,像某種緩慢的倒數。

國王轉身,黑金袍角掃過她的膝蓋。他不再看她,只朝殿門走去,腳步穩穩踩在石階上,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勇者跪在原地,身上掛著破碎的內襯,露出一邊肩膀和整片背。她的影子被日頭拉得很短,黑黑一團縮在膝下。她聽見甲士在身後豎起什麼東西。是繩子,是鐵釘,是某種絞盤轉動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今晚會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