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勇者淪落記

第 18 章 · 重來的村口,掌心裡沒有血

她走進村口的時候,第一戶人家的燈已經亮了。

屋裡有人影晃過,又停住,隔著窗縫看她。她認得那是獵戶家的媳婦,往常會對她點頭,現在卻只是把窗板推緊了些。勇者腳步慢下來,沒有回頭去看。風從老樹那邊追過來,帶著炊煙和濕泥的氣味。

她先往村長家走。那條石板路被牛車壓出兩道轍,坑裡積著前夜的雨,映出半張灰藍色的天。她的皮靴踩進去,水花濺上靴頭,又慢慢滑下來。

村長家的門半掩著。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灶口的光一明一滅。她在門前站了一會,才伸手去推。

門軸「吱」地一響。村長坐在灶邊的矮凳上,手裡攪著一鍋黍粥,聽見聲音也不回頭。煙從鍋裡升起來,把他半張臉遮得發灰。

「村長。」她說。

村長的背直了一點,又彎下去:「回來了?」

「我有事想問你。」勇者走進門,站在離灶臺幾步的地方。她身上的外袍還沾著草葉,袖口有股很淡的腥味,像不是自己的。

村長這才側過臉來看她。火光把他眼裡的東西照得跳了一下。

「不急。先把門帶上。」

她照做了。門板合上以後,屋裡更暗,只剩灶火舔著鍋底的聲響。村長舀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自己又去攪鍋。

「成年禮的事。」勇者沒有碰那碗粥,「我到底是怎麼變成勇者的?」

村長的手停了。

「大長老不是說過了嗎?」他語氣很穩,像在背一句早就準備好的話,「血脈醒了,你就是勇者。」

「我記得。」她說,「我不記得的是,那天祠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村長轉過頭來看她,鬍鬚上沾著一點粥沫。他看了她好一會,眼神不像從前那樣溫和,倒像在打量一個走錯門的陌生人。

「你記得多少?」

「不多。」勇者說,「身體很痛,後來有血。大長老說那是正常的,說血脈醒了。」

村長「嗯」了一聲,把木勺擱回鍋沿。他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影子把灶光全擋住了。

「那就夠了。」他說,「有些事,你現在不懂,以後到了王城,自然會有人教你。」

她抬起頭看他。那張曾讓她安心的臉,現在被影子壓得扁扁的,嘴角還掛著一點像笑又不像笑的弧度。

「為什麼一定要去王城?」她問。

「因為你是勇者。」村長說。

「勇者要做什麼?」

「到了王城,見到國王,你就知道了。」

他伸手過來,像是想拍她的肩。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桌角,那碗粥晃了晃,溢出一圈。

村長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去洗把臉吧。」他說,「大長老晚點要見你。」

勇者沒有再問。她知道再問下去,得到的也只會是同一句「到了王城就知道了」。她走出村長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半,村裡的人家都關了窗,只有煙囪還在冒煙。

她在井邊站了一會。水面很黑,看不清自己的臉。她把手伸進去,涼意從指尖竄到手腕,像一條細蛇。

掌心裡確實沒有血。她反覆搓了幾下,搓到皮膚發紅,才慢慢收回來。

大長老的屋子在祠堂後面,窗裡透出很淡的光。她還沒走到,門就開了。大長老站在門檻內,手裡拄著那根黑木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我知道你會來。」大長老說。

勇者在他面前停下。他身上有股香灰混著舊木頭的氣味,和祠堂裡一樣。她忽然覺得那股味道很重,重得讓她喉嚨發緊。

「我想知道成年禮那天的事。」她說。

大長老沒說話,先轉身走回屋裡。她跟進去,看見桌上攤著一卷黃紙,邊角用黑石壓著。她的名字寫在上面,墨跡很深,像要穿過紙背。

「你被選上,不是偶然。」大長老在桌後坐下,把杖靠在椅邊,「你出生那天,祠堂的鐘自己響了七下。那時我就知道,你會是那個人。」

「可是我什麼都不會。」勇者說。

「不需要會。」大長老說,「你只需要去王城。國王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那些……身體上的事呢?」她問得很慢,聲音低下去,「也是必要的嗎?」

大長老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她,像在看一盞快被吹滅的燈。

「血脈要醒,總要有路出來。」他說。

勇者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她張了張嘴,想再問,卻不知道從哪裡問起。她忽然想起王城廣場上那些甲士、想起城門邊那兩個守衛,想起那些她以為是夢、其實不是夢的片段。

「村口有人來了嗎?」她聽見自己問。

大長老的眉動了一下。

「為什麼這樣問?」

「我要知道。」她說。

大長老沉默片刻,用那卷黃紙把桌上的黑石蓋住。

「村裡今天沒有外人。」他說。

勇者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她看著那卷黃紙,忽然覺得上面寫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某種她一直沒讀懂的判詞。

她離開大長老的屋子時,祠堂的鐘又響了一下。聲音從她背後過來,沉得像有一隻手按在她後頸上。

她朝村後走。溪邊的草長高了,踩上去沙沙作響。水聲比記憶裡急,像有人在後面追著她。她走到溪邊那塊被月光照白的大石旁,蹲下來,伸手碰了碰水面。

溪水沖過她的手指,把掌心裡最後一點井水的涼意洗掉。她看著水裡的倒影,那張臉被波紋絞成一道道,看不出完整的神情。

她知道不該怕。這條溪她走了無數次,閉著眼都能踩到對岸。可她又很清楚,現在站在這裡的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會蹲在溪邊抓小魚的少女了。她知道再往前一點,會撞見不該撞見的人。她想起了那個被撕碎的黃紙信卷,想起那兩個守衛在暗處看她的眼神。

遠處有腳步聲。她不回頭,只是慢慢站直身子。

「勇者。」

有聲音從溪下游的林邊傳過來。她整個人僵了一下,像被無形的藤蔓纏住。那聲音不屬於村裡任何人。

她沒有立刻轉過去。

「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溪邊?」

第二個聲音。更近了一點,帶著喘,像剛趕過一段路。

她終於轉過頭。月光把來人的輪廓照得灰白,一個粗壯,一個高瘦,都穿著深色行裝。那張橫肉臉往前探了探,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們只是路過,想問個路。」高瘦的那個開口,聲音輕飄飄的。

勇者退了半步。她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又鬆開。她知道自己不能像從前那樣,傻傻地答話,傻傻地拿出證明。她知道那會通往哪裡。

「村裡今晚不讓外人進。」她說。

那兩個守衛對看一眼。粗壯的那個笑了,笑聲短,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口痰。

「小姑娘,我們只是問路而已,怎麼緊張成這樣?」

她沒接話。後背已經抵到溪邊那棵歪脖子樹,涼涼的樹皮貼著她的肩。

「你們走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但她還是說完了,「再往前會有人出來。」

粗壯的那個往前跨了一步。高瘦的那個拉住他的袖口,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站在月光裡看她,像兩隻站在草叢邊猶豫的獸。

她沒有等他們再開口。她往旁邊一閃,沿著溪岸往村裡的方向跑,跑了幾步才回頭看一眼。那兩個人還站在原地,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長。

她跑回村口的時候,大長老的屋裡還亮著一星燈。井邊那棵老樹沙沙響著,像有誰躲在後面。她靠著樹幹喘氣,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沒有叫喊。她知道就算叫了,村人大概也不會再開窗。

過了很久,溪邊那兩個影子沒有再出現。她慢慢走到井邊坐下,低頭看水。水面黑得發亮,像一塊還沒化開的夜。

「勇者。」

是村長的聲音,從她身後不遠的地方響起來。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應聲,只把頭抬起來,看著水裡那張模模糊糊的臉。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大精靈王說的那個字。

恨。

但她還是沒有回頭。她只是靜靜坐著,等那聲音再叫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