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知道，三天後還是逃不了。
那男人就算昏迷不醒，他種進體內的東西也不會放過她。可這三天，沒有銅鈴，沒有西莉卡，沒有命令，沒有任務。這是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握有完整空白。
她沒有回旅館，直接去了第五十九層的公會駐點。
清晨的傳送門前聚集著攻略組成員，人人甲冑齊整，兵器在晨光裡泛著冷芒。亞絲娜換了一身乾淨輕甲，長髮高高束起，細劍掛在腰側，步伐俐落得看不出徹夜未眠。她接過迷宮區最新地圖，開始分配斥候路線，嗓音平穩，條理清楚，像個稱職的副團長。
「亞絲娜，妳臉色不太好喔。」一名持盾的隊員湊近說。
她抬頭，笑了笑，只說昨晚沒睡好。那笑容自然得連她自己都險些相信。
第一天，她帶隊推進迷宮深處，清掉三個高威脅房間，標出兩處疑似頭目房入口。她衝在最前面，細劍快如銀線，劍技連發的聲光幾乎沒有停過。隊友跟不上，喊她慢點，她便真的慢下來。可腦子一空，那男人躺在床上、傷布滲血的畫面就浮出來，帶著他低啞的嗓音：「不用顧慮我，妳撐不住的。」
她猛地甩頭，拔劍又往下一波怪物衝去。
傍晚回到據點，她沒吃晚餐，先去訓練場把基礎突刺練了三百回。手臂痠得抬不起，她才回房。房裡很靜，靜得她聽見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試圖想些單純的事，例如明天的推進路線、藥水配給數量、哪幾名隊員需要輪休。可思緒像被什麼拽著，總往那間後巷矮房滑去。
西莉卡的話冷不防響起：主人心裡，其實是有姊姊的。
亞絲娜翻身坐起，走進浴室，把冷水拍到臉上。鏡子裡那張臉蒼白，眼下青影濃重，唇色淡得幾乎不見。她瞪著自己，低聲說了一句，嗓音只有氣音。
別想了。
第二天，她把自己埋進更多工作。
凌晨四點起身，複查地圖，標注陷阱，整理三份交給高層的報告。天色大亮後，她帶第二小隊深入未探索區域，一路推進到接近頭目迷宮的長廊。隊友們亢奮地回報進度，她站在隊伍最前方，背靠冰冷巖壁，趁沒人注意時用劍鞘抵住額頭，強迫呼吸平穩。
那男人射精後力竭昏迷的畫面，像塊烙鐵，燙在她腦海裡。他的手臂滑落床沿，指尖垂著，傷布往外滲血，整個人安靜得不像活物。她知道他是為了幫她才解癮弄成那樣，可是這算甚麼？被打了還要感激對方？
她該恨他。她恨他。她恨那些夜裡被逼著吞下的東西，恨銅鈴一響就無法抵抗的自己，恨自己跪在床前時的順從。可當她閉上眼，舌尖卻還記得那股腥鹹，喉底還殘存吞嚥後的灼燙。
「亞絲娜，要休息一下嗎？」隊裡的女治療師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壺水。
亞絲娜接過，仰頭灌了兩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沖不掉那灼燙。她道了謝，說不用休息，率先往長廊深處走去。
那天夜裡，她留在指揮處跟參謀們討論到午夜。地圖上紅藍線交錯，她指著東北角一處窄道，講解地形與怪物配置。講到一半，某個參謀打了個呵欠，她忽然停住，發現自己剛剛重複說了一遍同樣的話。
「抱歉，我有點累了。」她按了按太陽穴，露出抱歉的笑。
眾人散去後，她獨自坐在長桌前，盯著搖曳的油燈。燈火一跳，她彷彿又看見那間矮房裡的燭光，看見西莉卡跪在床邊，回頭對她說：姊姊，留下來好不好？
她撐住額角，手指插進額前散落的髮絲裡。
第三天，她沒再帶隊，留在據點做後勤。清點藥水、修補防具、寫戰報。這些事不需要思考，只要一再點數、分堆、記錄。她讓自己忙到連喝水都覺得浪費時間。
午後，她在倉庫裡搬運一箱箭矢，腰剛彎下，背上就浮起一陣薄汗。她站直身，用前臂抹過額角。倉庫裡悶熱，光線昏黃，灰塵在斜照的日光裡浮動。她忽然想，如果一直待在這裡，忙到天黑，再忙到天亮，是不是就能熬過這三天？
可三天有盡頭。後天，最遲大後天，她體內的禁斷就會準時發作。而那個男人若是沒醒來，這座城裡唯一能替她解的人便不在。這念頭一冒出來，亞絲娜雙腿驀地發軟，後背靠在木箱上，細劍抵著地，幾乎撐不住自己。
她到底在怕什麼？是怕發作，還是怕他醒不來？
她用力咬住舌尖，直到痛意驅散腦中的紛亂。她搬起箭箱，邁步朝外走。
傍晚收工，她坐在據點外圍的矮牆上，捧著一塊乾麵包，半天沒咬下一口。夕陽把第五十九層的巖壁染成金紅色，底下的城鎮亮起點點燈火。風從高處灌來，吹得她耳邊碎髮亂舞。
一個聲音從記憶裡鑽出來，清清楚楚，像他就在她身後：妳撐不住的。
亞絲娜閉上眼，把麵包放回布包裡。她確實快撐不住了，不是身體，是腦子。那男人不在眼前，卻像鬼魂一樣纏著她。他的言語、西莉卡的言語、還有他昏迷前最後的喘息，輪流在她腦海裡重演，一遍又一遍，比任何命令都折磨人。
她跳下矮牆，回房取了訓練用的木劍，獨自走進據點後方的練習場。場地空無一人，只有風吹動沙土。她擺出架式，一劍一劍劈向空氣，汗水很快浸濕後背。她咬緊牙，加快速度，把每一下揮劍都當作斬斷那些畫面。劍風呼嘯，她吼不出聲，只能從喉間擠出斷續的喘息。
不知揮了多少劍，直到最後一記突刺讓木劍脫手飛出，砸在沙地上。她跪了下去，雙手撐地，劇烈喘息。夜幕已經落下，練習場四周黑沉沉，只有據點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亞絲娜沒有起身。她維持跪姿好久，任晚風吹乾頸間的汗。她知道自己終究逃不了，不只是三天後，而是往後每一日。可她至少還有現在。她慢慢握緊地上的沙土，又放開，細沙從指縫流走。
遠方練習場邊，有夜巡隊員提燈走過，燈光掃過她。那人駐足望了一眼，似乎認出是她，便安靜走開。
亞絲娜側過臉，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忽然苦笑了一下。她還記得，白天裡她對所有人笑得自然，對答如常，誰都看不出副團長心底壓著什麼。這份「正常」是那男人逼她練成的，連最親近的人都瞧不出破綻。
她站起身，拍掉膝上沙土，撿回木劍放回架上。明天還有攻略會議，後天還要帶隊。她得洗澡，得吃點東西，得在天亮前至少睡兩個鐘頭。
她邁開步子朝據點方向走，經過一口古井時，不由自主停住，扶著井沿往下望。井水黑沉沉，倒映著半輪銀月。她的影子浮在水面，模糊不清。她看了好一會，嘴裡低低吐出一句，輕得像在對井底說。
「我撐得住。」
她直起身，往住處走。夜風追著她，把背後輕甲吹得冰涼。她沒有再停下，也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