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斗篷站在桌邊沒有再開口。他從袖中取出一方深色布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像剛從一場漫不經心的手術裡抽身。燭火搖了一下，把他的半張臉照出個模糊的輪廓，嘴邊那道笑淡得像刀尖劃過的痕跡。
亞絲娜仍坐在床沿。白色內衫貼在她背上，汗已經冷透了，涼得她脊椎一陣一陣收縮。她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因為方才被綑得太久還有點泛紅，皮膚上留著布條交錯的淡痕。
「姊姊，妳在發抖耶。」西莉卡從牆影裡走出來，深褐色的雙馬尾隨著步伐輕晃。她半蹲在亞絲娜腿邊，仰著臉看她，眼睛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燭火，甜得幾乎能滴出蜜來。「主人又不會弄痛妳，妳不要這麼害怕啦。」
西莉卡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亞絲娜的膝蓋。那一下很輕，卻讓亞絲娜整個人像被電著似的往後一縮，後腦差點撞上牆。她從來沒見過西莉卡這個樣子。往常那個在城鎮廣場上追著畢娜跑、被人多看兩眼就臉紅的女孩，此刻蹲在她腳邊，笑得像隻舔過血的幼貓。
「妳……」亞絲娜終於擠出聲，嗓子乾得破了一角，「妳清醒一點，西莉卡。我是亞絲娜，妳看清楚，我是亞絲娜。」
「我知道啊。」西莉卡歪了歪頭，馬尾滑過她細瘦的肩。「所以我才要幫姊姊。主人說，姊姊太緊繃了，把很多事都扛在身上。這樣不好。要讓姊姊學會放開，我才可以一直待在姊姊身邊。」
她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複述一道抄寫過一百遍的經文。亞絲娜胸口一陣悶痛，比被刀刃指著還難受。她用盡力氣撐住自己的表情，不讓任何東西從眼眶裡掉出來。
「主人，可以開始了嗎？」西莉卡回頭，聲音又輕又亮。
灰斗篷男人把布帕收回袖中，轉身往床邊走。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亞絲娜繃緊的神經上。他停在亞絲娜正前方，高大的影子整個蓋下來，把她連人帶影吞沒。
「把妳的名字告訴我。」男人的聲音又低又平，像石板被鞋底磨過。
亞絲娜仰起臉，頸上的紅石細鏈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沒有答。她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用痛覺逼自己不要退縮，也不要轉開視線。
「不肯說？」男人低笑一聲，手指勾住自己外袍的繫帶，慢慢解開。那動作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每一下都故意放慢，讓衣料摩擦的聲響在窄小的房間裡格外清楚。灰袍滑開一角，露出裡頭暗色的鎖甲，腰間那條暗銅鎖鏈垂下來，鏈節上刻著細密的花紋。
「我記得昨晚，」男人側過頭，聲音貼近亞絲娜耳側，氣流掃過她的鬢角，「妳已經說過了。那個名字，是妳親口應下的。要不要我讓西莉卡幫妳回想？」
西莉卡站起來，像接到指令的傀儡，伸手扣住亞絲娜的左臂，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壓住她手肘內側最脆弱的筋。她想反抗，可西莉卡的手指像小鐵箍似的，分毫不動。
「姊姊，聽主人的話好嗎？」西莉卡的臉湊得很近，額頭幾乎要貼上亞絲娜的太陽穴。她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只屬於她們兩人的秘密。「我昨晚也聽了好多次。主人喊我的時候，我全身都熱起來了。姊姊一定也有感覺，只是不肯承認。」
「閉嘴。」亞絲娜從齒縫裡迸出這兩個字。
西莉卡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深。她轉向男人，聲音甜得發黏：「主人，姊姊好像真的忘了。您再喊她一次，好不好？」
男人不說話，只把左手探進懷中，取出一枚扁平的銀色口哨。那口哨通體無紋，像一片被月光凝成的薄冰。他將口哨湊到唇邊，吹了一個極短的音。
那聲音不大。但在亞絲娜耳中，它像一根燒紅的針，從耳膜直直捅進腦髓深處。她眼前一白，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發出半聲破碎的喘。她的手指摳住床沿，指骨突得像是要刺穿皮膚。那不是痛。比痛更糟。那是昨晚殘留在她身體裡的所有熱意瞬間被點燃，從下腹一路燒到後頸，像有人把整條巖漿灌進她脊骨裡。
「啊……」她叫出聲，短促而尖，尾音被自己硬生生咬斷。
西莉卡趁勢扶住她的腰，讓她靠進自己懷裡。個子比她小一截的女孩，此刻卻像一張軟得剛好的網，溫柔地兜住她虛脫的背。西莉卡的指尖順著亞絲娜的脊椎往下滑，隔著薄薄的白色內衫，數著她每一節骨頭。
「姊姊，妳濕了對不對？」西莉卡貼在她耳邊，用氣音問。那幾個字像一滴熱蠟，沿著她的耳廓滑進去。「嘴巴說不要，身體已經記得主人的聲音了。好乖，好誠實的身體。」
「不是……唔……」亞絲娜想駁斥，舌尖卻像被那短促的哨音抽乾了所有詞句。
男人把口哨收回，半跪下來，撩起她垂在肩前的幾縷栗色長髮，別到她耳後。他指節從她耳垂擦過，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自稱跟真實，分得清嗎？」男人低聲說，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用緩慢得像懲罰的速度往旁一帶，把她剛才咬出的青白痕跡抹開。「亞絲娜這個名字，留給白天。等妳脫下輕甲，我就教妳怎麼在夜裡叫自己。」
亞絲娜全身都在發抖。她看著那雙從兜帽下露出的眼睛，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她知道自己該害怕，該憤怒，該一腳踢翻這一切。可她痛恨的是，自己居然記得口哨落下的那一刻，體內有什麼東西迫不及待地醒了過來。
西莉卡的手繞過她肋下，一顆一顆解開她輕甲外襯的扣子。那些釦子冰涼而小，西莉卡的指尖靈巧得可怕，像早就練習過無數遍。每解開一顆，她就在亞絲娜耳後落下一句輕飄飄的鼓勵。
「姊姊的鎖骨好漂亮。」「這裡扣得好緊，是不是很悶呀？」「妳看，我的指尖都沾到妳的汗了。」
亞絲娜閉上眼又睜開。她的睫毛濕成幾簇，視線裡的世界像透過一層晃動的水。鐵環的影、燭火的影、西莉卡彎起的嘴角，全都攪在一起。她想念桐人那把黑色長大衣擦過身側時帶來的安心感，想念莉茲打鐵時哼歌走調的嗓音。可那些畫面一浮上來，就被西莉卡的指尖按碎。
「不要用……那種聲音喊我。」亞絲娜從凌亂的呼吸裡擠出一句話。
西莉卡停下動作，眨了眨眼，神情無辜得幾乎讓人心軟。「哪種聲音？我是在幫姊姊啊。還是……」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亞絲娜的，聲音像含著糖粒，「姊姊比較想聽主人親口喊妳那個名字？」
亞絲娜的瞳孔驟縮。她的背被西莉卡攬得被迫挺起，鎖骨下方大片肌膚暴露在燭光裡，細汗在光下像撒了一層碎銀。
男人站直身體，俯瞰著她們。他解下腰間的鎖鏈，鏈身嘩啦一響，那聲音像從夢裡最深處傳來，又真實得讓亞絲娜腿根一緊。
「時候到了。」男人說，將鎖鏈對折，握在掌中。暗銅色的鏈節在他指間緩緩滑動，像在摩挲一頭即將甦醒的活物。「亞絲娜，以後每個夜裡，妳都要重新學一遍自己該是什麼樣子。」
他的眼神掃過西莉卡，嘴角微動。西莉卡像被無形的線扯了一下，立刻把剩下幾顆釦子全部解開，再將那件輕甲外襯從亞絲娜肩頭剝下。衣料滑過皮膚的瞬間，亞絲娜全身起了一層細小的戰慄。
「姊姊，好漂亮。」西莉卡盯著她的胸口，眼神澄澈得可怕，像在欣賞一件剛拭淨灰塵的祭器。「主人，姊姊裡面都汗濕了耶，內衫都透出來了。」
灰斗篷男人不出聲，只把折起的鎖鏈輕輕擱在亞絲娜裸露的肩頭。冰冷的銅片貼上高熱的皮膚，亞絲娜整個人劇烈一彈，齒間洩出一聲嗚咽。
「記住這種溫度。」男人俯身，在她額角若有似無地碰了一下。那觸感輕得像一滴冷雨落在滾燙的石面上。「從今天起，妳的身體會慢慢習慣。冷，也會變成讓妳發熱的引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亞絲娜卻聽得背脊發寒。不是因為鎖鏈刺骨，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居然在那一瞬間，繃緊了腰，像在等待某種更重的壓落。
西莉卡跪到她身後，從椅上的那疊衣裳裡抽出一條極薄的銀色細帶，繞過她頸後，繫在那條紅石細鏈之下。細帶貼在鎖骨凹陷處，像第二條皮膚，涼得她呼吸都斷了半拍。
「這條，是主人給姊姊的第一份禮物。」西莉卡邊繫邊說，唇幾乎貼在她後頸上。「妳只要戴著它上街，所有人都不會知道。只有妳自己曉得，衣服底下貼著主人的記號。」
亞絲娜死死盯著對面牆上那一排鐵環。她不敢低頭看自己，不敢看那條細帶如何在燭火下反光。她知道西莉卡說得沒錯。沒人會知道。桐人不知道。莉茲不知道。連她自己，也快不知道自己本來的樣子了。
男人把鎖鏈從她肩頭拿開，鏈身在空中盪出一個小小的弧。他退了兩步，站回燭臺邊，半張臉沉入陰影。
「第一課還沒完。」他說，聲線像從很遠的地方壓過來。「現在，解開妳的內衫。」
亞絲娜的指尖一下子收緊了。她抬起眼，直直望向他。乾澀的唇微微張開，像想說不，卻發不出半個音節。西莉卡的手仍環著她的腰，那溫度透過濕透的布料傳進來，竟像在安撫，又像在催促。
矮房裡燭火跳動，三道人影投在石牆上。其中最纖細的那道影子中間，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