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深處,灰塵還沒有落定。
勇者倒在碎石間,四肢被斷裂的觸手餘肢纏著。那些紫黑色的肉塊離開魔王本體後仍在抽動,像被斬斷的蛇尾。她的意識在痛與空白之間浮沉,耳邊是風穿過斷柱的空洞聲。
黑暗中,另一道光出現。
不是劍光,比劍光更淡,像水面下浮起的月影。大精靈王從半空裂開的縫隙步出,長袍邊緣在虛空裡燃著極淡的銀火。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淡了一層,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魔王,你以為贏了。」
大精靈王的聲音不大,卻在整個廢墟裡回蕩。勇者聽得見,但她沒有力氣轉頭。她只覺得那些纏著手腳的觸手忽然全部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幾寸,像被什麼外力逼退。
魔王的形體從黑霧中凝聚得更高,幾乎遮住半片殘牆。他的笑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分不清是從嘴裡發出,還是從霧本身震出來。
「精靈王,連形體都保不住了,還要逞強?」
勇者感到胸口一空。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迅速抽走,又像從來不曾屬於她。那道光從她眉心前方掠過,筆直射向魔王。魔王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
「逆流之術,」魔王的聲音終於透出怒意,「你敢——」
大精靈王雙臂張開,銀火像活物一般從他袖中湧出,將勇者整個人包住。觸手一條接一條繃斷,斷口噴出黑液,有些落在勇者腿上,有些被銀火蒸成淡煙。她的身體被往上提起,離開地面,四肢被拽開的劇痛在剎那間到達極限。
「抓緊那個念頭。」大精靈王對她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近,像貼在她耳邊。勇者想問,哪個念頭。可她張開嘴,只嘗到滿口灰。腦中先浮起阿衡被吊在木柱下的畫面,又浮起阿昊倒在地上的姿勢。那些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劃開她本來就碎成片的心。
「重來一次……讓我重來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也許只是心裡的念頭。可那念頭一成形,銀火便猛地收攏,把她整個人往內壓縮。魔王的吼聲從後方追來,那些黑色觸手瘋了一樣往前竄,尖端幾乎碰到她的腳踝。
大精靈王的身體開始碎裂。
從指尖開始,他的皮膚像風化的石壁般一片一片剝落,化為銀色細粉,被風捲進光裡。他低下頭,注視著被白光包裹的勇者,嘴角浮起一種近似解脫的神情。
「別再恨錯了人。」
那是最後一句。
勇者張嘴想喊他,聲音被光吞掉。眼前只剩一片無邊無際的白。她感覺不到手腳,也感覺不到痛,只覺得整個人被扔進一條很長很長的通道,不斷往下墜,耳邊全是風聲與自己心跳的回音。
墜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她先恢復的是嗅覺。柴火混著濕土的氣味,從很遠的地方飄進鼻腔。然後是皮膚上的涼意,像清晨的露水貼在手臂外側。她眨了眨眼,白光散盡,頭頂是灰藍色的天,幾縷淡煙從矮屋頂上慢慢升起。
村口那棵老樹就在她面前。
樹皮很粗,枝椏向四面張開,跟她記憶裡一模一樣。她跪在樹下的泥地上,裙襬沾著草屑。風從山坡那頭吹過來,帶著飯菜煮熟的氣味。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很白,有些髒,但沒有血。沒有劍。沒有觸手留下的勒痕。皮膚是完整的,只有指縫裡幾粒細沙。她反覆翻過手掌,用另一隻手搓了又搓,像在確認這雙手是不是自己的。
指尖是涼的。膝蓋抵著地面,有細小的石子硌著。她還跪著,姿勢跟那天被國王按在石階上一樣,可是地不同了。這裡是村子。是北邊的村子。是她的村子。
她慢慢抬起頭。炊煙從幾戶人家屋頂升起,灰白色的煙在暮色裡打旋。遠處有狗叫,一聲接著一聲,混著誰家木門被風拍上的聲響。天還沒黑透,山坳那頭的天邊泛著很淡的橘。
勇者扶著樹幹想站起來。腿很軟,腳踝還有被什麼東西絞過的錯覺,像那些觸手仍然纏在上面。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皮靴完好,鞋帶繫得整整齊齊。她伸手摸向領口,內襯沒有裂開,外袍也好端端地裹在身上。
她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白光裡做的一場夢。
冷風吹過後頸,她打了個寒顫。肚子裡空空的,身子從裡到外都泛著一股虛脫的酸。她覺得自己好像把什麼東西落在很遠的地方,可是伸手一抓,什麼也抓不住。
村口的小路朝前延伸,坑坑窪窪,兩旁是半人高的野草。再往前,就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那間矮屋的門虛掩著,透出一小片昏黃的燈光。
有人在屋裡走動,影子在窗紙上一晃而過。
勇者站在樹下,很久沒有動。
她的身體回家了,可是腦子裡還擠滿另一條路上的畫面:城門,廣場,石牢,吊在木柱下的人影。她閉了閉眼,再睜開,那些畫面仍在,只是被眼前的炊煙蓋過去一層,像隔著水看東西。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踩到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暮色從背後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村道上。
她不知道該先找誰。不知道要怎麼向村長開口。那些話全堵在胸口,像一團又冷又硬的東西。她只知道自己回來了,回到了一切開始之前。可她想搞清楚的事,一件都沒少。
村裡響起大長老的鐘聲,很輕,很遠,從祠堂方向悠悠傳來。那鐘聲她聽過無數次,以往總覺得安穩,現在卻像在催她。她慢慢朝村裡走去,腳步聲落在泥地上,又悶又沉。
風把幾片老樹葉吹到她肩上,她沒有去拍。那件外袍披在肩上的重量忽然變得很陌生,像不是自己的。她伸手攏了攏領口,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