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駛入市區的時候,雨開始下了。
不大,細細密密地打在車窗上,把霓虹燈的倒影切割成無數碎片。林薇把額頭從玻璃上移開,看著窗外濕漉漉的街道。凌晨兩點的便利商店還亮著白光,店員蹲在貨架前補貨,騎樓下有個男人拎著啤酒罐發呆。
她在離家兩條街的地方下車。
不是因為想什麼,只是忽然想走一段路。細雨打在臉上,涼涼的,把她從派對裡帶出來的那種躁熱一點一點澆熄。風衣的領口沾了水珠,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她走進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一聲。值夜班的店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滑手機。她走到冷藏櫃前,打開玻璃門,拿了一瓶礦泉水。冷氣撲在臉上,她才發現自己的臉頰還燙著。
她把水瓶貼在左臉頰上,冰冰的,很舒服。
然後她想起那隻高腳椅上的空酒杯,杯底那一圈暗紅色的酒痕。想起那個金絲眼鏡男人隔著整個大廳對她舉杯,姿態從容得像在欣賞一幅畫。他為什麼不戴面具?為什麼沒有人阻止他?為什麼那個黑手套侍者對他視而不見,卻只對銀色面具男人低語?
冰水從瓶身滲出來,滴在她鎖骨上。
她打了個哆嗦。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有臥室的床頭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滲出來。林薇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腳底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她走進浴室,沒有開燈,就著客廳透進來的光把風衣掛在門後,把洋裝脫下來,揉成一團塞進洗衣籃的最底層。
她站在洗手臺前,鏡子裡映著自己模糊的輪廓。鎖骨上的吻痕在昏暗中看起來像一塊瘀青,邊緣已經從泛紫變成暗褐。她伸手摸了摸,不痛,但指尖能感覺到皮膚底下的微血管破了,像某種記號。
王明已經睡了。
他側躺著,面向窗戶,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穩。床頭櫃上放著他的眼鏡,鏡片上沾了一點灰塵。林薇掀開被子躺進去,床墊微微下沉,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王明沒有動。
她側過身,背對他,睜著眼睛看牆壁。
黑暗中,那些畫面開始倒帶。
軟榻上的觸感。銀色面具底下傳來的低喘。那隻戴黑手套的手按在男人肩上,無聲無息,像一個開關——啪,一切戛然而止。男人從她體內退出來的時候,她還在高潮的餘波裡,子宮還在收縮,陰道內壁還在貪婪地絞緊。然後他就走了。沒有告別,沒有回頭,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拉走。
她當時太恍惚了,沒來得及感覺不對勁。但現在,躺在自己床上,身邊是丈夫平穩的呼吸聲,那種不對勁才慢慢浮上來。
不是被操的感覺不對。
是被打斷的感覺。是那種——有人覺得她已經被用夠了,可以收走了——的感覺。
她翻過身,平躺,瞪著天花板。
她不是沒被男人當成洩慾工具過。大偉在飯店房間把她壓在落地窗上的時候,子豪在暗巷裡把她按在牆上親的時候,便利商店裡那些陌生男人輪流操她的時候,她很清楚自己是什麼角色。但那些時刻,她至少感覺得到對方的飢渴。是那種很赤裸的、很直接的、寫在身體反應裡的飢渴。
但今晚不一樣。
那個銀色面具男人操她的時候,感覺太熟練了。像在執行一套程序。前戲、進入、節奏、射精。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到位,但就是少了一點什麼。少了那種——她說不上來——少了那種失控的縫隙。連高潮都是被計算好的。
還有那個金絲眼鏡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飢渴,不是欣賞,甚至不是慾望。是估價。像在看一隻股票,判斷她值不值得投資,值不值得被放進那個名單裡,值不值得被標上那顆星號。
她不知道那顆星號代表什麼。
但她知道自己被標記了。
清晨的時候,雨停了。
林薇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濛濛亮,麻雀在冷氣機上嘰嘰喳喳。她翻了個身,床的另一半已經空了。被子被整齊地折到一半,枕頭上留著王明後腦杓壓出來的凹痕。
她坐起來,睡袍從肩上滑下來。鎖骨上的吻痕經過一夜,顏色變得更深了,像一顆熟透的櫻桃。
客廳的桌上放著一張便條紙。
王明的字跡,一筆一劃,整整齊齊。「早餐在電鍋裡。晚上會晚點回來,不用等我。冰箱有綠豆湯,要喝自己盛。」最後一行寫著:「記得吃。」
她把便條紙拿起來,捏在手裡。紙張的邊緣有點潮,大概是王明寫的時候手汗沾上去的。
她打開床頭櫃的抽屜,把這張便條紙放進去。裡面已經有一疊了,十幾張,用橡皮筋捆著。最早的那張可以追溯到幾個月前,上面的字跡比較潦草:「加班,不用等。」那時候王明還會寫「愛你」,現在不寫了。但便條紙沒有斷過。
她把抽屜推回去,走到廚房,打開電鍋。裡面放著一盤蛋餅,還有一杯溫豆漿。她端著盤子坐到沙發上,把腳縮起來,用膝蓋頂著盤子邊緣,一口一口吃。
蛋餅已經不脆了,被電鍋的蒸氣悶得軟軟的,但她還是吃完了。
吃完之後,她拿起手機。
張浩的對話框還留在前天那句「下週,準備好了嗎?」,她回過「準備好」之後,對方就沒有再傳訊息。派對當晚張浩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大廳裡只有那些戴面具的男女,還有那些穿梭其間的黑手套侍者。
她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最後她只傳了一句:「昨晚那個男人是誰?」
按下發送。
她把螢幕朝下放在沙發扶手上,起身去倒水。水流進杯子裡的聲音很大,咕嚕咕嚕的,像她的心跳。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
已讀。
張浩的頭像是一個黑色方塊,什麼圖案都沒有。對話框裡顯示「輸入中」,跳了幾秒,又停下來。然後又開始跳。最後跳出來的只有一句話。
「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規則,包括你。」
林薇盯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打字。
她懂了。
張浩不會告訴她答案。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而是因為——知道答案本身就是一種特權。而她還沒有拿到那個資格。那個金絲眼鏡男人不需要面具,是因為他本身就是規則。那個黑手套侍者打斷銀色面具男人,是因為有人覺得她已經被用夠了。而她林薇,在那棟別墅裡,在那場派對裡,在那個所謂「可控的失控」裡,不過是一顆棋子。
她把手機放下。
胸口有一股氣,悶悶的,酸酸的,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不,不是被冒犯。是被當作——可以被收走的東西。用完了,就沒了。她連高潮之後想喘口氣的餘裕都沒有,對方就從她體內退出來,消失在另一扇門後面。
她想起便利商店那一晚。
那些陌生男人輪流操她的時候,王明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他沒有碰她,沒有加入,甚至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她。那種被丈夫旁觀的感覺,和被黑手套侍者打斷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前者是她在掌控。她在引誘。她在讓王明看。
後者是——她什麼都不是。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雨後的空氣很乾淨,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對面那棟公寓的頂樓有人在曬棉被,白色的被單在風裡鼓起來,又塌下去。她靠在欄杆上,把昨天晚上到現在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回到客廳,拿起手機,打開行事曆。陳哥上週傳來的俱樂部週末活動邀請還躺在通知欄裡,她一直沒有點開。現在她點開了。活動名稱只有一行字:「週六午夜場。老地方。」地點是一個她沒去過的地址,備註寫著:「不需要面具。但需要帶一樣東西——你自己最想被看到的樣子。」
下面有兩個按鈕。
參加。不參加。
林薇的手指停在「參加」上。
她沒有按下去。但也沒有關掉頁面。她就這樣看著螢幕,看著那兩個選項,看著行事曆上那個被標成紅色的週六日期。
風從陽臺吹進來,吹動她睡袍的下擺,大腿內側昨晚被擦掉的痕跡還有點刺痛。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沒有鎖,行事曆的頁面還亮著。她從沙發上拿起王明留的便條紙,重新讀了一遍。
「記得吃。」
她把便條紙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睡袍口袋裡。
然後她拿起手機,把行事曆的頁面截圖,發給李雪。附上一句話:「陪我去。」
發送。
這次她沒有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她就這樣看著對話框,看著李雪的頭像旁邊跳出「已讀」,看著那三個點開始跳動。窗外麻雀還在叫,冷氣機的運轉聲嗡嗡作響,客廳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
手機震了一下。
李雪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