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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城門前的宏偉與陰影

霧從山脊漫過來,把整條官道吞成灰白色。草鞋踩在碎石上,腳底已經磨出水泡,但勇者沒有停。她走過三座橋,翻過一座矮嶺,路旁開始出現歪斜的指標,木牌上的字被雨打得模糊,她認出指向「王都」的那一枚,又加快腳步。

她不斷伸手探進懷裡,摸那卷黃紙。紙面被體溫烘得微軟,繩結仍緊。每摸一次,胸口就踏實一點,像村長粗糙的掌心還攔在她背後,低聲催促她往前走。她不敢打開來看。村長說要親手交給國王,她就不該讓旁人瞧見,連自己也不多看一眼。可那紙上寫了什麼,她越走越想知道,越想知道就越走得急。

城牆是在午後浮出來的。先是天邊一道青灰色橫線,她以為是雲。再走一段,那橫線越升越高,越變越沉,把整片田野壓在底下。她停下來,仰著臉,風帶著金屬與馬糞的氣味掃過她的面頰。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的牆。村裡的籬笆只到她腰際,大長老的祠堂也不過三個人疊起來那麼高。眼前這道城牆,高得她往後仰著脖子都望不到邊,牆面上爬滿青苔與水痕,像從地底長出來的巨獸,沉默地擋住了整個世界。

城門比她想像的大上太多。鐵鑄的門扇敞開著,上面釘滿拳頭大的銅釘,每一顆都被磨得發亮。兩側塔樓上插著王旗,黑色旗面,金色獅徽,風一吹就獵獵作響,像是隨時要從旗桿上撲下來。進出城的人排成長隊,商人趕著馬車,農婦提著雞籠,士兵站在門洞兩旁,長矛交叉,影子斜斜地切在石板地上。

她走近城門,心跳得比腳步還急。隊伍往裡移得慢,輪到她時,一個守衛伸出長戟擋在她身前。戟尖離她胸口不到一掌遠。

「站住。」守衛甲從門柱旁踱過來。他個子不高,但肩寬肉厚,盔甲撐得滿脹,臉上的橫肉在光裡泛著油。他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腳上那雙沾滿泥的草鞋,再掠過她單薄的肩頭,最後停在她懷裡半露的黃紙上。

「從哪裡來的?」他問。

勇者吞了口口水,把黃紙雙手捧出去。「我從北邊的村子來,帶著村長的證明,要謁見國王。」

守衛甲沒有接。他偏過頭,朝另一側喊:「過來看。」

守衛乙從門洞裡小步跑來,瘦高的身子在盔甲裡像根掛在鐵架上的竹竿。他的眼睛不住地往她懷裡那卷紙上瞟,又飛快地移開,像碰了會被燙著。

「北邊來的?」守衛乙湊近,壓低嗓子,「北邊最近可不太平。」

「我是勇者。」她說,聲音不大,但說得清楚。

守衛甲笑了。他笑的時候嘴咧得很開,喉嚨裡滾出幾聲粗響,像石頭在鐵桶裡撞。他轉頭看守衛乙,又看回她:「勇者?」

守衛乙跟著乾笑兩聲,眼睛還黏在那卷黃紙上。

「把證明給我看看。」守衛甲伸出手,五根手指又短又粗,指節上全是舊疤。她把黃紙遞過去,他一把抓過,指尖擦過她的掌心,涼得像蛇鱗。

他展開紙卷,瞇著眼看了很久。其實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看,因為他的視線一直往她臉上飄,停在她因趕路而微微泛紅的眼角,又往下滑過她頸側薄薄的汗。

「這是村長的印。」她補了一句,「上面有他親筆的字,您可以核對。」

守衛甲把黃紙重新捲緊,交給守衛乙。守衛乙接過來,手抖了一下,像那張紙很重似的。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很短,快得連旁人都不會察覺,可她站在他們面前,看得分明。守衛乙的喉結滾了滾,嘴張了張,又閉上。

「這種文件,不能直接在城門口核。」守衛甲把長戟往地上一頓,朝城門旁一間低矮石屋抬了抬下巴,「跟我進屋,要蓋印。」

勇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石屋緊貼城牆,門口窄小,兩扇木門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她覺得有些奇怪,村長從沒提過進城還要蓋印。但城牆這麼高,城門這麼寬,王國的規矩一定比村裡多得多。她這樣想,就把那點遲疑壓了下去。

「好,麻煩您了。」她說,朝守衛甲彎了彎身。

守衛乙走在前面,背弓著,像怕被誰叫住。守衛甲跟在她身後,腳步沉而穩,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微微震動。她能感覺他的呼吸就噴在她後頸,帶著酒氣與某種陳舊的腥味。她不敢回頭,只管低著頭往前走,草鞋踏在石板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響。

石屋前,守衛乙推開門,門軸呀地一聲長響。裡面光線很暗,靠牆有一張矮桌,桌上散著幾張泛黃的紙,桌角擱著一盞油燈,沒有點。牆上釘著幾排木架,架上疊著繩索與生鏽的鐵扣。角落裡堆著一些破布,散發著潮濕的黴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像血乾了很久以後留下的氣味。

她站在門檻上,腳遲遲沒有跨進去。那屋裡太暗了,暗得不像核對文件的地方。她回頭看守衛甲,嘴唇動了動,想問蓋印的人在哪裡。守衛甲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進去。

「先進去等。」他說,語氣淡得像在催一隻不肯進圈的羊。

她進了屋。身後的腳步聲跟進來,兩道影子落在她腳前,一道寬,一道窄。然後她聽見木門被推上。門板極厚,闔上時那聲音悶悶的,像把外面所有的車馬聲、叫賣聲、風聲都一下閂斷了。屋裡忽然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

接著是門閂落下。鐵條摩擦木槽,沉而澀,嘎地一聲,卡進洞裡。

勇者站在黑暗裡,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她還看不清楚四周,只覺那盞油燈就在她手邊不遠,卻沒人去點。她退回一步,背撞上什麼硬的東西,是門板。她轉過身,雖然屋裡暗,仍能辨出那粗壯的身影正堵在門前。

「守衛大哥,蓋印的地方……不在這裡嗎?」她問,聲音在小小的石屋裡撞了一下,顯得又細又輕。

守衛甲沒有答。他低了低臉,屋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線光恰好落在他眼裡。那眼睛像兩顆泡在汙水裡的小石子,亮得讓人心驚。

「急什麼。」他說,慢慢往裡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