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茲從櫃檯後抽出三把短劍，鏗鏘幾聲排在檯面上。她手指在劍柄間點過，像點名似地：「這把輕，適合新手；這把刃口耐用，砍木樁都不會捲；這把重心好，握著不費力。」她朝西莉卡抬抬下巴，笑得爽朗：「妳拿看看，順手最重要。」
西莉卡興奮地抓起中間那把，掂了掂，又換成最輕的那柄，在面前比劃兩下。莉茲由著她玩，視線卻像不經意似地掠向店門。那名灰斗篷來的客人仍靠在門框邊，半張臉隱在帽簷下。莉茲沒多瞧，轉頭對亞絲娜喊：「亞絲娜，妳站那麼遠幹嘛？過來幫我看看這孩子的架勢，妳們女生拿短劍跟拿細劍差很多，別讓她養成壞習慣。」
這是接應。亞絲娜聽得出來。她順著話往前，繞過展示架，站到西莉卡斜後方。「手腕要壓低一點，」她出聲指點，語氣平穩：「短劍主要靠前臂發力，肩膀放鬆。」
西莉卡乖乖照做，專注得像上課的學生。亞絲娜伸手替她調整肘部角度，指尖短暫碰到女孩手背。那皮膚細滑，帶著年輕的暖意，她心頭卻漫起一陣澀。這孩子身上背著某種她還沒完全看清的東西，可此刻貼得這麼近，連呼吸都清清楚楚，哪有半點受控的痕跡。
莉茲繞出櫃檯，往後頭的材料架走。「我去拿鐵礦樣本，你們先挑。」她拍拍圍裙，穿過一扇矮門，身影沒入爐火映照的後間。男人沒動，只側了側頭，目光跟著莉茲的背影移了一小段，又收回。
西莉卡放下短劍，仰頭看亞絲娜，眼睛亮晶晶：「亞絲娜姊姊，妳覺得我適合哪一把？」
「都不錯，」亞絲娜說，語氣溫柔：「等莉茲出來，看她有沒有更輕的小獵刀，那種更合妳手。」
男人在這時離開門邊，腳步聲不重，卻讓亞絲娜背脊一凜。他沒靠太近，停在展示細劍那頭，背對三人，像在研究牆上一塊磨劍石。亞絲娜沒有轉頭，只用餘光鎖住他的位置。後門在櫃檯右後方，離她五步。莉茲進去拿鐵礦，門還沒關。若現在拉著西莉卡往後衝，能不能卡住那道矮門？
她很快否決。莉茲在後間，門窄，進出只能一人。若男人追來，西莉卡卡在中間，擋不住。再說西莉卡有沒有問題，她不能賭。正盤算間，莉茲從矮門出來，懷裡捧著幾塊大小不一的黑色礦石。
「來，這些都是昨天剛進的。」莉茲把礦石放到檯面上，又轉向亞絲娜：「妳上次是不是說要找一批輕鐵片？我這有幾片邊角料，跟我進來看看。」
話說得自然，眼神也直，像真的只是閨密間的日常。亞絲娜心跳略快。這是暗號的第二段，等於在告訴她：後頭有路。她點頭，剛要邁步，西莉卡忽然拉住她袖口。
「我也要看！」西莉卡喊，像個嚷著要跟進糖果鋪的孩子。
莉茲笑出聲：「好好好，一起來。反正堆在角落，不差多個人。」她側身先往後間走。亞絲娜跟在後，西莉卡蹦跳著夾在中間。三人擠進矮門，後間比店面窄，牆角堆著鐵條和木箱，一座小鍛爐正悶著暗紅。莉茲蹲下，翻找幾片薄鐵，嘴裡念著規格。西莉卡也蹲下，好奇地戳一塊圓底鐵片。
亞絲娜站著，視線掃過整個後間。有扇木窗，用鐵閂扣著，不高。窗外是店後的小巷，光線從縫隙漏入，照出空氣裡的塵粒。她心底迅速畫線：翻窗，落地，巷口往右通市場，往左繞回大街。若翻窗時沒人攔，她有七成把握甩掉追兵。
可男人怎麼會讓三人同時離開視線？這太順了。念頭一起，亞絲娜頭皮發麻。她伸手去握窗閂，表面佈滿鏽屑，指尖一碰就染上褐紅。她沒拉，只把耳湊近窗縫。後巷有風，吹得輕。沒有腳步聲。
「亞絲娜，妳看這片可以嗎？」莉茲遞來一片薄鐵，眼睛卻在問另一件事。
亞絲娜接過來，指腹沿著邊緣摸，像在檢查毛邊。「可以，不過要再退一次火，軟一點才好在內襯用。」她嘴裡回答鐵片，臉微微往窗那側偏。莉茲立刻會意，站起來，手按在腰後的工具帶上，身體不經意地遮住亞絲娜半邊。
西莉卡仍蹲在原地，低頭把玩鐵片，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子。亞絲娜彎腰，把薄鐵還給莉茲，低聲問：「後面通哪裡？」
「死巷。」莉茲回答，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聽得見：「巷尾有道矮牆，翻過去是隔壁皮匠的後院。他那邊有條小路接市場。」
亞絲娜閉了下眼，腦中浮出整條路線。夠了。只要西莉卡一起走，三個人能從後巷翻出去。她深吸一口氣，正想朝西莉卡招手，一隻手從她腰側擦過，搶先一步拍在窗板上。
砰。窗板被壓緊，鐵閂撞出悶響。
亞絲娜猛然轉身。西莉卡站著，笑容燦爛，剛才哼歌的調子還沒停。她的手還按在窗戶上，像在玩。
「這邊灰塵好多喔。」西莉卡收回手，在裙上拍了兩下，抬起頭，眼睛清澈極了：「亞絲娜姊姊，我們看完鐵片就出去吧，主人在外面等很久了。」
後間的空氣像被抽掉。莉茲的表情僵在臉上，瞳孔縮了縮。她後退一步，腰背撞上身後的鐵架，幾根細鐵條晃動，發出刺耳刮擦聲。
「主人？」莉茲重複，語調還算鎮定，但肩膀明顯繃緊。「什麼主人？」
西莉卡歪頭，笑得天真爛漫：「就是帶我們來的人啊。他對亞絲娜姊姊很好，還說今天幫我挑短劍。他人真的不壞喔，只是有點嚴格。」
亞絲娜的指尖發冷。她看著西莉卡，搜尋那張臉上有沒有半點破綻。沒有。眼睛，嘴角，站姿，全是平常的西莉卡。可正因為太平常，那股寒意反而從腳底竄到後頸，像被蛇纏上。她知道事情不對了。窗戶被擋，莉茲的退路也被堵住。後間只容三人錯身，門被西莉卡用身體斜斜封了一半。
「西莉卡，」亞絲娜開口，聲音柔下去：「過來姊姊這裡，妳剛才不是怕灰嗎？站到我旁邊。」
西莉卡搖頭，笑容更深：「我現在不怕了。姊姊不要亂開窗喔，主人說外面風大，會著涼。」
莉茲終於變了臉色。她反手從工具帶上抽出鐵錘，橫在身前，低喝：「亞絲娜，這小鬼不對勁！她跟外面那個是一夥的！」
亞絲娜來不及接話。西莉卡的身影突然一晃，快得不像平常的動作。那條粉紅裙襬劃了半圈，人已貼到莉茲身側。她沒碰鐵錘，只伸指在莉茲腕上一點。那指尖像鐵釘，精準落在穴口，莉茲整條手臂登時發麻，鐵錘脫手，砸在地上滾了兩圈。
「莉茲姊，外面來的客人還等著回話，別讓人家等。」西莉卡說話的調子還是那麼甜，手上動作卻利落得駭人。她反扣莉茲手腕，往上一扭。莉茲痛呼出聲，膝蓋撞上鐵架，整個人半跪下去。
亞絲娜撲上前，死死拽住西莉卡的肩。「放開她！西莉卡，妳醒醒！」她聲音拔高，後間狹小，迴音全撞在鐵器上。西莉卡側過臉，對著她笑。
那笑容像從水面浮出的另一張臉。唇角彎著，眼底卻透出某種帶著腥氣的饞。亞絲娜的心臟狠狠一抽。這不是她認識的西莉卡，或者說，這才是西莉卡藏著的那一面。
「姊姊，我很清醒呀。」西莉卡輕聲說，手上力道沒鬆。「主人要我保護姊姊，不能讓任何人傷到妳。莉茲姊不是壞人吧？那她不用怕，等主人問完話就會沒事了。」
她說「問完話」三個字時，語氣像在說等烤好一塊餅。亞絲娜猛地鬆手，轉身就要往外跑。後門半開，男人隨時會進來。她剛邁出一步，西莉卡已用腳跟勾住她腳踝，力道巧得可怕。亞絲娜重心一偏，肩膀撞上牆壁，後腦碰到鐵櫃邊角，嗡地一響。
眼前花了一瞬。等視線恢復，矮門前多了一道灰影。那斗篷的邊角在爐火映照下翻起暗紅，像凝固的血。
「做得好，西莉卡。」男人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不高，卻在窄小空間裡特別清楚。他往裡走了一步，靴底踩住鐵錘的木柄，慢慢碾了碾。「老闆娘，別怕。我只問幾個問題，要是妳好好答，店照開，劍照打。」
莉茲被壓在地上，眼睛睜得極大，額角有汗。她咬著牙，擠出話來：「你……你想幹什麼？這裡是商業區，外面都是人！」
「我知道，所以我才站在門外等。」男人說。他朝西莉卡揚了下手。女孩立刻鬆開莉茲，退到亞絲娜身旁，伸臂環住她的腰，像撒嬌一樣把臉貼在她肩窩。
亞絲娜僵住。西莉卡的手細瘦，此刻卻像一道鐵箍。她試著掙，女孩的指尖在她腰側輕輕一掐，力氣大得嚇人。
「姊姊，別怕，我不會讓妳受傷的。」西莉卡貼著她耳邊低語，熱氣拂過耳廓，親暱得令人發寒。「等主人問完，我們就回旅館休息。妳昨晚沒睡好吧？我晚上幫妳按按肩膀。」
亞絲娜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沿著脊椎滑下。她瞪著男人的背影，某種極其荒謬的領悟浮上腦海：西莉卡要的，不只是聽命。那環著她的手，語氣裡的黏膩，全指向另一種更深的東西。亞絲娜突然明白，這女孩恐怕連「聽話」都帶著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情意，像被毒藥泡透的絲線，繞得越緊，越以為在保護。
男人蹲下身，跟跪坐在地的莉茲平視。火光從後方打來，把他下顎的線條勾得格外分明。「第一個問題，這間店除了前後門，還有沒有別的通路？」
莉茲嘴唇顫著，眼睛仍死死瞪著。她不說話。
亞絲娜看著閨密被逼視，胸口像火在燒。她不能喊，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西莉卡的呼吸就在她頸側，均勻，溫熱，像隻吃飽的貓伏在主人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