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勇者淪落記

第 4 章 · 地牢深處的沉默洗禮

夜晚的地牢沒有風,石壁卻一直在滲水。

勇者縮在草堆裡,半截內襯貼在背上,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她分不清那是汗,還是石縫裡透出的寒氣凝成的水珠。

鐵門外有腳步聲,一回近,一回遠。她沒有抬頭,只聽著那聲音在甬道裡來回,像某種不急著吃食的野獸在巡自己的籠子。

火光從門上的小窗漏進來,一格一格,照在地上,像把她的身體切成幾段。

「喂。」

守衛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比在小屋裡時遠得多。勇者動了一下,草屑黏在臉頰上,她沒有伸手去撥。

「站起來。」

她沒有動。

一串鑰匙嘩啦響了兩聲,鐵門吱呀打開。守衛乙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門邊,高瘦的影子斜斜壓在她身上。他沒有進來,只把燈往前一探,火光晃過她裸露的肩膀,又晃過她被扯破的裙襬。

「進來了還當自己是什麼?」守衛乙說得輕,像自言自語。

勇者終於抬起眼。她看見那張臉半明半暗,眼下有一小塊油燈照不到的青色。她想問,為什麼。可喉嚨裡像塞著一團濕草,一張嘴,只吐出一口濁氣。

守衛乙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簿子,又摸出一截炭條。他就著燈光在簿子上寫字,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又尖又短,像老鼠啃木頭。

「姓名。」

勇者沒答。

「我問你叫什麼。」他提高了一點聲音,眼睛仍盯著簿子。

她張了張嘴,忽然不懂自己該不該說。村長說,到了王都,要報上名來,要說自己是北邊村子來的,要說自己是勇者。可現在她說了,然後呢?他們已經看過黃紙,已經把她關在這裡了。

「我不知道。」她聽見自己說。

守衛乙停下筆,斜眼看她。油燈的光在他顴骨上跳了跳,他喔了一聲,低頭又寫。

「不知道就不知道。罪名是擅闖王城、意圖行刺,老子幫你寫好了。」

他寫得很慢,像在享受那截炭條刮在紙上的感覺。每寫一筆,勇者就覺得自己身上某處被劃了一下。

「我沒有行刺。」她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守衛乙沒理她,把簿子往腋下一夾,轉頭朝甬道那頭喊:「甲哥,寫好了。」

守衛甲走過來,靴底踏在石地上,一下一下,沉得像要把地磚踩碎。他手裡捏著一把黃色碎末,湊到油燈前,攤開手掌,讓那些碎末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勇者認出來了,那是她的信,村長寫的那張黃紙。那些字本來是她的名字、她的來歷、她去見國王的路,如今全成了他指縫間的塵屑,落在她的腳邊。她想伸手去接,可手腕像被人壓在石上,動不了。她只能看著那些紙屑飄到濕地上,一沾水,就成了泥。

「你看到啦?勇者大人,你的路引沒了。」守衛甲搓搓手指,把最後一點黃色碎末彈到她面前。「明天獄長來,你就照實說。說你怎麼從北邊村子跑來,怎麼想行刺國王。」

「我沒有。」

「你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他蹲下來,跟她平視:「進了這裡,你就是奸細。獄長不會看你的傷,只會看你像不像奸細。」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怒氣,反而像在教她一件極平常的事。勇者看著他瞳仁裡那一點油燈的火,忽然怕極了。她不是怕痛,是怕他眼裡那種「本該如此」的神色。

守衛甲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他向獄卒揚了揚下巴:「關深處那間,別讓人看見。」

獄卒一直站在暗處,矮壯的身形幾乎和石壁融成一體。他腰間那串黑鐵鑰匙在火光下晃了一下,走上前,一把扯住勇者的胳膊,像扯一捆受潮的柴。勇者被他從草堆上拽起來,雙腳在濕滑的石地上連蹭好幾步,半截內襯斜到一邊,露出整片肩頭。她沒喊,只死死咬著牙,目光還落在地上那攤泥黃色的碎屑上。

獄卒推著她往更深處走。甬道很窄,兩邊石壁上每隔十來步才有一支插在鐵環裡的火把,火焰被他們的步伐攪得一跳一跳。勇者聞到一股鐵鏽和黴味混在一起的氣味,越往裡越濃,濃得像有看不見的水淹到胸口。她的膝蓋不時撞上突起的石磚,疼得她眼前一黑,可那獄卒沒有慢下來,只把她往前推,嘴裡低低啐了一句:

「別磨蹭,天亮前還有得睡。」

最深處的石牢比方才那間更矮。獄卒開了鎖,一手按住她的後頸,把她往裡一搡。勇者跌進去,肩膀撞在對面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門在身後關上,獄卒沒看她一眼,把鑰匙掛回腰上,像扔完一袋垃圾,沿著甬道走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地牢又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牆裡蟲子爬過細縫的沙沙聲。

勇者靠著濕冷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她想哭,可眼睛乾得發疼。她張開手,指縫裡還留著幾粒黃紙的纖維,像一小把再也飛不起來的灰。她把那些纖維湊到鼻尖,聞不到墨味,只聞到一股土腥味,像村外老井底下的泥。她忽然想起村長交給她那卷黃紙時的表情。他笑著說,拿好,這是王者之都的信物。他那時的白鬍子被晨風吹得一飄一飄,像秋天燒荒前最後一叢乾草。

她不懂,為什麼一件信物被撕碎了,她就成了奸細。也不懂,為什麼自己的身體在城門旁那間石屋裡,會被弄得這麼痛、這麼髒。村長和大長老在祠堂裡對她做的那件事,她一直以為是成年禮的一部分,像點燈、像灑酒、像所有閉上眼就該承受的儀式。可守衛甲壓在她身上時,說的是「騷貨」。他不像在行禮,像在洩怒。她分得出來。祠堂裡大長老的呼吸是燙的,但像老人抱著一捆經卷,有種枯朽的敬重;守衛甲的呼吸也是燙的,卻像刀子夠得著獵物的時候,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種喘。

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裙襬從腰際裂到腿根,膝蓋上有半乾的泥,兩腿間有黏糊糊的一片,在油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發亮。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一片涼滑。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還是他們的。她忽然覺得髒,髒得想把自己整個人翻過來,像洗一條破了洞的布,可這裡沒有水,只有牆上滲出來的水珠,一顆一顆,像石頭在流汗。

不知過了多久,甬道那頭又有了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更輕的、像布片擦過石地板的聲音。勇者屏住呼吸,往門邊挪了挪。隔壁的牢房裡傳來一陣極細的啜泣,悶悶的,像被人摀住嘴,又從指縫裡漏出來。那哭聲斷斷續續,像有人在黑暗裡數著自己還沒流完的淚。

她想出聲問,可喉嚨緊得發不出音。她只能把自己的背更貼向石壁,讓那壁上的寒氣一點一點爬進她的脊椎。她忽然覺得,這座地牢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跟她一樣被扔進黑暗裡的東西。可他們都靜靜的,只讓哭聲偶爾漏出來,像牆縫裡滲出的水珠,一滴,又一滴。

她閉上眼。黑暗中,大長老的乾手又搭上她的肩,村長的白鬍子又拂過她的額頭,油燈在祠堂裡無聲地燃。她不知道他們現在離她多遠,只覺得自己像村口那口井裡吊桶斷了繩,一直往下墜,一直碰不到水面。

夜深了。地牢裡沒有更漏,她只能用自己胸口的起伏來數時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石壁的寒氣,從鼻腔一路涼到小腹。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縮成草堆裡最小的一團,像一隻被風從北邊山裡趕下來的小獸,不明白王都的石牆為什麼比山還高,比夜還黑。

甬道裡有風流動。很短的一陣,像有誰從很遠的地方起來夜巡,又像有看不見的門在更深處開了一下,又關上。

勇者沒有動。她只盯著門上那一道窄窄的火光,看它明,看它滅。她的眼睛乾得發燙,腦子裡卻浮出一句話,是守衛甲蹲在她面前時說的:明天獄長來,你就照實說。她不明白,照實說。她照實說了。她說了自己從北邊來,說了自己是勇者,可他們把她關進了這裡。照實說,真的有過用嗎?

這一夜很長,長得她老是數錯呼吸,又像剛閉眼就重新開始。她等著天亮,又怕天亮。而地牢深處,那哭聲又輕輕響了一陣,像在替她把她哭不出來的那部分,一滴一滴,哭進石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