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從莉茲店裡出來後沒有回公會駐點，而是繞去食材攤買了麵粉、奶油和兩籃野莓，又向熟識的商人補了糖和檸檬皮，為明日做準備
隔天亞絲娜起了個大早
她的廚藝技能是點滿的，做一個派確實花不了多少時間。
只見她把袖子捲高。揉麵、桿皮、熬餡、入爐，動作快得像不需要思考。廚房裡很快飄出莓果混著奶油的甜香，她把烤好的派擱在窗邊放涼，表面刷上一層薄薄糖漿，顏色亮得像鋪了碎寶石。
亞絲娜站在流理檯前，從懷裡取出那小瓶。蠟封早已被挑開過，瓶口殘著一圈乾掉的青痕。她盯著派，指尖在瓶蓋上收緊。沒有猶豫。她拔開瓶塞，朝金黃酥皮上滴了兩滴，再將瓶口擦淨、塞回懷中，動作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青液滲進派皮，轉眼沒了蹤影，像根本不曾存在。她端起派，下樓走向莉茲的店。
風鈴響時，莉茲正蹲在櫃檯後整理刀鞘。她聞聲抬頭，視線落到亞絲娜手上，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兩眼瞪得又圓又亮，嘴巴張了張，像要歡呼又硬生生忍下。她用力吞了口口水，雙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
「你、你居然真的做了。」莉茲的聲音在抖，帶著壓不住的雀躍，「好香，天啊，好香。我剛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咧。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我去泡茶。」
她轉身就往內間跑，中途被椅子腳絆了一下，踉蹌兩步，卻連回頭都捨不得。亞絲娜看她那副連站都站不穩的急切，忍不住出聲：「你慢點啦，我又不會跑掉。」
莉茲從內間探出半顆頭，笑得眼睛快看不見：「我不管，你已經遲到一天了，我現在什麼都要用最快速度弄好。杯子要拿那一套，你上次說花紋好看那套，我找找……」
她在裡頭翻得乒乒乓乓，水壺擱上爐，又翻出兩只白瓷杯和配套小碟，俐落地在靠窗小几擺好。她還抽空把檯面抹了兩遍，連椅子都拉正，才讓亞絲娜把派放上桌。刀叉、紙巾、糖罐、茶壺，樣樣齊整，像在招待什麼了不得的貴客。這份剋制的鄭重，讓亞絲娜心口微微發緊。
「好了，」莉茲籲出一口氣，兩手合十，「可以了。我從昨晚就在想這一刻，想得翻來翻去。你先吃，拜託啦，你吃了我才敢動。」
亞絲娜切下一塊派，盛進瓷碟推到她面前。莉茲根本等不及叉子，直接俯身湊近聞了聞，睫毛興奮得直顫。她切下一角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驀地瞪大，接著整張臉慢慢鬆開，像繃了整夜的神經一瞬間全被撫平。她含著那口派，喉頭滾了滾，連眼眶都泛起一點水光。
「就是這個味道，」莉茲啞聲說，「我跟你說，我這幾天閉上眼都是這個。你到底是怎麼做的啊？怎麼會這麼好吃……我快哭了，真的快哭了。」
亞絲娜看著她，勉強扯出笑：「你喜歡就好。」
莉茲沒接話，只顧著一口接一口，咀嚼速度快得幾乎要咬到叉子。亞絲娜也替自己切了小小一塊，卻吃得極慢。餅皮酥得在齒間碎裂，莓餡酸甜燙口，可那股青液是不是真存在，她半點都嘗不出來。她只能從莉茲身上讀出變化——那雙發顫的手慢慢穩了，眼下青黑還濃，眼珠卻亮得嚇人，整個人像從深水裡被撈上來，貪婪地吸著空氣。
吃完派，莉茲往椅背一靠，長長吐出一口氣，兩頰透著不自然的紅。她舔了舔嘴角，又拿起茶杯灌了半杯，才開口。話匣子像被撬開，完全停不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多久沒來店裡了？我算給你聽，前前後後十來天有吧？中間就只來露個臉，話講沒兩句就走。我一個人在這裡，錘子敲到都快耳聾了，你也不來吵我一下。西莉卡更誇張，以前三不五時帶畢娜來串門子，現在影子都沒見一個。畢娜那麼可愛，我這裡又沒不準牠進來，怎麼連牠都不來了？」
亞絲娜捧著茶杯，聽她劈哩啪啦倒豆似地念，偶爾應上一聲。莉茲整個人前傾，手肘撐在桌面，兩腳在桌下晃啊晃，像個喝到微醺的人，話越講越快，越講越密。
她繼續說，臉上那點紅暈漫到耳尖。桐人來託了東西，說好三天內做好，結果人沒再出現。刀早就打磨完了，放在櫃子裡積灰，派人去找也說不在前線。她講到這裡，還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瓷盤叮一聲。
「你們幾個是說好一起搞失蹤是不是？一個忙公會，一個顧使魔，一個不知道又接什麼神經病任務，全都把我晾在這裡。我會無聊死啦，無聊跟熱，兩樣加起來真的會死。」
亞絲娜放下杯子，低聲說：「公會這陣子事情多，我也沒辦法天天抽身。」
莉茲湊得更近，眼睛直勾勾盯著她：「那今天為什麼能來？」
亞絲娜沒說話，只回望她。莉茲也不逼，忽然又笑開，身子往後一仰，兩手高高舉起，像要把體內積壓的躁氣全甩出去。「算了啦，你來就好。吃完派我舒服多了，真的。昨晚我以為自己快不行了，又熱又抖，腦子裡全是亂糟糟的念頭，連覺都沒法睡。現在——」她拍拍肚子，又摸摸臉頰，「現在又活過來了。你的派根本是藥吧？比街上賣回復藥水還有效，你要不要考慮開店啊？我出錢，你出人，店名就取亞絲娜特製派……」
她嘰嘰喳喳停不下來，亞絲娜就坐在對面聽，目光落在莉茲身上，看她從委靡不振變得神采飛揚，像朵原本蔫著的野花忽然澆透了水。這副亢奮的鮮活勁，她看得既熟悉又陌生。莉茲站起來，繞過桌角，親暱地擠到亞絲娜身邊，一隻手攬住她肩膀搖了搖。
「你今天真好。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臉色其實有點差，黑眼圈快追上我了，可是人整個……怎麼講，特別溫柔。以前你也溫柔，不過今天更像、更像紙糊的燈籠，裡頭的火一晃一晃的，好像風大點就會破。」
亞絲娜身子一僵，側過臉看她。莉茲眉眼彎彎，另一手已經不老實地捲起亞絲娜垂在肩前的一綹長髮，在指間繞了兩圈，鼻尖又往她頸側湊。這次她沒有剛才那麼失控，只輕輕吸了一下，滿足地瞇起眼。
「好香。」莉茲說，「你換了肥皂嗎？不是吧，這味道我認得，就是你的味道，可是今天特別濃，濃得我頭暈。你該不會在來的路上沾到什麼花吧？」
亞絲娜按住她四處亂動的手，聲音壓得低而穩：「可能烤派的關係吧。你別一直聞，很癢。」
莉茲笑出聲，還是把臉賴在她肩頭，不肯挪開。「小氣鬼。聞一下又不會少塊肉，我快十來天沒這樣靠著你了耶，讓我補一下是會怎樣。而且你身上還是熱，跟我差不多，該不會也跟我一樣晚上悶到睡不著吧？你說啊，你最近到底有沒有睡好？有沒有吃東西？不要只顧公會，你又不是鐵打的。」
她一連串問下來，亞絲娜連插話都難。莉茲抬起頭，眼裡的關切混著某種過分熱切的光，直直照進她眼底。那雙手已經攀上她的腰，像要把人扣在原地不許逃。鍛造間裡熱氣未散，窗外的光斜斜打進來，把兩人的影子疊成一團。
亞絲娜沒有推開她，只低低說：「有睡、有吃，你別擔心。」
莉茲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忽然嘆口氣，把額頭抵在她鎖骨下方，聲音悶悶的：「你騙我。你每次都說沒事、都說別擔心。我不管啦，你傍晚留下來，我煮東西給你吃，就當報答你的派。你最近瘦了，抱起來全是骨頭。」
她說著還真的收緊手臂，像在確認什麼。亞絲娜感覺到她掌心的熱度隔著衣料傳來，燙得人發慌。那股熱裡頭藏著盼望，藏著她親手澆灌出來的依賴，正在莉茲體內一點一點膨脹。她閉了閉眼，把情緒全壓回胸腔深處，只留一聲輕得像嘆息的應答。
「好，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