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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劍映殘顏,恨在何方

石殿裡冷得像地底深處的水沿著腳踝往上爬。勇者仍握著劍柄,掌心裂開的舊痂滲出的血順著劍格往下滴,一滴落在瑩白地面上,立刻被石面吸去,像從未存在。劍身露出的半截泛著極淡的光,那光不暖,照在她手上,只顯出皮膚底下的青筋。

她沒有放手。手指已經僵了,卻還在用力,彷彿只要再握緊一點,劍就會從石臺中醒來。殿外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人的步伐,太整齊了,像鐵杖敲在冰面上。

「他來了。」

大精靈王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沙啞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刮過。他半跪在石臺旁,銀白的長袍從肩頭裂到腰際,露出的肋側有一道細長的黑痕,正慢慢往外滲著暗色。他看著她,眼裡沒有催促,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

勇者張了張嘴,想問他劍為什麼不動。可腳步聲已經到了殿門外,她想說的話全堵在胸腔,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殿門被推開,不是被風推開的。厚重的白石門板朝兩邊滑去,卻沒有一點摩擦聲。冷風從外灌進來,吹得她肩上殘破的外袍獵獵作響。她認得那個站在門口的影子,不是因為看得清,而是那股從腳底升起的寒意,像那天在廣場上一樣,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國王站在那裡。

他比上次更不像人了。王袍仍是暗金色,卻像長在肉上,貼得沒有一絲空隙。他的臉還是那張臉,鬍鬚齊整、眉眼端正,只除了眼睛。那雙眼裡紅光忽明忽滅,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攪。

「你真的把劍拔出來了。」他的聲音響起,卻不是從嘴裡出來的。那聲音在整座石殿裡迴盪,從地面、從石柱、從勇者自己的肋骨間震開。

勇者終於鬆開劍柄,往後退了一步。她不是想退,是腳不聽使喚。劍還插在石臺上,半截露著,光已經暗了,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可惜。」國王邁步走來,每一步都讓石面裂出蛛網般的細紋。大精靈王想站起來,身體剛往前傾,便像被人從後面壓住,整個人伏倒在地,指節在石地上抓出尖銳的聲響。

勇者擋到大精靈王身前,兩手張開。她知道這樣沒用,可還是站了過去。她的腿在發抖,破舊的鞋底貼著冰冷地面,像隨時會滑倒。

「放開他。」她的聲音也在抖,卻還是說了。

國王停在她面前,離她不過一步。他沒有看她,先看了那柄劍,再看向她身後的瑩白石殿,像在清點這地方還剩下什麼。

「你以為拿起了它,就輪到你說話了?」國王低頭看她,嘴角微微牽起,那笑像被線扯出來的。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快碰到她臉頰時,她別開頭去。他的手停在她鬢邊,沒有碰她,只是停著。

「你心裡有東西。」國王說,聲音忽然壓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很黑。你自己知道嗎?」

勇者沒回答。她的呼吸變得淺促,胸前那道從領口裂開的長口子跟著起伏,露出裡頭單薄的裡衣。

「朕一直覺得奇怪,」國王收回手,繞著她走了半圈,像看一樣脆弱的物件。「你這樣的血脈,為什麼會軟成這樣。現在倒明白了。你不是軟,你只是把東西都吞下去了。」

他停下,站在她右側,目光由她臉上移到石臺上的劍。紅光在他眼底一閃,劍身猛地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試探地推了推。

「你恨朕。」他說,這次聲音裡沒有一點問意。

勇者的肩膀僵了一瞬。她想反駁,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口。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忽然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否認。那柄劍的光又暗了一點,劍身上的倒影模糊起來,連她自己的臉都映不出來。

「你看,它知道。」國王低聲說,像是對劍說話,又像對她身體裡某個不肯承認的地方說話。

「我……我沒有。」她還是說了,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你恨的不只是朕。」國王走回她面前,俯下身,呼吸幾乎要貼到她額頭上。那呼吸是冷的,帶著一股極淡的腐甜味,如同夏天井底翻上來的泥腥。「你恨那兩個守衛。恨地牢裡的人。恨把你送出來的村長,恨第一個碰你的老東西。你恨這條路上每一個告訴你『勇者』是什麼的人。」

他每說一個,勇者的指尖就縮一下,像是那些名字一個一個打在手上。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只覺得臉頰有東西滑下去,溫的,很快又涼了。

「你恨自己。」國王說。

「不要說了。」她往後退,撞上石臺。劍柄就在她腰後,冰冷地抵著背。她伸手去握,掌心血跡還沒乾,抹在劍柄上時,劍身亮了一下。只一下,像人在夢裡忽然驚醒,又沉了下去。

「你為什麼不恨阿衡?」國王忽然問,語氣輕而慢,像在拆一樣東西的最後一層。勇者握劍的手僵住。她沒想過這個名字會從他嘴裡出來,也沒想過自己會因為一個名字而動不了。

「他碰過你,不是嗎?」國王逼前一步,王袍下襬幾乎蹭到她膝蓋。「在朕面前,他以為能跟朕搶人。」

這句話讓她耳中響起一陣嗡鳴。那時在廣場上她沒聽懂,現在仍然不懂,卻有個模糊的形狀浮上來了。她想起阿衡被吊起前無聲說的那兩個字,想起他的手被綁在木柱上,虎口裂開,血順著繩子滴下來。

「他天真。」國王沒再解釋,只丟下這兩個字。他忽然伸手,握住勇者握劍的手,將她整個人往石臺上壓。極冷的力從他掌心透進她手背,劍身震得發出極細的鳴響,像在抗拒,又像在哀鳴。

勇者想推開他,另一手抵上他胸口,觸手所及不是衣料,而是像鱗片一樣的硬滑。她倒抽一口氣,指甲幾乎陷不進去。國王低下頭,嘴唇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救不了他們。因為你根本不想救。」

她整個人像從高處墜下,眼前白了一瞬。劍鳴停了,劍身上的光徹底熄滅。石臺下忽然裂開一道長縫,整座瑩白石殿像被抽走了支撐,從殿頂開始坍塌。大精靈王伏在地上,嘴唇微微掀動,像在念著什麼,卻被接連砸落的碎石淹沒。

勇者還握著劍。她看不清了。石塵、冷風、紅光,還有國王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全都攪在一起。劍從她手中滑出去,插在碎裂的地面上,像一截枯骨。

國王鬆開她,往後退開一步。他眼裡的紅光已經漫出眼眶,沿著臉頰往下爬,所過之處皮膚裂開,底下一層黑霧湧出,在半空裡慢慢聚成一個模糊的形狀。那不是國王了。

「他出來了。」大精靈王的聲音從廢墟一角傳來,像是用盡最後一口氣。

勇者卻像聽不見。她跪在碎石裡,手指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她知道自己輸了。不是打輸,是從裡面開始輸的。她心裡那塊她一直不肯去看的地方,就在剛才,被一句話點亮了。那柄劍映不出她的臉,是因為她根本不想看清自己。

濃重的黑暗從國王身體裡剝離,整團攀上殿頂,像活著的黑霧翻滾不息。勇者聽見阿衡的聲音,極遠,又極近。他在叫她。好像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她自己的記憶裡。

她抬起頭,看見黑暗中有兩道極淡的光。一左一右,像兩盞幾乎被風吹滅的燈。那就是阿衡和阿昊。他們還在,還站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可她伸出手去,只碰到滿手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