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茲跪坐在地，背抵著鐵架，冷汗從鬢角滑進衣領。她仰頭瞪著蹲在面前的灰斗篷身影，胸脯急促起伏，嘴唇卻閉得死緊。那雙粉紅色的眼睛裡燒著一股倔勁，和亞絲娜記憶中敢在鐵砧前揮錘整夜的莉茲一模一樣。
灰斗篷伸指彈了下莉茲耳邊垂下的髮絲，動作輕得像替她拂灰。莉茲猛地偏頭閃開，後腦撞上鐵架，幾根鐵條鏗鏘作響。
「妳不講，那我就自己看。」他從懷裡摸出一隻細頸小瓶，深褐色的瓶身在火光裡泛著油潤的光。瓶塞拔開後，一股帶著鐵鏽與焦糖混雜的氣味在窄小後間散開。亞絲娜聞到那味道，胃裡一陣翻攪，像有人把燒紅的炭塞進她喉嚨。
西莉卡環在亞絲娜腰上的手收緊了些，下巴抵在她肩頭，用氣音說：「姊姊不要緊張，那只是讓莉茲姊放鬆一下的藥，不痛的。」
亞絲娜沒理她，死死盯著那隻瓶子。灰斗篷用拇指壓住瓶口，倒了一點深色液體在掌沿，像抹油般在指腹勻開。他伸手扣住莉茲下顎，力道不重，卻讓她的臉朝向火光。莉茲咬緊牙，喉間滾出一聲低咆，像頭被困住的野貓。
「妳的朋友在旁邊看，別讓我難做。」他說。指腹從莉茲唇縫間抹進去，動作從容得像在替刀胚上油。莉茲猛地甩頭，那液體已沾上她下唇內側，舌尖一抵，苦味混著一股奇異的暖意直衝鼻腔。
「呸——」莉茲用力吐了一口，深色唾沫濺在灰斗篷的靴尖。他低頭看了看，不怒反笑，用靴底在泥地上蹭了蹭。
「吞下去，對妳比較好。」他湊近莉茲耳邊，把剩下的瓶口直接壓在她唇上。莉茲雙手撐地往後退，可鐵架擋死了退路。灰斗篷一手按住她後腦，瓶身微傾，深色藥液絲線般流進她嘴裡。莉茲嗆咳出聲，喉頭不由自主地吞嚥，一下，兩下，大半瓶藥全順著食道滑下去。
亞絲娜終於喊出聲：「住手！你這樣會害死她——」她話音未落，西莉卡騰出一手掩住她的嘴。女孩的掌心帶著薄汗，壓得極緊，卻不粗暴，反而像哄孩子入睡。
「姊姊不能打擾主人。」西莉卡的聲音貼著她耳廓，軟得發膩。「等一下就好了，妳看莉茲姊的表情。」
亞絲娜看到了。莉茲嗆完後，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似地向後倒去，後背緊貼鐵架，頭無力地歪向一側。她的瞳孔先是縮成針尖，隨即緩緩放大，眼白泛出濕亮的光。幾秒前還燒著的倔強，此刻像被水浸透的炭，邊緣開始剝落。
灰斗篷起身，把空瓶收回懷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莉茲。他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像在等她交付什麼。「莉茲貝特，看著我。」
莉茲的眼皮半闔，像從深水裡被拽出來，視線遲緩地攀上他的臉。她沒躲，也沒罵，只慢慢眨了下眼。
「妳店裡有幾條路？」灰斗篷問。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不高不低，像在問今天天氣。
「三條。」莉茲答。她的語音軟了，像在夢裡說話：「前門、後窗，還有一條地窖通隔壁倉庫。」
亞絲娜腦中轟地一片空白。她認得這種口吻，像昨晚自己在那間旅館裡，被壓進床褥時，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順從。藥效來得比她想的更快。
灰斗篷勾起嘴角，視線掠過後間角落一塊掀了角的薄地氈。「地窖入口在那邊？」
莉茲點頭，動作遲緩得像在水中。他走過去，單手提起地氈一角。鐵環嵌在石磚裡，灰撲撲的，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他拉了下鐵環，沉重的木蓋掀開一條縫，黑洞洞的階梯往下延伸，一股潮濕的涼風撲出來。
「西莉卡，下去看看通哪裡。別走太遠。」他頭也不回地說。
西莉卡在亞絲娜耳邊輕輕應了聲，像隻被喚去叼球的小狗。她鬆開環腰的手，經過莉茲身邊時，還伸手幫她把滑到肩下的工作服衣領拉正，動作溫柔得近乎體貼。
亞絲娜跌坐下去，後背靠著牆，大口喘氣。她想爬起來，可西莉卡那一下掐在腰間的暗勁還沒散，雙腿像浸了鉛。她只能看著西莉卡瘦小的身影沒入地窖口，不一會兒又鑽出來，裙襬沾了灰。
「直直通到隔壁皮匠的舊倉庫，倉庫後門開向另一條街，沒人。」西莉卡向灰斗篷報告，嗓音清脆得像在說學校作業。
灰斗篷點頭，重新蹲回莉茲面前。他從腰間取出一隻扁平的銀色小盒，打開後是一排細如毫毛的針，針尾泛著暗藍。他取下其中一根，在指尖轉了轉，像把玩一根縫衣針。
「莉茲貝特，剛才妳沒跟亞絲娜去過後間，窗板是風吹落的。妳在店裡打鐵，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今晚睡得早，明早起來，把劍胚打好。」他的嗓調慢下來，每句話都像把釘子敲進濕軟的木頭。
莉茲的眼神空了片刻，嘴唇蠕動，像在復述。她的呼吸平穩下來，額角的汗被體溫烘乾，留下一道淡淡的鹽痕。
「現在，妳有一個新的名字。」灰斗篷捏住那根細針，在莉茲耳後某個位置輕刺一下。莉茲連顫都沒顫，像被針尖定住。「它叫『奉獻的火神』。以後只有我，或我指定的人，在妳面前說出這五個字，妳就會醒過來，做一切我告訴過妳的事。醒來後，妳不記得今晚，也不記得去過後間。平常妳就是莉茲貝特，誰也看不出異樣。」
亞絲娜覺得自己的心臟快撞破胸骨。她親眼看著那些字句像融化的蠟一樣澆在莉茲身上。莉茲半跪在地，眼睛半闔，嘴角甚至浮起一點安詳的弧度，彷彿正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裹。
「說一遍，妳的名字。」灰斗篷的聲音低而穩。
「奉獻的火神。」莉茲說。嗓音柔順，像在回應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稱呼。
「好。現在睡。數到三，妳會回到打鐵的位置，手裡握著錘，今晚的記憶會像煙一樣散掉。一，二，三。」
莉茲的頭輕輕點了一下，像打了個盹。幾秒後她站起來，眼神清亮了些，撿起地上的鐵錘，用圍裙擦了擦錘面。她轉向牆邊，困惑地皺了皺眉，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後間。她看了眼微掩的窗板，走過去把它關緊，嘴裡嘟囔了句風真大，便自顧自從矮門出去，回到前面的店面。
亞絲娜眼睜睜看著那扇矮門在她背後合上。她知道，只要自己現在喊出聲，莉茲會回頭。可「奉獻的火神」五個字像五根釘子，已經埋進她閨密的骨頭裡，喊破了嗓子也拔不出來。
西莉卡走回亞絲娜身邊，伸手攙她。那隻小手冷得像從地窖帶上來的石磚。「姊姊，回家了。主人說今晚的功課還沒做完喔。」
亞絲娜猛地把她的手甩開，踉蹌後退一步，手肘撞翻了牆邊一疊薄鐵片。鐵片嘩啦啦散了一地，像把整個後間都驚醒了。灰斗篷側過身，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覆住她整個人。
「妳很聰明，知道在這裡鬧，只會讓那女孩更沒救。」他一步步靠近，靴底踩在鐵片上，發出細碎的嘎吱。亞絲娜往後退，背抵住冰冷的牆，再無路可去。他停在她面前，隔著半臂的距離，低頭看她。斗篷帽沿的陰影遮住上半張臉，她只看見他嘴角噙著的那點笑。
「今晚開始，妳會學到比密道更重要的東西。」他說。每個字都像從地窖深處升上來的濕氣，涼颼颼地舔過她頸側。
西莉卡從後方貼上來，把一條柔軟的布帶繞過亞絲娜眼前。她沒有蒙得太緊，只讓一層薄薄的暗紅色布料遮住視線。光影在布紋間晃動，像隔著血色的水看世界。亞絲娜想扯，西莉卡已把她的雙腕攏到身前，用同一條布尾綑了三圈，打了個活結。那結不緊，卻剛好卡住她發力的角度。
「姊姊乖，這樣走在大街上才方便。」西莉卡牽住那條垂下來的布尾，像牽著一頭溫馴的牲口。
亞絲娜被半推半拉地帶出後門。街上的涼風撲在臉上，隔著暗紅布條，所有燈火都暈成一朵朵模糊的血花。她能聽見不遠處市場收攤的吆喝、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幾個醉漢擠在巷口說笑。近得她一伸手就能碰到，遠得像隔著一層剝不開的膜。
灰斗篷走在前方半步，像個替她開道的熟客。西莉卡攙著她的肘彎，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她小臂內側。三人穿過一條窄巷，又拐進另一條更僻靜的碎石路。夜風吹動斗篷邊角，偶爾掀起，露出男人腰間一截暗銅色的鎖鏈。
「今晚街上真安靜。」西莉卡小聲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聊晚餐的麵包。「姊姊，妳知道嗎？主人說我的短劍今天先不買了，因為要專心看顧妳。等妳的功課做完，他會送我們一人一把。」
亞絲娜沒接話。她喉頭乾得發疼，舌根還殘著昨晚那杯水的澀味。每吸一口氣，都覺得那暗紅布條透進來的風裡有股鐵鏽味，像莉茲店裡飛散的鐵屑，又像男人掌沿抹開的藥液。
走了約莫兩條街，左手邊出現一道高高的石牆，牆頭爬滿枯藤，鐵門緊閉，門後有棵老槐樹把枝椏探出來。灰斗篷在門前停下，從袖裡取出鑰匙，銅片碰撞發出沉悶的響。門推開時，沒有任何聲音，像剛上過油。
院子裡沒點燈，只有一間矮房窗縫漏出幾線昏黃。西莉卡攙著亞絲娜跨過門檻，腳下泥土又濕又冷，踩上去有種不真實的滑。亞絲娜的靴底沾了泥，每一步都像被什麼從地裡往上拽。
矮房內很窄，陳設極簡：一張矮床，一張木桌，牆角立著三根鐵燭臺，蠟燭剛點上，火苗被進門的風扯得齊齊歪向一邊。最裡面那面牆上，釘著一排鐵環，高低不一，像某種刑具，又像用來掛馬具的架子。
西莉卡把亞絲娜帶到床邊，替她解開腕上的布條，再抽掉遮眼的暗紅布。亞絲娜眼睛適應光線時，先看見的是地上那排鐵環的影子，被燭火投在牆上，像一隻隻張開的嘴。
灰斗篷走到桌邊，背對著她，從斗篷底下取出一疊整齊的淺色衣裳放在椅上。那疊衣物疊得方方正正，最上面壓著一條銀白色的細鏈，鏈墜是顆很小的卵形紅石，在燭光中像一滴凝住的火焰。
「從明天起，白天照舊。該上街，該見桐人，該讓所有人覺得妳沒變，就照做。」他轉過身來，臉仍半隱在兜帽裡，只露出一截下顎。「晚上的功課，只有我們三個知道。今晚第一課，從脫掉那身輕甲開始。」
亞絲娜坐在床沿，雙腕擱在膝上，指節微微發顫。她沒有動，背挺得筆直，像坐進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