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殿門縫隙裡漏進來,是灰藍色的,還沒全黑。勇者跪在石階上,膝蓋已經沒有知覺,像兩塊不屬於自己的石頭壓在更冷的石頭上。她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把那些聲音都關在外面。
風又起,捲起廣場上的沙塵。阿衡吊在木柱下,身子被繩扯得直挺挺的,腳尖在地面上一點一點,像隨時要離地。他半張臉都是乾掉的血,嘴角那一道已經發黑。阿昊在另一根柱子上,歪著頭,眼睛半睜。他看起來比阿衡更小,斷掉的杖子就扔在腳邊,像一條死去的蛇。
勇者不敢動。她知道那扇殿門後面,那雙黑得像井口的眼睛還停在她後頸上,像一根冰冷的針,隔著皮肉釘進骨頭裡。她甚至能感覺那視線沿著她的脊背往下,一寸一寸,在裂開的領口那裡停住。風灌進內襯破口,她很冷,卻不敢縮。
廣場上人還沒散盡。幾個提燈的僕役貼著牆根走,像怕踩碎自己的影子。石欄邊蹲著一個賣餅的老婦,收攤收到一半,時不時朝木柱那邊瞥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勇者聞到麵餅焦香,胃裡絞得發疼。她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勇者。」 阿衡的聲音極輕,從左邊飄來,像被風削過一層。他沒看她,只盯著前方殿門。 「別看那邊。」
勇者聽出他是在說那扇門。她沒回頭,也沒點頭,只是把目光從木柱移到他腳邊那塊石板。石板上有一小灘血,顏色很深,已經滲進石縫裡,像一朵乾掉的暗花。
「你跪著,」阿衡又說,聲音更低,「別睡著。」 他的腳尖點了一下地面,鐵鏈跟著響。那聲音很輕,在漸暗的天色裡像根細線,把她從空白裡拉回來。
勇者眨了眨眼。她不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真的要睡著了。膝蓋的麻木已經爬到大腿,整個人像陷進一潭泥裡,越沉越深。她用力咬住舌尖,疼得心口一抽。
殿門後面,那雙黑得像井口的眼睛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她看不見他,卻知道他站在門後,手裡或許握著什麼。他把他們逼到這裡,把阿衡的虎口踩裂,把阿昊的杖子折斷,把她壓在石欄上撕開內襯。他做這些的時候,嘴角甚至沒有動一下。
勇者忽然想,也許從她說出「我是勇者」那一刻起,這條路就註定要走到這裡來了。她不是勇者,她只是一個從北邊村子走出來的女孩,連村名都說不清楚,連一封信都保不住。她甚至不懂,為什麼那些人要把她推進小屋,為什麼獄卒要在她身上留下那些痕跡。她只知道她被撕成一片一片,又被丟進這座城最亮的地方,讓所有人看。
「喂。」 阿昊的聲音從右邊傳來,像含著一口血。 「你哭什麼。」
勇者一怔。她抬手去摸臉,才發現指尖濕的。那些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她連忙用破掉的袖口擦,擦得臉頰生疼。
「我沒哭。」她說。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一跳。
阿昊沒再說話。他斜眼看了她一下,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又像沒有。斷掉的杖子躺在他腳邊,半截木頭被夕照染成暗紅色,像一大塊銹。
天色徹底沉下來。廣場四角的火盆被僕役點燃,一蓬一蓬的火光跳起來,把木柱、石階、石欄都鍍上一層搖晃的暖色。但那暖色到不了她身上。她跪在火光照不到的角落,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像一道裂口。
就在這時,殿門內響起極輕的腳步聲。她全身都僵了。那腳步不疾不徐,從門後走來,每一步都踩在她鼓膜上。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那道陰沉的黑影從殿門裡滲出來,漫過石階,漫過她的影子,停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
「看前面。」國王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得像是從井底撈上來的。
勇者把眼睛望向阿衡。阿衡的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瞳孔裡映著火光,亮得嚇人,裡面有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絕望。
國王從她身後走過,黑金長袍的下襬掃過她撐在地上的手背。那布料很冷,像蛇鱗。她整條手臂都在抖,身子卻一動不動。他走到木柱前,仰頭看著吊在上面的阿衡,像在打量一件掛錯地方的東西。
「你的眼睛很不錯。」國王說。他沒有回頭,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 「只可惜,用錯了地方。」
阿衡啐了一口。血沫落在地上,離國王靴尖還差半寸。
國王看著那口血沫,沉默了一會,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像裂帛,冷得她後腦發麻。他轉過身,走回勇者面前,蹲下來。她聞到他身上一股極淡的灰燼氣味,混著鐵與冷香。
「你要不要救他?」他問,眼睛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眼珠裡有無數細小的火苗在跳,卻沒有一絲溫度。 「今晚還長。」
勇者喉頭發緊。她想說要,想說不要,想說放了他,想說你衝我來。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他離得太近,近得她能數清他眉骨下的陰影。他的視線從她眼睛滑到裂開的領口,停了一瞬。
「衣服破了。」他說。語氣像在陳述天氣。 「很冷吧。」
她咬住下唇,不敢點頭。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她拼命瞪大眼,不讓它掉下去。
國王站起來,像失去了興致。他慢慢走回殿門,黑金長袍拖在地上,像一道流動的夜。門合上之前,他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跪到燈滅。若動一下,左邊那個先吊半個時辰。」
門合上了。火盆的光猛地一縮,又漲起來。
阿衡的腳尖在地面刮了一下,像是撐不住了。勇者轉過頭去,看見他整個人被繩子吊得繃直,手腕上的繩索深深陷進皮肉裡,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他臉上全是汗,混著血,一滴一滴掉在石板上。
「別怕。」他沒出聲,只做了這個口型。
她搖了一下頭。她怕極了。怕那扇門再開,怕這條路沒有盡頭,怕阿衡和阿昊的血滴乾,怕自己連跪到燈滅都做不到。可她不敢哭出聲,怕一哭就停不下來,怕眼淚變成動一下的藉口。
廣場上的火光在風裡忽明忽滅。勇者把目光重新投向殿門,投進那條黑得看不見底的縫裡。她的膝蓋像已死了,她的心還活著,一下一下撞著肋骨,撞得她胸口發疼。她數著那疼,一下,又一下,等著這條長夜從她身上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