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亞絲娜在天光未亮時就醒了。她沒有像前幾日那般在床上多賴一刻，起身、梳洗、繫好輕甲，每個動作都精準得像在執行公會任務。晨風從窗縫鑽入，她深吸一口，把夜裡翻湧過的念頭壓回胸口最深處。
駐點裡，她帶隊推進第五十九層迷宮東側的支道，標妥三條岔路、擊退兩波伏擊、護送後勤撤出危險區。屬下喊她副團長，她點頭應答，語氣平穩得像鐘面上的指針，分毫不差。午後她分發藥水、核對地圖、替三名傷員重新包紮，連繃帶的收尾都紮得俐落。黃昏前，她還去了一趟公會廳，把次日輪值表重新謄過，筆跡工整，沒有半個顫筆。
直到夜幕落下，她才站在自己住處門前，換下輕甲，穿回那件潔白內衫，外頭罩了件深色短披風。她把莉茲給的短刀留在門邊小几上，指尖在刀鞘上停頓一瞬，終究沒有帶走。
她走向後巷的矮門時，街上還飄著麵包出爐的甜香。她沒有閃躲，沒有貼著牆根走，只是像赴一場早就說好的約，步伐穩定，眼神沉靜。矮門虛掩著，暖黃的燭光從門縫流出來，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亞絲娜抬手推門，木軸發出一聲低吟。
男人坐在窗下，灰斗篷擱在膝蓋上。他抬起眼，燭火在他瞳孔裡跳了一下，旋即被一聲平淡的嘆息掩過。他沒有起身，只把視線定在她臉上，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
「妳來了。」
亞絲娜沒有接話，只點了一下頭。她反手將門掩上，門閂落進槽裡，咔地一響，像替今夜蓋了章。男人看見她的動作，眼底有一瞬的光閃過，卻很快熄了。他往後靠進椅背，手指在斗篷邊緣摩挲一下，像在確認這不是第七十三層的幻影。
「這是妳第一次主動過來。」他淡淡補了一句，語調仍舊沒有起伏，彷彿週身還裹著那層灰布，把所有情緒都濾成空蕩蕩的回聲。「我不是在做夢吧？」
亞絲娜站在門邊，肩線微微繃著。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回什麼。他明明看出她的決心，卻偏要用這副疏淡的態度問她，像要逼她親口承認——她真的自己走來了，沒有銅鈴，沒有綁脅，沒有誰拿刀抵著她。
「你沒有做夢。」她終於出聲，嗓子比想像中乾。「我來了，就是來了。」
話音剛落，西莉卡從屋裡另一側撲了過來。她赤著腳，裙襬在奔跑中翻成粉色細浪，兩條深褐色的馬尾甩得飛起。她一把攬住亞絲娜的手臂，仰著臉，眼裡全是焦灼。
「亞絲娜姊姊、妳真的來了！」她的指尖發涼，扣在亞絲娜腕上像受驚的小獸。「我聽主人說妳前幾天想一個人熬過去，妳怎麼可以這樣？那很苦的，會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我好擔心妳……為什麼不叫我？我可以陪妳。」
她越說越急，鼻尖泛起薄紅，眼眶裡水光亂轉。亞絲娜對她這副樣子再熟悉不過，這是西莉卡原本的性子，黏人、愛撒嬌、把在乎的人全攬在心上。可一想到她身體裡潛伏著另一個西莉卡，那個會在銅鈴聲裡舔著唇、笑得天真又淫靡的僕從，亞絲娜就不由得心頭一緊。
可緊繃之外，還有一道更柔軟的情緒湧了上來。西莉卡這樣挨著她、這樣真情實意替她發急，像一個不知世故的妹妹，把姊姊的痛全當成自己的痛。亞絲娜忍不住想伸手揉她的髮頂，想把她攬進懷裡，想看她破涕為笑。那股想寵溺她的衝動來得又快又重，幾乎讓亞絲娜指尖都癢了。
「她的能力更強了……」她在心裡低喃，瞳孔微微收縮。
「我沒事。」亞絲娜放輕聲音，反手覆住西莉卡抓在她腕上的手，輕輕拍了一下。「都過去了。」
西莉卡不依，仰著臉追問：「真的嗎？姊姊不可以騙我。妳是不是還很痛？是不是又想偷偷忍著？主人說這種痛不能光靠忍的。」
亞絲娜被她問得喉頭一堵。她想說「我撐過去了」，可那三個字被事實磨得沒了稜角。她確實撐過去了，是男人撐著她過去的。她沒有自己熬過那一夜，沒有贏，沒有證明什麼。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落敗。
男人仍坐在窗下，把這一幕收進眼底。他沒有插嘴，只是用指尖在窗檯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等亞絲娜自己開口。她果然抬了頭，直直望向他。
「我今晚來，不是來說廢話的。」她說，聲音不大，卻穩如刀背。
男人抬起半邊眉。「那妳來做什麼？」
亞絲娜沒有移開視線。她感覺西莉卡還貼著自己的手臂，掌心的涼意像在提醒她，這屋子裡沒有誰是無辜的。可她也不無辜。她走進這扇門，就是自願踩進這灘泥裡。
「我來拿回我想要的東西。」她低聲說罷，頓了一下，又補一句：「也是來找你。」
男人聽了她的話，靜了一瞬。窗外的風把燭火壓低，整間屋子的影子都往一側傾斜。他終於從椅子上站起身，灰色斗篷無聲地滑到椅面上，露出雖然痊癒但仍然還留著疤痕的胸膛。他朝亞絲娜走了一步，燭光在他面上明明滅滅。
「妳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他問，語氣仍淡，可每個字都遞到她面前。
亞絲娜沒答。她的目光順著他鎖骨處的繃帶往下游移，又回到他眼裡。西莉卡緊張地搖了搖她的手，像怕她下一句會說出什麼無法收回的話。可她沒有收口。
「你要我說嗎？」她反問，嘴角提了一下，卻不全是笑。「說我想要你，說我撐不過去，說我走來這裡就是來求你——你滿意了才肯放過我嗎？」
男人的表情變了。不是怒，也不是笑，而是一點極淡的苦，從眉宇間漫開，像被燭火蒸出來的水痕。他沒有再往前，只是看著她，聲音沉得幾不可聞。
「我沒有要妳求我。」
「可你從來不讓我選。」
「我給過妳選。」他打斷她，語調卻不兇。「每一次我都給過。妳可以趕我走，可以殺我，可以離開這座城去找桐人。可妳沒有。妳一次次回到這裡，一次次讓我碰妳。亞絲娜，不是每一件事都是我逼妳的。」
西莉卡在旁輕輕吸氣，她的本性單純,無法理解他們這種亞彌一樣的對話。亞絲娜的手在身側繃成拳，指甲陷進掌心，卻沒有再像前幾夜那樣顫抖。她直挺挺地站著，燭光沿著她的臉頰切出銳利的陰影。
「所以呢？」她說，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所以我活該？」
「不是活該。」男人搖了一下頭，語氣忽然軟下去，像從高處跌進她胸口。「是妳開始承認了。承認這條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走。妳今晚推這扇門，不是來認輸的，是來跟我要個答案的，對不對？」
亞絲娜沒有應聲。她知道他說中了，中得她連呼吸都卡在喉間。西莉卡像是終於聽懂了什麼，悄悄鬆開她的手，退到男人身側，抬眼看看主人，又擔憂地望回亞絲娜。她的指尖絞著裙角，卻不敢再出聲。
「姊姊……」她才叫了半聲，就被男人抬手止住。
「讓她自己說。」
亞絲娜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層浮動的水光已經壓了回去。她往前走了一步，主動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燭火在他們中間搖成一道燙人的金線。
「我要你告訴我，這條路走下去，我到底會變成什麼。」
男人望進她眼底，良久，輕輕吐出一句：「會變成離不開我的人。」他說得極慢，像每個字都要在她心上烙出痕跡。「也會變成我離不開的人。如果妳要的只是藥，我會依舊會給,而且會盡全力維護妳的尊嚴。如果妳要的是我，我希望妳想清楚再來要。」
亞絲娜的呼吸亂了一拍。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今夜沒有半點勝利的姿態，倒像站在懸崖邊，同她一樣，等著誰先把手伸出去。西莉卡在一旁屏著息，小小的拳頭抵在嘴前，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
亞絲娜偏頭看她，見她眼底全是天真的急切，像個急著替姊姊找糖吃的孩子。那股想寵她的情緒又湧了上來，濃得讓亞絲娜胸口發痠。她想告訴西莉卡，她不懂，不懂這不是一顆糖就能解的渴。可她也明白，西莉卡或許早懂了，懂的方式與她不同，卻同樣陷在泥沼裡。
「也許有一天我會說。」亞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進男人眼裡。她的下顎收緊，唇色被燭火暈得泛紅。「但不是現在,桐人還在我心中,我不想背叛他。」
男人聞言，先是一愣，然後是嘆息，眼底那絲期望散去，
「那就過來。」他低聲說，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等等，我知道，跟西莉卡一樣，妳為我設置了另一個人格，讓她來」亞絲娜說道
男人再次嘆息，心理苦澀的像煮得過濃的咖啡，嘶啞而緩慢的說出，閃．光．淫．奴．亞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