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劍還沒遞到，三個白麵具人已同時往後撤。中間那人的靴底從灰斗篷背上移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嘖聲，像是早料到會碰上不該碰的對手。亞絲娜一劍逼退左側那人，劍尖削過牆磚，濺起一串火星。她再要追，那三人已翻身越過矮牆，白麵具在月光下一閃，轉眼便沒進更深的暗巷。
亞絲娜沒有追。她站在巷中，胸口劇烈起伏，劍尖仍指著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睛卻已移回地上。灰斗篷男人依然趴在血泊裡，繃帶滲出的暗紅沿著石磚縫往低處漫。她把細劍往劍帶一收，蹲下去，將那人肩頭扳過來。他整副身體像散了架，任她翻動，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哼。
西莉卡從後頭奔上前，兩隻手抖得幾乎碰不穩那張臉。她先探他鼻息，又去摸他頸側，嘴唇都白了。「還活著……還活著……」她喃喃兩遍，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
亞絲娜沒應她，只把灰斗篷男人一條手臂繞過自己肩頭，咬牙撐起。他比想像中重，半濕的繃帶貼在她頸邊，又冷又黏。西莉卡趕忙架起另一邊。兩個人一左一右，跌跌撞撞把人拖出暗巷。亞絲娜專挑沒燈的小路走，月光在身後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繃著臉，步子又快又急，像在和整個夜晚搶人。
回到後巷矮房，西莉卡一腳踢開半掩的門。屋裡比外頭更黑，只靠窗外透進的微光辨物。亞絲娜把人放上那張窄床，床板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她轉身點亮牆角半截蠟燭，火光跳了幾下，才把男人的臉照清楚。灰斗篷下那張臉蒼白得嚇人，額角有汗，唇上一點血色也無，胸膛纏滿的布條已被血浸透大半。
西莉卡跪在床邊，眼淚無聲地跌在被褥上。她抖著手去解他腰側的布結，力道一下重一下輕，嘴裡反覆念著：「別死……求你了……」
亞絲娜在一旁撕開乾淨的布條。她先將止血粉壓在他肋下最深的傷口，男人猛地抽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她沒停手，只低低說：「別動。」
西莉卡湊過來替她按著傷處，沾血的手在蠟光下微微發亮。兩人合力把傷口重新裹好，再將他身上被血浸透的舊布一層層換下。亞絲娜動作俐落，每一下都壓得又準又穩。她一句責備的話也沒說，只是偶爾用指背碰了碰他額頭，確認溫度。那裡冰得驚人。
直到所有傷口都處理完，男人的呼吸才慢慢平下去。西莉卡整個人脫力似的坐倒在地，頭髮散在頸邊，眼淚已經乾了，只留下兩道淡痕。她抓著床沿，把臉靠上去，像隻終於找著窩的小獸。
亞絲娜把手上的血擦乾淨，靠著牆坐下。她沒離開，也沒說話。燭火燒得極慢，把屋裡三人的影子映得忽長忽短。她看著床上那張慘白的臉，腦中浮現的卻是剛才劍光劈下時，他動也不動的畫面。只要再晚一步，那三人的武器就會落在另一道要害上。她甚至可以讓自己再慢一點，再猶豫一瞬。可她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床板上傳來極輕的摩擦聲。亞絲娜抬起眼，正對上男人半張的眼。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有些渙散，像還沒完全回到這間房裡。他先看了看天花板，而後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半晌。
「為什麼救我？」
他聲音很輕，像從胸腔深處撕出來，帶著乾涸的粗礪。亞絲娜沒料到他醒來第一句會是這個。她下意識坐直，卻沒回話。西莉卡也醒了，撐起身子，看看他，又看看亞絲娜，緊張得不敢出聲。
男人依舊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逼問，也不是嘲弄。他像真的想不明白。
亞絲娜張了張嘴。她原想說，不希望你死在這裡。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她又想說，因為西莉卡在哭。可那也解釋不了自己為什麼一路狂奔。她想到那些被微笑棺木殺掉的人，想到紗夏口中低層的混亂，想到自己曾發過誓不再讓任何人因這場死亡遊戲喪命。這些都是真的。可她把話一一在舌尖滾過，又都嚥了回去。
因為她腦海最底處，還有一絲極細的念頭，像針尖那樣刺著她。她下意識把它按下去，快得像從來沒想過。
亞絲娜別開眼，盯著蠟燭燒出的焰心。半晌，她低聲擠出幾個字：「我不知道。」
男人閉了閉眼，唇角似乎要牽起一個弧度，又因疼痛而停住。他咳了兩聲，喉結上下滑動，沒再追問。
西莉卡把臉埋進他沒受傷的手臂，眼淚又滲出來，這次卻是一聲聲含著笑的抽泣。「幸好你醒了……我以為、我以為來不及了……」
亞絲娜站起身，把劍帶重新繫好。她背對著床，聲音比剛才更淡：「你傷成這樣，今晚哪都別想去。」
男人低低應了聲，像是同意，又像只是沒力氣反對。屋外風聲轉強，搖得破窗格格作響。亞絲娜走到門邊，正要推門透氣，西莉卡忽然叫住她：「姊姊真要丟下我們啊？」
亞絲娜腳步頓了頓。她回頭，看見西莉卡半跪在床邊，眼睛因哭泣而發紅，卻笑得像個討糖的孩子。男人仍靜靜躺著，只把視線移向門口，像在等她回答。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只拉開半扇門，任夜風灌進來，把滿屋血腥味沖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