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跪在石階上,日頭像燒紅的鐵片貼在後頸。她感覺不到熱,只覺得背上裂開的內襯像一道濕冷的嘴,風一吹就貼著皮肉張開。她不曉得自己跪了多久,膝蓋底下的石面早已和骨頭黏成一塊,每一次呼吸都讓胸口那圈被國王掐過的痕跡隱隱發緊。
廣場上的人群沒有散去。她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就是她」,也有人說「北境來的奸細」。那些聲音都很遠,像隔著一層水。她盯著自己膝前那一小團黑影,看它一點一點往右邊斜過去。
甲士的鐵靴在她身後踱來踱去,每一步都像在敲她的後腦。她忽然想起村口那口鐘,黃昏時村長會敲它,牛群就從山坡上慢慢走回來。那鐘聲也是這樣,一下一下,沉沉的,敲在胸口。
「抬頭。」
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她沒有動。
一隻手抓住她的頭髮,往後一扯。她被迫仰起臉,日光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國王站在她面前,黑金長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頭暗紅的內裡,像裂開的舊傷口。
「朕讓你跪到天黑。」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誰準你縮著?」
勇者張了張嘴,喉嚨裡乾得像吞了沙。她說:「我沒有縮著。」
國王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緊,指節陷進她髮根。他俯下身,臉靠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人身上會有的氣味,像鐵鏽混著燒焦的香料,又冷又稠。
「你倒是會說話。」他盯著她的眼睛,瞳孔黑得像兩口乾涸的井。「阿衡把你教得不錯。」
她聽他提起阿衡的名字,身子一抖。她想轉頭去看廣場邊那兩根新豎起來的木柱,可頭髮被扯著,她的視線只能落在他下巴那條緊繃的線上。
「他沒有教我。」她說,聲音在發抖,卻沒有移開眼。「是我自己要來王城的。」
國王像是聽了個笑話,嘴角牽了一下。那笑沒有溫度,像刀子在石板上刮出來的痕跡。
「你要來王城。」他重複了一遍,慢慢直起身,手仍抓著她的頭髮,逼她跟著仰起半個身子。「跪好。」
他一鬆手,她整個人往前一晃,手掌撐在石階上,又趕忙收回來。她知道他想看她跪著。她重新跪直,破碎的內襯從肩頭滑下去一截,露出大半片胸口。她沒有去拉。
「勇者。」國王繞到她身後,聲音貼著她的後腦落下來。「你們這種人,朕見過太多。從泥地裡爬出來,帶一張破紙,就以為能站上石階。」
他停在她背後,影子整個蓋住她。她能感覺他的視線沿著她的脊椎往下爬,像一條冰涼的舌頭。
「你的血脈很老。」他忽然說,語氣裡頭居然有一絲興味。「比這座城老,比這個王座老。可惜……長在一個連村子名字都說不清楚的丫頭身上。」
勇者咬住下唇。她很想起身,想說她不是奸細,想說村長親手把信卷交給她的時候太陽還沒下山。可那些話全堵在喉嚨裡,像一團濕爛的布。
「那張紙呢?」國王問。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村長寫的黃紙信卷。
「被撕掉了。」她說。
「被誰?」
她張了張嘴。守衛甲的臉浮上來,滿臉橫肉,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她記得他把紙搓成碎末,撒在她面前,像撒一把無用的灰。
「城門的守衛。」她的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國王沒有追問。他繞回她面前,蹲下身,黑金袍角鋪在石階上。他的動作很奇怪,明明蹲著,卻比站著更有壓迫感,像一頭收著爪子的野獸。
「你知道那些衛兵為什麼撕你的紙嗎?」他問,目光在她肩膀和脖子之間遊移。她不確定他在看那道裂開的衣口,還是看衣口底下被日頭曬紅的皮膚。
「不知道。」她老實回答。
「因為真東西,不能進這座城。」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滾過一圈。「你的紙是真的,你的血也是真的。真東西進來了,王座上的人就要換。」
他伸手,用兩根指頭挑起她肩上那條裂開的布料,像在端詳一片破旗。指節擦過她的鎖骨,冰涼得嚇人。
「所以你就把阿衡他們抓起來。」她突然說。這句話從喉嚨裡衝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一跳。
國王的手停住了。他看向她,眼裡那層黑又深了一些。
「你心疼了?」他問,語氣輕得像情人耳語。
她沒吭聲。他忽然笑出聲來,短促的一聲,像夜裡窗外的老鴉叫。
「阿衡那雙手,」他慢慢說,「能查你的血,能帶你爬暗渠,能擋在朕面前。你以為他憑的是什麼?」
他站起來,低頭看她。他的影子從她頭上壓下去,像要把她整個吞掉。
「他以為能跟朕搶人。」他說。
勇者仰著臉看他,頸子痠得像要斷掉。她不懂他話裡的意思,卻覺得胸口那圈指痕又開始發燙。
「我不會讓你動他們。」她說,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
國王的笑意沒了。他看著她,眼神像結了層黑霜。
「誰給你的膽子?」他問。
他抬起腳,黑靴踩在她手邊的石階上,靴尖離她的手指只差一點。她沒有縮手。
「是這條血脈給我的。」她說。
國王盯著她,久久沒有說話。廣場上的風突然停了一瞬,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像有人在她耳邊敲鼓。
然後他俯下身,抓住她那隻沒縮的手,把她的脈門按在石階上。她整條手臂被拉直,上半身被迫往下壓,臉幾乎貼到他的黑靴。
「你信嗎?」他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像雪壓在屋簷上。「你這條命,朕現在就可以捏碎,像捏碎一顆剛下的蛋。」
他的拇指按在她脈搏上,力道一點一點加重。她覺得手腕那裡的骨頭在吱吱作響,卻死咬著下唇不肯叫出來。
「可朕不會。」他忽然鬆了勁,改為握著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半提起來。她的身子歪了一下,另一隻手慌亂地撐住石階。
他俯在她耳邊,呼吸冷得像從地牢深處滲出來的風。
「朕要你看著。」
他直起身,朝身後一名甲士抬了抬下巴。那甲士會意,轉身向廣場右側那兩根木柱走去。
勇者的血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她看見阿衡被拖到木柱下,雙手被人反綁高舉,繩子繞過柱頂的鐵環,發出乾澀的絞動聲。他半張臉全是乾掉的血,像糊了一層暗紅色的泥。
阿昊在另一根柱下,兩名甲士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把半根斷杖塞在他腳邊,像故意留著給他看。他嘴角的血流到下巴,又滴在衣襟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們犯了什麼罪?」勇者顫著聲問。她的手腕還被國王握著,整條手臂像浸在冰水裡。
「意圖行刺。」國王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命人添柴。「你跪著,就是給他們續命。你動一下,繩子就多繞一圈。」
他鬆開她的手腕,像丟掉一件不值錢的東西。她整個人軟了一下,又強撐著跪好。
「你到底想要什麼?」她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國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扇沒有鎖好的門。
「朕要你的眼睛。」他說。他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背沿著她的脖頸往下滑,滑過鎖骨,停在那道裂開的衣口邊緣。她沒有躲,也沒辦法躲。
「要它們一直看著朕。」他把話補完,手指卻沒有再動,像在等她聽懂。
勇者全身繃得像拉滿的弦。她不懂為什麼這些人都喜歡碰她,喜歡看她不能動的樣子。村長是這樣,守衛是這樣,獄卒也是這樣。她以為出了村就會遇見不同的人,原來都一樣。
她垂下眼,卻又想起國王剛才說要她的眼睛。於是她抬眼看回去,眼底乾得發痛。
「我看著你。」她說。
他忽然笑了,這次笑從喉嚨裡滾出來,混著某種低沉的、不像人發出的回音。
「好。跪到天黑。」他退了半步,對身側的甲士說:「看緊她。她要是動了,左邊那個先吊半個時辰。」
他不再看她,轉身朝殿門走去。黑金袍角掃過她的膝蓋,她的小腿猛地一縮。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廣場上的人聲又漫了過來,像一群蒼蠅圍著腐肉打轉。
勇者跪在石階上,抬頭望向廣場右側。阿衡被吊得半懸起來,腳尖勉強碰到地面。他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卻還是往她這邊轉了一下。他沒有出聲,嘴唇微微動了動。
她認出那兩個字。
「別怕。」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嘗見一點鐵味。她的手腕上留著國王按出來的紅印,脖子上那圈掐痕也在日頭下隱隱發燙。她知道現在不能動。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像怕驚動什麼躲在地底下的東西。
夕陽從殿頂後面沉下去,把整個廣場染成一種很舊的橘紅色。她的影子被拉長,細細一條,像道裂縫。
她忽然想,說不定王城本身就是這樣——外表那麼大,那麼亮,裡面淨是裂開的地方。她只是恰巧跌進其中一條,就再也爬不出去了。
風從廣場那頭吹來,帶著沙塵,也帶著遠處不知誰家晚飯的煙氣。她跪著,聞著那味道,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下。她沒有低頭,只是繼續看著阿衡和阿昊,把他們被夕照勾出來的影子記在眼裡。
她知道,今晚會很長。
而殿門後頭,那雙黑得像井口的眼睛,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