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推開住處的木門時，夜風先一步竄入，把桌面那盞小油燈吹得搖晃。她反手掩上門，視線掃過房內，驀地整個人僵在門邊。
窗下陰影裡坐著一道人影。
灰斗篷搭在椅背上，那人只穿一件暗色裡衣，臂上與腰間的繃帶仍纏得嚴實，卻已不像三日前那般死氣沉沉。他半靠著牆，一腿伸直，一腿屈起，手裡慢慢轉著一隻空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神出鬼沒也沒意思了吧。」亞絲娜握著門把，沒再往前。
房裡只點著那盞油燈，他的半張臉浸在陰影中，嘴角勾了勾。那張臉比昏迷時多了血色，唇也不再乾裂。她以為他至少還要躺上十天半個月，結果竟能摸進這裡，甚至連腳步聲都沒讓外頭巡夜的隊員聽見。
「待了太久，順風順水，都快忘了這是個死亡遊戲。」他放下空杯，杯底磕在窗臺上，發出輕輕一響。他的嗓音比記憶中沙啞，像喉嚨還沒完全恢復。他側過頭，望向外頭漆黑的街景，自顧自往下說：「不過也幸好是遊戲的世界。那樣的重傷，三天就能完全復原。」
他伸手按了按肩頭傷處，指腹沿繃帶邊緣滑過，神情平淡，彷彿說的是別人的傷。
亞絲娜仍然站在門邊，劍帶沒解，手指仍壓在門把上。她量了量距離，細劍就掛在腰側，出鞘只需要一瞬。可他已經能坐在這兒平穩地說話，那點距離便稱不上優勢。
「你來幹嘛！」她終於跨出一步，聲音壓得低而緊。
他沒接話，只慢慢轉回臉來看她。油燈的光在他眼裡跳了一下，那對眼睛像兩口深井，吞掉她所有想發作的怒意。
「如果說我是來道謝的，妳信嗎？」
亞絲娜冷笑出聲，胸腔裡那口氣卻沒能吐乾淨。她貼著門板，背脊僵硬，指尖掐進掌心。這個人前陣子還用銅鈴強行控制她的行動，現在卻坐在她房裡，說要道謝？
「你覺得我該信嗎？」她反問。
他揚了一下眉，目光從她臉上一路滑到腰間佩劍，再慢慢移回她滿是戒備的眼睛。「不信也正常。」他頓了頓，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我本來也覺得講謝很蠢。可妳確實救了我一命，這條命現在還掛在身上，不來說點什麼，說不過去。」
「你不用來，也不用謝。我那晚只是不想看你死在那種地方。」亞絲娜說得很快，彷彿慢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你如果真想謝我，就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只從喉間滾出一聲，像在看小孩賭氣。「本來我是這麼想過。」他停住，手指不再敲，整個人靜了下來，屋裡只聽見油燈芯偶爾爆出的細響。
「本來我打算放妳走。」他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妳救我這條命，我放妳一馬，兩不相欠。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妳身上發生的那些事，已經是不可逆的。」
亞絲娜沒說話。她其實一直有預感，可真正聽見時，心口仍像被他用鈍器頂了一下。她太清楚「那些事」是什麼——吞下的東西、銅鈴的聲響、頸後那條細帶、還有如今埋在血肉裡的癮。那些不是傷口，傷口會結痂，這些卻只會往更深處長。
他慢慢起身，動作不算快，卻讓房裡的空氣一下緊繃起來。他走向她，步子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亞絲娜沒有退，只把下巴抬起來，直直望進他眼底。他停在她面前半步，沒有伸手，只低下視線與她對望。
「我能給妳最大的幫助，只有讓妳徹底沉淪。那樣妳就不會再感到痛苦。」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亞絲娜聽得懂這句話背後的瘋狂，也聽得懂他說出口時的平靜。這平靜比任何威脅都可怕，因為它不帶著怒意，也不帶著慾念，像在陳述一條早已決定好的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咬牙問。
「知道。」他側過臉，目光落向窗外夜色。「一直都知道。我沒有解藥。這遊戲裡沒有，哪裡都不會有。妳體內的癮只會越來越重，熬過去？妳心裡清楚，那只是把刀磨得更利，遲早會割穿妳。」
他忽然轉回來，眼裡有某種她看不透的情緒一閃而逝，像後悔，又像憐憫，快得抓不住。
「我不想看到妳被那東西折磨到只剩半條命。」他低聲說，「可要止住它，妳只能往下走。走到不再覺得屈辱、不再抗拒，走到一切都變成妳自願的那天。到那時，妳就不會感受到痛苦了。」
亞絲娜抿緊唇，瞪著他。她恨他。恨他說得理所當然，恨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好像逼她走到那一步是唯一的慈悲。可最恨的是，她心底有塊陰暗的角落，竟覺得這瘋話裡藏著她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
她試過熬，才三天就快垮了。三天而已，往後還有幾十個、幾百個三天。
「所以這就是你今晚來的目的？」她逼自己笑一下，唇角卻顫著，「告訴我，你沒解藥，要我乖乖往下跳？」
「我只是不想騙妳。」他忽然伸手，指尖快要觸到她鬢角時停住，半空中一頓，收了回去。「妳可以繼續恨我。恨我這條命是妳救的，卻還要把妳往那條路上推。這我認。可我也只剩這個法子能讓妳少受點苦。」
亞絲娜想罵他，想拔劍把他趕出去，卻發現喉頭緊得快要喘不過氣。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乾得發燙，沒有一滴淚。她朝門板後退一步，將門板拉開些許距離，讓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散他衣上那淡淡的藥味。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些鬼話？」她的聲音終於穩住，像把劍重新握緊。
他凝視她好半晌，搖了頭。「我來道謝，也來告訴妳，今晚我不會碰妳。妳若真要我走，我這就走。但妳得明白，等禁斷找上門，我跟之前一樣就算重傷未癒，也不會看著妳痛苦難過。」
亞絲娜胸口劇烈起伏一下。他說不碰她，她該鬆口氣，可她聽到「就算重傷未癒，也不會看著妳痛苦難過」又感到情緒十分複雜
她張口想說「我會撐過去」，可她知道這是在騙人。
「你這就是在等，等我發作，等我回去找你。」她顫聲道。
他沉默了幾秒，低低「嗯」了聲，竟然沒有否認。
「等妳來，我會給妳。但不是因為我想看妳痛苦，是因為不給妳，妳只會更慘。」他轉過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那截微微露出的頸後，青紫的瘀痕還未褪盡。「我這條命是妳撿回來的。妳要恨就恨，可我要做的事，一件都不會改。」
亞絲娜倚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身上也有無力之處。可她不想心軟，也不能心軟。心軟了，那條往下的路就真的會鋪到自己腳前，一格一格，黑得看不見底。
「你該走了。」她啞聲說。
他沒有立刻動。窗外有夜巡的燈光掠過，把他半邊身子照亮，又暗下去。他終於回過頭，眼神落在她握劍的手上，停了一息。
「門我不鎖。今晚妳若睡得著，就睡。若睡不著，我就在樓下。」他低聲說，「不會進來，也不會讓別人進來。」
亞絲娜嘴唇抖了抖，終究沒回話。他拿起椅背上的灰斗篷，抖開披上，步子極輕地越過她身側。擦肩而過時，他停了一瞬，像要再說什麼，終究只把兜帽拉低，推門走入外頭的黑夜。
門在他身後闔上。亞絲娜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細劍橫在腿上。她把臉埋進弓起的膝間，肩頭細細發顫，卻沒發出一點哭聲。房裡只剩那盞油燈，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孤零零的，像另一個她。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頭風聲漸響，像要把整座城都吹散。她忽然覺得，樓下那個人的存在像張無形的網，鬆鬆垂著，只要她踏出一步，就會被輕輕兜住。而她最恐懼的是，自己竟為此生出一絲荒謬的安心。
她慢慢爬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縫往下望。巷口果然立著一團模糊的灰影，背靠石牆，半身沒入暗處。她只看了一眼，就縮回身子，伸手把窗閂扣上。
那一下，她用盡了全力。
澡也沒洗，她合衣躺回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窗外偶爾有風拍打窗板，每一次聲響都讓她指尖發麻。她告訴自己，樓下那個人是獵人，是推她入深淵的手，不是庇護。可這念頭越清晰，胃底那陣空虛就越明顯，像身體搶在理智之前，已經記住了他血液裡的味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三天。明天太陽升起，就只剩兩天。她發誓要撐住，可這誓言薄得像窗紙，外頭只要再吹一口氣，就會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