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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劍出之後,血未曾乾

殿外的腳步聲近了。

勇者仍握著劍柄,掌心滲出的血沿皮革紋路慢慢往下爬。她沒有回頭,只覺得那些腳步聲像踩在她胸口上,一下一下,把殿裡最後一點安靜都踩碎了。

大精靈王仍跪坐在原地,蒼白的臉朝殿門側了側。他的外袍敞著,露出的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整個人像隨時會散成一地銀灰。

「有人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勇者終於鬆開劍柄。劍身的光暗了暗,那半截露在石臺外的劍刃映出她滿是血的手,也映出她身後兩道正跨進殿門的人影。

她轉過身。

阿衡走在前面,半張臉的血已經凝成暗褐色,虎口草草裹著一條從衣擺撕下的布。他身後跟著阿昊,阿昊的杖子斷了,只剩半截握在手裡,衣襟上全是灰。兩人看見勇者時都停了下來。

阿昊先開口,聲音啞得幾乎破了:「你的手——」

他往前跨了一步,阿衡伸手橫在他胸前,把他攔住。

「先別動。」阿衡盯著勇者,又看向石臺上那半截劍,再看向跪坐在地的大精靈王。他沒有問劍為什麼拔不出來,也沒有問血是誰的,只低聲說:「這裡不能待了。」

勇者低頭看自己的手。血還在滲,一滴落在腳邊,很快被瑩白石面吸進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阿昊仍盯著她的掌心,聲音發緊:「哥,她一直在流血。」

阿衡沒看他,只說:「出去再說。」

大精靈王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樣虛弱,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劍不肯醒。」

三個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眼,瞳孔裡蒙著一層將散未散的青藍色。他先看勇者,再看阿衡,最後把目光重新落回勇者身上。

「傳世之劍,不以血為引,不以力為引。」他停了一下,像在等殿外的風聲過去,「它要一顆無恨之心,才肯離開這座石臺。」

勇者怔住了。她重複了一次:「無恨之心?」

她聽得懂每個字,卻不懂這句話為什麼落在她身上。她張了張嘴,聲音很小:「我沒有恨。」

大精靈王沒有反駁,只靜靜看著她。那目光不像責備,也不像憐憫,倒像一面太安靜的鏡子,照得她有點站不穩。

阿衡走到她身側,低頭看了眼她的手,又看向那把劍。他的語氣很平:「恨誰?」

勇者搖頭。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覺得害怕,覺得累,覺得掌心的血太熱,劍柄太冷,而這個殿太大,大到每一步都像要陷進地裡。

「我恨城門的守衛。」她忽然說,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阿衡看著她,沒接話。

她又說:「我恨那個地牢,恨那些獄卒,恨那個國王。」她說得很快,快得自己都來不及想,像把心裡的東西一層一層剝開,剝到最後連指尖都在抖,「我恨你,也恨阿昊。」

殿裡安靜了很久。

阿昊的臉色在燈下白了一瞬。他沒有出聲,只把半截木杖握得更緊,指節泛青。

阿衡沒有動,聲音還是穩的:「你恨我們什麼?」

勇者看著他,眼底有水光浮起來,卻沒有掉。她自己也答不上來。恨他把她留在廣場上?恨他無聲說「別怕」之後被吊上木柱?恨他什麼時候都在,又什麼都擋不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東西在心裡壓得太久,久到一被說破就再也收不回去。

大精靈王閉了閉眼,像光是坐著就已耗盡力氣。他慢慢說:「劍不需要你騙它。你騙得了自己,騙不了它。」

勇者轉開視線。她重新看向石臺,那半截劍還插在原處,青藍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在呼吸,又像在等她再說點什麼。她不敢再看下去。

阿衡忽然上前一步,從自己衣擺撕下一條布。他拉過勇者的手,低聲說:「先把血止住。」

他的動作很直接,布條纏上掌心時力道不輕。勇者疼得縮了一下,卻沒有抽手。阿衡一圈一圈裹好,在腕上打了個結,布條很快滲出暗紅色。他看了一眼,沒說話。

阿昊也走過來,從懷裡摸出一小塊乾布,遞到阿衡手邊。他沒看勇者的眼睛,只低聲說:「我去找水。這裡的石面太亮了,不像有活水。」

阿衡接過乾布,壓在勇者掌心。他沒問她剛才的話是不是真的,只說:「劍的事出去再想。你先能走路。」

大精靈王用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他的身體晃了一下,阿衡上前一步扶住他,卻在碰到他手臂時頓了頓。大精靈王銀白的皮膚涼得不似活人,阿衡還是把他扶穩了。

「你還能施術嗎?」阿衡問。

大精靈王搖搖頭。他連搖頭都慢,像每動一下,身上就有一層光要散掉。

「我送你們出殿。」他的聲音更輕了,「至少到石廊之前,外頭那些東西不會進來。」

勇者看著他。他剛才取走她身體裡某種力量時,她的確覺得有什麼被抽空了,現在卻又覺得胸口沉沉地堵著。她分不清那是傷口,還是恨,還是別的東西。

「那你呢?」勇者問。

大精靈王已經讓阿衡扶著,慢慢往殿門走。他沒有回頭,只說:「我走不遠。」

阿昊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勇者。他的嘴張了張,像想問什麼,最後只說:「先走。我扶你。」

勇者沒有讓他扶。她自己邁步,腳下一軟,卻還是撐住了。路過石臺時,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把劍。

劍身像一面太窄的鏡子,映出她的半張臉。額髮亂了,眼裡還有沒乾的水光。那張臉她認得,又不認得。陌生到像有人在劍裡看著她,而她不知道那是誰。

她收回視線,往殿門走去。

殿外的長廊比殿內更冷。石壁上嵌著一盞盞將滅未滅的瑩白燈,光很薄,照不穿深處。四個人走得慢,阿衡一手扶大精靈王,一手握著從腰間摸出的短刀,刀尖垂向地面。阿昊走在最後,半截木杖點地,每一下都短促極了。

大精靈王在石廊一道岔口停下。他抬手指向左邊,指尖的銀光只剩很淡一絲。

「往那走。一直走,不要回頭,直到看不見燈。」

他說話的音量低到像在交代遺言。勇者想說什麼,他卻先開口了。

「過來。」

勇者走到他面前。大精靈王用那隻還抬得起來的手,覆上她裹著布條的掌心。她感到一陣極細的涼意從布面滲進去,像薄薄的霜貼上傷口。疼意慢慢鈍了,血也不再往外滲。

他這才鬆開手。那層涼意卻沒有散,停在掌心裡,像他把自己最後一點力量種了進去。

「你心裡有一處不願承認的恨。」他的眼睛看著她,聲音幾乎只剩氣音,「劍比你自己更清楚。別再去碰它,直到你想起來。」

勇者怔怔站著。她想否認,卻發現自己連「是什麼恨」都說不出口。她只覺得被說中了,像有人隔著皮膚,按到了她最不願碰的那塊骨頭。

阿衡沒有催她,只低聲說:「走了。」

勇者最後看了大精靈王一眼。他靠著石壁站著,銀白的身體像被這條長廊一點一點吞進去。她轉身前,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更輕的話,輕到像被燈焰吃掉。

「你沒有錯。但恨不會因為你沒有錯,就放過你。」

她沒有再回頭。

四個人往左走。燈一盞一盞落在身後,眼前越來越暗。阿衡走在最前面,阿昊緊跟在勇者身後,呼吸聲在石廊裡被放大,像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種節奏壓著恐懼。

勇者低著頭,掌心那簇涼意一跳一跳,像還在替誰守著傷口。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再沒有一點光,才聽見阿衡低聲說:「到頭了。」

前面是一扇半掩的石門,外頭是王城西側舊渠的草坡。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泥土和冷水的氣味。

阿衡推開門,側身讓阿昊先出去,再把勇者拉到門邊。他低聲說:「先出城,再想劍的事。」

勇者跨出門時,夜風迎面撲來,裙襬和外袍下襬被吹得貼在腿上。她站在渠邊,回頭望了一眼。石殿的方向只剩一片很淡的青藍,像光被大地慢慢合上,終於熄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夜很深,四個人站在城外舊渠的陰影裡,誰都沒有再出聲。

半晌,阿昊低低問了一句:「現在去哪?」

阿衡沒有回答。他看著王城的方向,眼神被夜色壓得很沉。

風從東邊吹過來,把勇者裹在肩上的外袍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