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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的日常

13 · 回望的瞬間

她沒有等李雪多說第二個字。

手機螢幕暗掉之後,林薇把對話紀錄往上滑,看著自己發出去的那張截圖——行事曆上紅色的週六日期,俱樂部的活動名稱,還有那行備註:「不需要面具。但需要帶一樣東西——你自己最想被看到的樣子。」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進包包裡,起身走進浴室。

週六之前,她還有一個約。

劉洋的工作室在東區一棟老舊商業大樓的十一樓,電梯門一開就是一條窄窄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黑白人像,構圖很乾淨,光線打在被攝者的側臉上,把骨相削成俐落的線條。林薇經過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些照片裡的人都沒有看鏡頭,眼神落在畫框之外的某個地方,像是刻意逃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走了注意力。

她推開走廊盡頭的玻璃門。

劉洋正蹲在地上調燈架,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緊身上衣,袖子捲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線條在燈光下很明顯。工作室裡放著低音的電子音樂,節奏很慢,像是心跳聲被拉長之後的形狀。

「準時。」劉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喜歡。」

林薇把包包放在沙發上,環顧了一下四周。上次來的時候她太緊張,沒有仔細看這個空間。落地窗佔了整面牆,午後的陽光從半透明的白色窗簾透進來,把地板照成一塊一塊的淺金色。角落放著一張鐵製的單人床架,上面鋪著沒有折過的白色床單,枕頭上還有壓過的痕跡。另一側的牆上貼滿了拍立得,密密麻麻的,像鱗片一樣層層疊疊,每一張都是一個女人的局部——鎖骨、後頸、腰側、膝蓋內側。

「那是我的靈感牆。」劉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拍過的人都會留一張在上面。不是最好的那張,是最像她的那張。」

「最像我的是哪一種?」林薇問。

劉洋沒有回答,只是拿起相機,對她按了一下快門。快門聲很輕,像是某種標點符號,把她的問題打斷在空氣裡。

「今天穿這樣很好。」他說,視線從觀景窗後面露出來,沿著她的領口往下移到腰線,再回到她的臉上。「白色很適合你。但你穿白色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像在藏東西。」

林薇沒有接話。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寬鬆的白色襯衫,釦子只扣到胸口,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細肩帶背心,下半身是牛仔短裙,裙擺剛好蓋住大腿的一半。她出門前在鏡子前面站了五分鐘,反覆確認自己看起來夠「日常」——沒有派對的痕跡,沒有昨晚的殘留,沒有那個在別墅大廳裡被陌生男人壓在軟榻上的女人的影子。

但劉洋還是看出來了。

不是看出細節。是看出一種質地。像是一張照片裡某個不該存在的灰階,把整張畫面的色調都往下拉了一格。

「我們從窗邊開始。」劉洋指了指落地窗。「你站在那裡,背對我。不用刻意擺姿勢,就當作你在等一個人。」

林薇走到窗邊,面對著玻璃。外面的天空被午後的陽光洗得很淡,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出一格一格的雲。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疊在雲上面,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裙擺貼著大腿內側。她聽到身後劉洋的腳步聲靠近,但沒有回頭。

快門聲。

一下。兩下。三下。

「現在把頭轉過來一點點。」劉洋的聲音從她左後方傳來。「不用看到我。就轉到——你感覺到有人在看你,但你還不確定是誰的角度。」

林薇把頭往左轉了十五度。她的視線落在窗框的邊緣,餘光裡可以看到劉洋蹲下來,鏡頭對準她的腰線。快門聲繼續響,每一聲之間的間隔不一樣,有時候連續三聲,有時候隔了好幾秒。她發現自己在數那些間隔,像是在等某個沒有約定好的節奏。

「你上次說,拍照的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拆開來。」劉洋的聲音又靠近了一點。「現在呢?」

「現在像被翻開來。」林薇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得這麼老實。可能是因為背對他的關係。看不到對方的臉的時候,話就比較容易從嘴裡掉出來。

「那就繼續被翻開。」劉洋說。「把襯衫右邊的袖子拉下來一點。只要一點點。」

林薇伸手把右邊的袖口往下拉,露出整個右肩。襯衫的領口順著動作往下滑,鎖骨和肩線的弧度被午後的陽光勾出一條細細的金邊。她聽到快門聲變快了,劉洋的呼吸聲也變近了,但她沒有轉頭。

「你鎖骨下面那個疤是怎麼來的?」他問。

「小時候被腳踏車的煞車把手刮到。」林薇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那個地方,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過了這麼多年已經不太明顯了。「我媽說我那時候哭到整條巷子的人都跑出來看。」

「現在還痛嗎?」

「早就不痛了。」

「但你剛剛摸它的時候,表情變了。」劉洋說。

林薇的手停在鎖骨上,沒有放下來。她從玻璃的倒影裡看到劉洋站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相機抵在下巴,正在看剛剛拍到的畫面。他的表情很專注,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在研究某個只存在於那張照片裡的東西。

「好了。」他把相機放下。「休息一下。」

林薇轉過身,靠著落地窗坐下來。地板被太陽曬得溫溫的,隔著裙子傳到她的皮膚上。劉洋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遞給她,自己坐到沙發上,把記憶卡拔出來插進筆電裡。螢幕上跳出一整排縮圖,小小的方格裡都是她的背影、側臉、鎖骨、腰線。

「要看嗎?」他問。

「等一下。」林薇說。「先讓我——」

她的話被手機震動打斷了。

包包裡傳來連續三聲短震,是訊息的通知。她本來不想理,但震動又響了一次,然後又一次。她爬起來從包包裡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李雪的對話框,未讀訊息有五則。

她點開。

「林薇。」

「你最近到底在幹嘛。」

「不要跟我說沒事。你上次找我陪你去俱樂部的時候,那個語氣根本不像是第一次。」

「我認識你幾年了。你什麼時候會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就是你心虛的時候。」

「你到底還瞞了我什麼。」

林薇盯著螢幕,手指停在輸入欄上,沒有打字。窗外的陽光忽然被一片雲擋住,工作室裡的光線暗了一格。她抬起頭,看到劉洋正舉著相機對著她。

快門聲。

她沒有聽到他什麼時候走過來的。鏡頭離她很近,大概只有一公尺的距離,她可以看到鏡片後面他的眼睛,沒有笑,也沒有同情,就只是看著她。像是她也是那面靈感牆上的一張拍立得,被釘在某個沒有標籤的位置上。

「你剛剛的表情。」劉洋把相機放下來,低頭看螢幕。「是我拍你到現在,最像你的一張。」

他把相機轉過來給她看。

那張照片裡,她坐在落地窗前,陽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眼睛看著鏡頭,但焦距落在鏡頭後面的某個地方。那個眼神不是悲傷,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自己臉上見過的東西——

空洞。

像是裡面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殼,勉強維持著一個女人的形狀。她看著那張照片,覺得那個女人很眼熟,但又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那個女人看起來像是在便利商店被陌生男人輪流操的時候,被丈夫從頭看到尾的時候,被黑手套侍者打斷高潮的時候——都還在笑。但現在不笑了。

「把這張刪掉。」她說。

「為什麼?」

「太醜了。」

「不是醜。」劉洋把相機收進包包裡,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時間反悔。「是太真。你只是不習慣看到自己沒有在演戲的樣子。」

他沒有刪那張照片。林薇知道。她看到他按了幾個鍵,螢幕上跳出「已儲存至私人資料夾」的字樣,然後他把相機關掉,放進防潮箱裡。

「今天的部分就到這裡。」他站起來,對她伸出手。「你累了。回去休息。」

林薇握住他的手站起來。他的掌心很乾燥,力道恰到好處,把她拉起來之後就放開了,沒有多停留一秒。她走到沙發邊拿起包包,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李雪的第六則訊息。

「已讀不回是怎樣。」

她把螢幕朝下放進包包裡。

劉洋送她到門口,幫她拉開玻璃門。走廊上的黑白人像還掛在同樣的位置,那些女人的視線依然落在畫框之外的某個地方。林薇經過的時候忽然理解了——她們不是在看別的東西。她們是在躲鏡頭。躲那個把她們拆開來、翻開來、拍到最像她們的那一面的鏡頭。

「下次可以帶朋友來。」劉洋靠在門框上說。「你那個閨蜜。叫李雪的那個。」

林薇轉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她名字?」

「你上次拍照的時候有提到她。」劉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說她比你漂亮,比你敢玩。說她什麼都不怕。但你剛剛看著手機的時候,表情不是羨慕。」他頓了一下。「是害怕。怕她發現你沒有她想像中那麼誠實。」

電梯門開了。林薇走進去,在門關上之前,她聽到劉洋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張照片我不會刪。等你準備好看到自己的時候,我再給你看。」

電梯往下沉。林薇靠在電梯的鏡面牆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疊在無限反射的鏡子裡——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鎖骨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眼神裡空空的,手機包包裡螢幕朝下,裡面還躺著六則未回覆的訊息。

她拿出手機,點開李雪的對話框。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最後她按下了通話鍵。

響了三聲,李雪接起來。

「終於肯打了喔。」李雪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背景很吵,像是在咖啡廳或捷運站。「我還以為你要把我已讀到明年。」

「我在拍照。」林薇說。「剛剛不方便回。」

「拍照?」李雪的語氣頓了一下。「跟誰?」

「一個攝影師朋友。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

「喔。那個劉洋。」李雪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裡面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很淡的距離感,像是忽然把兩個人中間的某條線畫清楚了。「你最近還真是行程滿檔。俱樂部、派對、拍照——林薇,我以前不知道你這麼忙。」

「李雪。」林薇握緊手機。「你傳那些訊息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的嘈雜聲漸漸變小了,李雪大概走到了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

「你上次找我陪你去俱樂部的時候,」李雪說,語氣明顯冷了下來,「你跟我說那是你第一次。但我後來聽到一些事情。不是第一次吧。你之前就去過了。而且不只一次。」

林薇沒有說話。

「我沒有怪你。」李雪繼續說,聲音裡的那層冷靜反而比生氣更讓人難受。「你想去幾次是你的自由。但林薇,你以前什麼都跟我說的。以前你連王明在床上說了一句什麼話都會截圖給我看。現在你去參加蒙面派對、被別的男人操、拿到什麼邀請卡——我全部都是從別人口中聽到的。」

電梯到了。門打開,一樓大廳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外面馬路的廢氣味。林薇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到底是從誰那裡聽到的。」她問。

「這不重要。」李雪說。「重要的是,你到底還信不信任我。還是說,你現在只信任那些可以操你的人。」

電話掛斷了。

林薇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上通話結束的畫面亮了三秒,然後暗掉。她站在一樓大廳的電梯口,旁邊的管理員正在看報紙,頭都沒有抬起來。外面的馬路上有公車經過,引擎聲轟隆隆地碾過去,把她的呼吸聲蓋掉了。

她走出大樓,攔了一臺計程車回家。車窗外的城市在午後的陽光下看起來很乾淨,路上的行人撐著傘,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她坐在後座,感覺自己的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不是碎掉的那種裂法。是像照片被撕成兩半的那種——切口很整齊,但要拼回去的時候,中間永遠會有一條線。

到家之後她脫掉高跟鞋,包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王明還沒有回來,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電視遙控器放在茶几上,旁邊還有一張新的便條紙。

「冰箱有切好的西瓜。今天會晚一點回來。——明」

她把便條紙折成小方塊,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床頭櫃的抽屜已經塞了十幾張了,每一張上面的字都差不多,內容不是吃東西就是關窗戶,沒有一句提到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身上為什麼帶著別人的味道。

她打開電腦,想整理一下今天拍的照片。桌面上有一個資料夾,名稱是「日常」,裡面放著她之前跟劉洋拍的幾組照片——在咖啡廳拍的、在公園拍的、在屋頂拍的。她點開資料夾,準備把今天的檔案傳進來。

然後她看到了。

資料夾的最下面,有一張照片的縮圖,日期是今天。拍攝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她點開那張照片。

落地窗。白色襯衫。牛仔短裙。她坐在陽光裡,手機拿在手上,眼睛看著螢幕。那個眼神——空洞的、被拿走了所有東西的眼神——跟她下午在劉洋相機上看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劉洋把照片傳過來了。

而且傳到了一個她不知道他有權限存取的資料夾。

林薇盯著螢幕,心跳忽然變得很重。她移到資料夾的共用設定,點開來——「共享對象:劉洋(編輯權限)」。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給過他這個權限。可能是第一次拍照的時候,他請她用雲端傳原始檔,她就順手開了共用。也可能是更早之前,某次她喝了酒,什麼都沒想就按下了「允許」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明有沒有看過這個資料夾。

她移到電腦的最近開啟紀錄,一筆一筆往下滑。昨天下午五點,文書處理軟體。昨天下午三點,網頁瀏覽器。昨天晚上十一點——

「日常」

昨晚十一點零三分,這個資料夾被打開過。那個時間她不在家。她在張浩的派對上,被一個銀色面具男人壓在軟榻上,大腿內側還留著對方的精液。

林薇把筆電蓋上,用力到螢幕差點撞到鍵盤。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雙腿有點發軟。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畫面裡的新聞主播正在報導今天的天氣,說明天的降雨機率有百分之四十。

王明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居家服,手裡拿著遙控器,翹著腳,正在轉臺。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西瓜,旁邊有兩支叉子。

「你回來了。」他說,沒有轉頭看她。「今天去哪裡?」

「拍照。」林薇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像是有人在她喉嚨裡裝了一臺自動導航,幫她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送出來。

「喔。」王明叉了一塊西瓜放進嘴裡。「拍得怎麼樣?」

「還不錯。」

她走到沙發旁邊,在他身旁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電視裡的新聞換成了一部老電影,黑白畫面,一個女人站在火車站月臺上,看著鏡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掉。

王明沒有問她是哪個攝影師。沒有問她拍了什麼。沒有問她為什麼回來的時候臉色這麼白。

他把叉子遞給她。

「西瓜很甜。」

林薇接過叉子,叉了一塊西瓜,放進嘴裡。甜的。很甜。甜到她的喉嚨發酸。

她一邊嚼著西瓜,一邊想著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電腦裡那張照片。那個坐在陽光裡、眼神空洞的女人。王明看到了嗎?如果他看到了,他為什麼不問?如果他沒看到,那昨晚十一點零三分打開資料夾的人是誰?

第二件事,是李雪掛電話前說的那句話。

「你到底還信不信任我。」

她不知道答案。

她看著電視螢幕上的黑白電影,那個站在月臺上的女人終於轉頭了,攝影機跟著她的視線移動,畫面上出現一個男人的背影,正在往火車的車廂走。女人張開嘴,像是要喊他的名字,但電影的音軌在這時候壞了,只有雜音,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暗房裡把底片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