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在嘴裡化開,甜得過分。
林薇嚼著果肉,盯著電視螢幕上那個黑白畫面裡的女人。火車站的月臺上,女人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拼命想吸進最後一口空氣。音軌壞了,只剩下沙沙沙的雜音,像是有人在暗房裡把底片撕成碎片。
王明又叉了一塊西瓜,遞到她面前。
「再吃一塊。」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最近越來越常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不帶商量的空間,也不帶命令的尖銳,就是平平地,把一句話放在她面前,像是把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
她接過西瓜,放進嘴裡。
甜。還是很甜。
她咬碎果肉的時候,聽見一聲極細微的、金屬碰撞瓷盤的聲響。很短,不到一秒,但她聽到了。
王明的右手無名指。
他在敲叉子。
一下。兩下。三下。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發現。他的手指握著叉子柄,無名指指尖在光滑的金屬表面輕輕敲擊,節奏不規則,像是某種他沒辦法控制的神經反射。
林薇認識他這麼久了,只看過這個動作三次。
第一次,是他們交往半年後,他帶她去見他爸媽。在餐桌上一向沉默的王明,右手無名指在筷子敲了整整一頓飯。
第二次,是他跟她求婚的前五分鐘。他把戒指盒藏在口袋裡,右手無名指在牛仔褲的布料上敲了不知道多少下,敲到她以為他在打摩斯密碼。
第三次,是現在。
他在緊張。
這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翹著腳,嘴裡嚼著西瓜,眼睛看著電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無名指出賣了他。
他知道什麼。或者他在等什麼。
林薇把叉子放回盤子上,金屬碰撞瓷盤的聲音比王明敲叉子的聲音響亮十倍。
「我吃飽了。」她說。
「嗯。」
王明沒有轉頭看她。電視裡的黑白電影終於換了一幕,火車站的月臺不見了,換成一間昏暗的房間,一男一女面對面站著,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回應。
林薇站起來,走進浴室。
她把水龍頭轉到最左邊,冷水沖在手腕上,她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臉色還是有點白,但嘴唇是紅的,西瓜的汁液還殘留在嘴角,看起來像是剛咬破什麼東西。
她想起李雪掛電話前的那句話。
「你到底還信不信任我。」
當時她沒有回答。不是因為答案太複雜,而是因為答案太簡單。簡單到她不敢說出口。
不信任。
不完全是。她信任李雪不會害她,但她不信任李雪不會問。李雪會問她去哪裡、跟誰、做了什麼、為什麼不告訴她。李雪會用那種「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她會被逼著說出那些她自己都還沒消化完的事情。
她做不到。
她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回客廳。
王明還坐在沙發上,西瓜盤已經空了,只剩下兩支叉子並排放在盤子邊緣,整整齊齊,像是剛被量過距離。
「我先進去睡了。」她說。
「好。」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拿出手機,打開跟李雪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是李雪掛電話前的那句質問,之後什麼都沒有。沒有貼圖,沒有「到家跟我說」,沒有「沒事啦我只是擔心你」。
什麼都沒有。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老地方見。我有話跟你說。」
發送。
已讀。
沒有回應。
她等了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手機螢幕亮著,那個「已讀」兩個字像是刻在對話框底下,一動不動。李雪沒有回。沒有打「好」,沒有打「幹嘛」,沒有打任何一個字。
林薇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身面對牆壁。她聽見客廳的電視被關掉了,接著是王明的腳步聲,經過房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走向浴室。
她閉上眼睛。
隔天中午,林薇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
這間店是她跟李雪大學時期就常來的地方,她們都叫它「老地方」。老闆認得她們,每次來都會多送一塊餅乾,說「兩個美女光顧是我們店的福氣」。今天老闆也送了餅乾,但桌上只放了一杯咖啡。
她比約定的時間早到十分鐘。李雪沒有遲到的習慣,以前每次約,李雪都會比她早到,坐在老位子上滑手機,看到她進門就揮手,說「你怎麼又遲到」。
今天老位子上沒有人。
十二點十分。十二點二十。十二點半。
林薇的咖啡已經冷了,老闆送的那塊餅乾她沒有碰,就放在盤子邊緣,完整無缺。她拿起手機,打開跟李雪的對話框。那則「明天中午,老地方見」的訊息下面,依然是「已讀」兩個字。
她打了一行字:「我到了。你還要多久?」
已讀。
沒有回應。
十二點四十分。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還在不爽什麼?」
這次李雪回了。
「你自己想。」
三個字。沒有標點符號,沒有貼圖,沒有「我們等下再說」或「我現在不想講」。就是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林薇盯著那三個字,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捏住了。不是痛,是一種悶悶的、被堵住的感覺。她知道李雪在氣什麼,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李雪,李雪會更氣。
氣她瞞著她去參加派對。氣她被一個陌生男人壓在軟榻上,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跟她說。氣她在便利商店、在電影院、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那些事情,而她這個「最好的朋友」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要怎麼說?
說「喔對了,我老公在便利商店看我被三個男人輪流幹」?說「我前幾天去了一個蒙面性愛派對,被一個戴銀色面具的男人內射,然後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在旁邊看著我點頭」?
她說不出口。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那些事情一旦說出來,就會變得真實。只要不說,它們就只是發生在她身體上的事,不是發生在她生命裡的事。
她把手機收進包包,站起來,對老闆擠出一個笑容,結帳離開。
走在街上,太陽很大,曬得柏油路都在發亮。她沒有回家,也沒有打電話給王明,而是直接往劉洋的工作室走。
她知道劉洋今天在。他傳過訊息給她,說這幾天都在修片,如果她想看那天拍的照片,隨時可以過去。她那時候沒有回,因為她不想看。但現在她想看了。
不,不是想看。
是想刪掉。
劉洋的工作室在一個老舊的商業大樓五樓,電梯的燈管壞了一根,升上去的時候一閃一滅,像某種廉價的懸疑片場景。她按了門鈴,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打開了,好像劉洋就站在門後面等她。
「我就知道你會來。」他說。
他穿著一件沾了顯影液的工作圍裙,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像是好幾個小時沒有離開暗房。他側身讓她進去,沒有關門,只是把門虛掩著。
工作室裡的光線很暗,窗簾全部拉上,只有電腦螢幕亮著,桌面上的外接硬碟排成一排,像某種她不理解的儀式道具。
「為什麼把那張照片放進共用資料夾?」她沒有坐下,就站在電腦桌前面,看著劉洋的臉。
劉洋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因為那是你真正的樣子。」
「我沒有叫你把我真正的樣子放進那個資料夾。」林薇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哭,是某種她壓不住的東西從喉嚨裡往上竄。「那個資料夾,王明看得到。你知道嗎?他看得到。」
「我知道。」劉洋說。
林薇愣住了。
「你知道?」
「他打開過。」劉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昨天晚上十一點零三分。系統有紀錄。」
林薇的手指掐進自己的掌心。她知道王明打開過,她看到那個紀錄的時候,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但聽到劉洋親口說出那個時間——十一點零三分——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心臟要跳出來,是胃要翻過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像質問,更像是某種被壓扁的呻吟。
「我現在就在告訴你。」劉洋說。「而且,他沒有刪掉那張照片。也沒有傳訊息問我那是什麼。他只是打開,看了一陣子,然後關掉。你覺得這代表什麼?」
林薇沒有回答。
「你要我刪掉它嗎?」劉洋問。
「對。」
「不行。」
「那是我的照片。」
「不是。」劉洋往前走了半步,他和林薇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剩下一個拳頭。他沒有碰她,但他的眼神讓林薇覺得自己正在被一層一層剝開。「那張照片,從你按下快門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屬於你了。它屬於觀看它的人。屬於你老公。屬於我。屬於任何一個打開那個資料夾的人。」
「那你在拍的時候為什麼不跟我說這些?」林薇的聲音終於裂開了,某種濕潤的東西滲出來,不是眼淚,但快了。
「我說了你就不拍了嗎?」劉洋問。
林薇沒有回答。
「你會拍的。」劉洋替她回答。「因為你需要的不是照片,你需要的是被看見。被看見你真正的樣子。不是那個坐在沙發上吃西瓜、跟老公說『還不錯』的林薇。是那個坐在陽光裡,眼神空洞,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女人。」
「你他媽的不認識我。」林薇說。
「我認識。」劉洋說。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說話。「我認識你的身體。你的身體在快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跟我說了很多你嘴巴不會說的事。」
林薇轉頭就走。
她沒有摔門,沒有罵人,沒有回頭。她走進那臺燈管壞掉的電梯,按下一樓,看著電梯門慢慢關上,把劉洋和他那間暗房裡的光全部鎖在五樓。
電梯往下降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很白,嘴唇很乾,眼眶有點紅,但沒有眼淚。
她覺得自己正在被拆成好幾塊。
一塊留在便利商店的走道上,跪在零食前面,嘴裡含著男人的陰莖。一塊留在張浩的派對上,躺在軟榻上,大腿內側殘留著銀色面具男人的精液。一塊留在劉洋的電腦螢幕裡,坐在陽光裡,眼神空洞。一塊留在王明的沙發上,叉著西瓜,嘴裡說「還不錯」。
每一塊都屬於不同的人。
而她自己手上什麼都沒剩下。
她走出大樓,陽光亮得她瞇起眼睛。她沒有搭車,沿著騎樓一直走,經過便利商店、經過電影院、經過那間她跟李雪去了無數次的咖啡館。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一部分的她,但她不想走進任何一扇。
她回到家。王明不在,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張新的便條紙。
她走過去拿起來。
「西瓜很甜。」
四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時間,沒有「記得吃飯」或「冰箱有東西」。就只有這四個字。
林薇走進房間,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那些便條紙被她疊成一疊,用一條橡皮筋綑著。她拆開橡皮筋,把今天這張——「西瓜很甜」——放在最上面。紙張的邊緣對齊,用手壓平,重新套上橡皮筋。
她看著那疊便條紙。
西瓜很甜。今天去哪裡。記得吃飯。冰箱有綠豆湯。今晚哪裡都不準去。到家跟我說。
每一張都是王明的手寫字,筆跡有點歪,像是他寫的時候沒有把紙放在平整的桌面上,而是墊在膝蓋上或牆壁上匆匆寫完。她可以想像他站在玄關,把便條紙貼在茶几上,然後穿上鞋子出門,把門輕輕帶上,不吵醒還在睡覺的她。
她關上抽屜。
她決定不再去想那張照片的事。
王明有沒有看到,他為什麼不問,他昨晚十一點零三分打開資料夾的時候在想什麼——這些問題她都不會再想了。她把它們鎖進同一個抽屜裡,跟那些便條紙放在一起,蓋上,關緊。
但她也知道,這個決定本身就是一個謊言。
就像西瓜很甜。甜是真的,但切西瓜的人在想什麼,她不知道。她吃下去的時候,嚥進喉嚨裡的不只是果肉和糖分,還有那個敲叉子的無名指、那個平平的「嗯」、那個在她經過房門口時停頓了一秒的腳步聲。
她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聽見木頭摩擦木頭的聲音,很短,很輕,像是某種她也不理解的摩斯密碼。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線,像是一條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路。
她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張浩的訊息。
「週六的地址,你想要我現在給你,還是當天?」
她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陽光照在那道光線上,慢慢移動,從天花板的左邊移到右邊,從她的眼角移到她的嘴角,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測量她的臉。
她開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