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茲的熱情讓亞絲娜難以招架。整個午後她都像被一團暖烘烘的火貼著，走到哪，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就跟到哪。莉茲在鍛造間外頭的小桌擺了飯菜，燉肉、烤菜、濃湯，樣樣堆得滿盤，嘴裡還不停催她多吃一點。亞絲娜吃得慢，莉茲便託著腮看她，看到亞絲娜放下湯匙，就湊過來問味道怎樣，問得又急又滿，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你吃飽了沒？還剩半鍋湯，我再盛一碗給你啦。」莉茲伸手要接她的碗。
亞絲娜搖搖頭，把她的手輕輕按回桌面：「夠了，我吃很多了，湯留著你晚上喝。」
莉茲沒有再搶，卻反手扣住她的指尖，擱在桌沿慢慢摩挲。那掌心熱得發燙，指節帶著長年握錘的薄繭，磨過亞絲娜的手背時，像要把某種焦躁的情緒一併蹭進去。亞絲娜任她握著，沒有抽開。
「你傍晚走之前，再去我房裡坐坐嘛，」莉茲低聲說，眼睫垂下來，在顴骨投下細碎的影，「我新鋪了被，今天早上才洗過，有太陽的味道。你躺一下，我看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亞絲娜看著她，嘴角微彎：「莉茲，你今天特別愛撒嬌。」
莉茲倏地抬眼，耳尖的紅一路漫到臉頰。她張了張嘴，像要反駁，最後只嘟囔著：「哪有……你才少來，一來就唸我。」
可她握著亞絲娜的力道半點沒鬆，拇指在亞絲娜虎口處來回畫圈，像個捨不得放開玩具的孩子。亞絲娜由著她鬧了一陣，才藉口看窗外天色，慢慢抽回手。日頭已經偏斜，長長的橘光從店門斜切進來，把滿室鐵灰鍍上一層暖色。
「我該走了。」亞絲娜站起身。
莉茲跟著跳起來，動作快得椅子都往後刮出聲響。她繞過桌角，攔在亞絲娜面前，仰著臉看她，嘴巴開合兩回，最後擠出一句：「那你什麼時候再來？明天？後天？不能又隔十來天，我會去公會駐點堵你喔。」
亞絲娜伸手替她理了理翹起的粉髮，指腹掠過她耳際時，莉茲整個人像被電了下，肩膀輕輕一顫。亞絲娜放輕聲音：「過兩天，我有空就來。你別自己嚇自己，好好睡。」
莉茲咬住唇，猛點頭，眼眶卻倏地紅了一圈。她沒哭，只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轉身去櫃上抱來一柄用布包好的短刀，塞進亞絲娜懷裡。那刀鞘樸素，入手沉甸甸的，布面上還留有鍛造間餘溫。
「這個給你。本來是要等桐人來拿的，他放我鳥，先借你防身。不許拒絕，你上次在暗巷……」她話到一半又咽回去，揮揮手，「算了，總之你帶著。我等下還要去點爐火，不留你了。」
她把亞絲娜往門外推，力道輕得像在趕一隻不願離巢的鳥。亞絲娜跨出店門，回頭看了一眼。莉茲站在門框裡，兩手抓著圍裙下襬，嘴唇抿成一道倔強的線，整個人被斜陽染成淡金色。她沒有再說話，只用力揮了揮手。
亞絲娜也朝她點頭，轉身走進街道。
從莉茲的店到住處，這段路她走過不知多少回。可今天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街上行人漸稀，晚風從巷口灌來，帶著底層商店街的鐵鏽味和不知哪家飄出的麵包香。她懷裡抱著那柄短刀，刀鞘的熱度早就散盡，卻仍能感受到莉茲掌心的餘燼。
亞絲娜邊走邊想，想的全是莉茲那副樣子。吃完派之後，她整個人像被點亮，從眼珠深處燒出光來。手不抖了，話多了，連走路都帶蹦跳。那碗飯她幾乎是盯著亞絲娜吃完的，自己反倒只刨了兩三口，嘴裡說不餓，眼神卻像在嚐另一種更濃烈的東西。她聞亞絲娜頸側時，鼻息燙得驚人，瞳孔微微放大，像隻嗅到熟悉氣味的獸。可她到底還是忍住了，頂多拉拉手、靠靠肩，再沒有更出格的舉動。
這份剋制，亞絲娜看得比誰都清楚。莉茲抓她手腕的力道時輕時重，像在跟體內的潮水搏鬥。她藉著笑鬧掩蓋喘息的間隙，藉著拍桌震落發顫的指尖。臨別之際，她分明想把人留下，卻硬生生改成「不留你」。那雙紅透的眼眶裡，混著快要滿溢的依戀，卻還掛著一層怕被看穿的慌。亞絲娜知道，那碗派在莉茲體內生了根，根鬚正沿著血脈往上爬，把她那些直率爽朗的稜角，一點一點裹成柔軟的藤蔓。
她不敢再想下去。
可思緒偏偏轉向，直直拐回自己身上。她踩過石板路上的水窪，水面倒影被踩得碎成萬片。黃昏的風掠過耳畔，像有人貼著她耳廓低語，低語的內容反反覆覆只有幾句——神秘男子倚在窗下的陰影裡，說她體內的癮頭無解；說只能徹底沉淪才不痛苦；說重傷三天就能復原，是這個世界給他的諷刺恩賜。最後他說，這條路一旦走進去，就不可逆。
不可逆。
這三個字像一枚生鏽的釘，慢吞吞地打進她胸口。她想起昨夜，想起男人進門前那句承諾，想起他把她抱上床，想起他在她耳邊說寧可被恨也要她活著。她恨過他，恨得咬牙，恨得指尖掐進他背脊。可當熱潮退去，她仍舊縮在他懷裡，任他用帶傷的手臂環著她，數著窗外巷口的風聲直到入睡。今早她醒來時，床邊只有一塊涼透的壓痕。她坐在那塊凹陷前，伸手摸了很久。
灰布壓痕的溫度早已散盡，像一灘蒸發無蹤的水。
亞絲娜停下腳步，抬起頭。住處的門就在眼前，老舊的木門板被暮色浸成深褐。她推門進去，回身落閂，動作利落得像在斬斷外頭所有目光。她把短刀放在門邊小几上，走到窗邊，掀起布簾一角往下看。巷口空無一人。可她知道，昨夜那個灰影就守在那裡，靠著牆，等她的燈熄了才離開。她不確定今晚他還會不會來，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看到他。
她坐到床頭，鞋也沒脫，只是把兩腿蜷起，雙手環住膝蓋。屋裡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牆角泛潮的黴味與窗縫透進的涼意裹住她。她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卻是莉茲臨別時那雙紅透的眼睛，和自己在古井邊低聲說的那句「我撐得住」。井水倒映著她的臉，水面晃盪，把五官扭得模糊。
她真的撐得住嗎？
昨天、前天、大前天，她用練劍和帶隊填滿白天，夜裡靠意志跟身體對抗。結果呢？她從床上滾到地板，像條離水的魚，扭得滿身是汗。直到男人破門而入，她才像終於被允許上岸的溺水者，攀住他，呼吸他，在極致的痙攣中把自己拆成碎片。她嘴裡罵他騙子，身子卻緊貼著他不放。那時候她恨的，可能不是他，是這個一面淪陷一面清醒的自己。
亞絲娜把臉埋進膝間，長髮從肩頭滑下，遮住半張臉。她沒有哭，只是胸口像被浸了水的布一層層裹緊，緊得肋骨都發出細響。神秘男子說得對，意志力熬不過去的，她試過了，試得遍體鱗傷，最後還是落回他手裡。那還不如……不如自己走過去，至少承認這份渴望是她的，至少不用再讓銅鈴、讓西莉卡、讓那些亂糟糟的慾望在暗處拉扯她。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在昏暗中定定凝住。像下了某種決心，她鬆開環著膝蓋的手，慢慢伸直雙腿，讓身子往後靠在床頭板上。她的呼吸從急促轉緩，胸膛的起伏也逐漸平穩，可那雙擱在身側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明天……」她低聲開口，聲音澀得連自己都嚇一跳。她清了清喉，像要把那口濁氣吐盡，才繼續說：「明天我去找他。不是等他來，也不是拖到他上門。我自己去。」
話出了口，她的肩反而鬆了幾分，像是把背了很久的包袱卸下一角。她望了望窗外，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遠方街燈一盞盞亮起，像誰在黑暗中撒下的金粉。她起身走到窗邊，重新拉嚴布簾，又回到床前，解開輕甲扣帶，把裙甲、護腕一一褪下，疊在凳上。潔白的內衫裹著她，在昏暗中泛著微微的青。
她躺進被窩，拉高薄被蓋到胸口。房裡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脈搏，還有窗外不知哪來的蟲鳴，細碎、執拗，像在替她數著所剩無幾的夜。她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木紋，腦中又滑過灰斗篷男人倚在窗下時的側影，和那句「睡不著，我就守在樓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心裡還殘留著自己的氣味，混著一點昨夜從男人身上蹭來的、若有似無的鐵鏽味。亞絲娜籲出一口濁氣，闔上眼。明天的她，會自己打開那扇後巷的矮門。這個念頭像火又像冰，熨得她心口劇烈一跳。
她沒有再張開眼睛。
夜風掠過屋簷，吹得窗簾縫隙微微起伏。整條巷子靜了下去，只有最後一盞街燈在她窗下不遠處，啪地閃了兩下，而後穩穩亮著，照出一地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