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床邊已經空了。
亞絲娜側過臉，視線落在身旁微陷的枕頭上。灰布留下的壓痕還沒完全彈回，像一道淺淺的證明，證明昨夜裡確實有個人來過，又趁著天沒亮就走。她慢慢撐起身，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的肌膚被晨光一照，滿是還沒褪盡的紅痕。房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市街逐漸甦醒的人聲。
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床褥，早已涼透。
三天。她腦中浮出這個念頭，像吞下一顆冰涼的石子，沿著喉嚨一路沉到胃底。接下來的三天，自己又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走動、說話、帶隊，不用蜷在夜裡抓著地板發抖。可同時她也徹底認清了一件事：靠著意志力熬過禁斷症狀，根本做不到。昨夜就是答案。那具不聽使喚的身體、那聲壓不住的哭喘，全都在嘲笑她先前那句「我撐得住」。
她閉了閉眼，不再往下想。
穿好衣服、紮起長髮，亞絲娜用冷水拍了拍臉，鏡中的女人臉色發白，眼眶微微浮腫，但眼神已經找回平日的清亮。她今天得去公會駐點，還有一堆後勤表要核。這座浮空城不會因為誰夜裡在床上哭到發抖就停止運轉，迷宮區的攻略進度更不會等她。
她繫上細劍，推門下樓。
隔天午後，亞絲娜抽空去了莉茲的武器店。
還沒推門，她就從半掩的門縫裡看見莉茲坐在櫃檯後頭，整個人縮在圍裙裡，平時那頭蓬鬆的粉紅色短髮亂糟糟地翹著，眼下兩道青黑濃得像被人揍過。莉茲手肘撐在桌面，指尖一下一下點著檯面，整個人透著一股收不住的焦躁。亞絲娜心頭一緊，推門走進去，風鈴叮叮響了兩聲。
莉茲抬起臉，先是一愣，視線直接往亞絲娜手裡掃。空空的。她嘴角明顯垮了下來。
「派呢？」莉茲連招呼都省了，嗓子悶悶的。
亞絲娜站在門口，陽光從身後打進來，把她半邊身子鑲了一圈金邊。她搖搖頭，聲音放得很輕：「今天來不及做，抱歉，我明天一定帶過來。」
莉茲「喔」了聲，整個人又往椅子裡縮了縮。她很想裝作不在意，可失望全寫在臉上，像個盼了整晚卻被大人忘記禮物的孩子。亞絲娜走過去，把手按在櫃檯邊，微微傾身看她。
「你沒睡好？」亞絲娜皺眉。
「睡不好啦。」莉茲別開眼，手指在圍裙帶上繞了又放，「這幾天身體怪怪的，一到晚上就悶、就熱，像有蟲在皮膚下面爬，根本躺不住。閉上眼就亂想，想些有的沒的。」
「想什麼？」
「想……吃東西。」莉茲咬了下唇，抬眼瞅她，「你之前那個草莓派，我後來一直想。想到嘴裡都是那個味道，肚子明明不餓，手還是會抖。」
她說著伸出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發顫。亞絲娜把那隻手握住，掌心滾燙滾燙的，像在發一場看不見的低燒。莉茲沒抽開，反倒把她的手扣緊了，指腹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帶著一點不自覺的力道。
「明天，你保證喔。」莉茲盯著她，眼神亮得有些嚇人。
「保證。」亞絲娜點頭。
莉茲整張臉瞬間綻開，像陰了整天的天忽然放晴。她從椅子上跳起來，拉著亞絲娜就往店後頭走，嘴裡連珠炮似地嚷：「你來得正好！我新打了一把短刀，你幫我看看，參數超漂亮的，我這兩天就只做出這一個像樣的東西！」
她的手扣在亞絲娜腕上，攥得死緊，指尖順著她的腕骨來回滑。亞絲娜被拉得踉蹌兩步，肩膀輕輕撞上她的背。莉茲回過頭，笑得眼睛彎彎的，另一隻手順勢攬上亞絲娜的腰，把人往前帶了帶。
「過來啦，站那麼遠怎麼看？」
亞絲娜幾乎是被她半摟著推進後頭的鍛造間。屋子裡熱氣烘烘，牆上掛著各式金屬胚料，工作檯上散著銼刀、磨石和幾把半成品。莉茲從架上取下一把短刀，刀鞘是暗紅色的，襯著銀亮刀身，做工比平常更細，護手處還刻了一排小小的花紋。
「你摸摸看。」莉茲把刀遞到她面前，眼睛卻一直黏在亞絲娜側臉上。
亞絲娜伸手接過。刀柄觸感微涼，重心壓得恰到好處。她舉起來，刀身映出她的臉，也映出身後莉茲捱得極近的半張面容。她察覺到莉茲的呼吸幾乎就貼在她耳後，熱熱的，帶著水果糖般甜膩的氣味。莉茲的指尖從她手背滑向指節，一副要幫她調整握姿的樣子，動作卻慢得不像教學，反倒像捨不得放開，指腹繞著她的指縫打轉。
「這把刀啊，」莉茲聲音壓低，帶著點得逞似的笑意，「我原本想做給桐人，後來想想，先給你好了。你拿細劍，總要有把近身的。」
亞絲娜想抽回手，莉茲卻又把臉湊近一點，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髮鬢，深深吸了一下，像要從她身上聞到什麼讓自己安心的味道。亞絲娜頸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耳根跟著發燙。這太超過了。可她又不敢厲聲斥責，莉茲眼下的黑眼圈還濃濃地掛著，整個人像一盞快燒乾的油燈，只靠這點親近才能穩住不晃。
「你該多休息，別再打刀了。」亞絲娜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你明天還來嗎？」莉茲追問，語氣直白得幾近撒嬌，「帶派來，陪我說話。你最近老不見人，我一個人在店裡，晚上更難熬了。」
亞絲娜垂眼看著手裡的短刀，刀柄還殘著莉茲掌心的熱。她點了下頭，說明天一定來。莉茲笑得眉眼舒展，忽然整個人從側面抱了上來，下巴抵在亞絲娜肩窩，雙手環過她的背，像要把人嵌進自己身體裡。亞絲娜僵住，手裡短刀險些滑落。
「你好香。」莉茲把臉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真的好香。我聞到就覺得比較不那麼難受了。」
這句近乎囈語的呢喃，讓亞絲娜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抬起沒有拿刀的手，在莉茲背上拍了拍，掌心觸到那件褐色工作服下微微發燙的肩胛。莉茲的身子軟軟地往她身上壓，帶著一種病人倚靠健康者時的貪戀，怎麼看都不像尋常嬉鬧。
「我只是……太久沒看到你。」莉茲忽然說，語氣清醒了幾分，卻仍不放手。
亞絲娜由著她抱了一會，才輕聲說：「我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明天非帶派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