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回到旅館時，夜已經很深。她鎖上門，背抵著門板滑坐下去，風衣都沒脫，就那麼蜷在地板上喘了好一陣。莉茲那張漲紅的臉一直在眼前晃，還有那聲近乎哀求的「快走」。
隔天一早，亞絲娜出現在血盟騎士團的臨時會議室裡。她把長髮高高束起，輕甲擦得發亮，站在地圖前分配人手時，語氣俐落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第五十九層的迷宮區情報已經彙整得差不多，她圈出三條推進路線，又標了幾個可能出菁英怪的節點。
「A隊走左翼，B隊跟我壓中線。」亞絲娜用指節敲了敲地圖，「誰都不準超過補給線，看到水晶陷阱先回報，別給我逞英雄。」
會議散後，她留下來練了兩個鐘頭的劍。細劍破空聲一根線似的，又快又狠。西莉卡中午來找她吃東西時，她正從訓練場出來，額角全是汗。西莉卡遞上麵包和水，笑得跟平常一樣軟。
「亞絲娜姊姊好拚喔。」西莉卡挨著她坐，小腿在長椅邊一晃一晃。
亞絲娜接過麵包，慢慢嚼著。「攻略組下禮拜要開王關，能多推一點是一點。」
西莉卡歪頭看她，眨了眨眼。「可是莉茲姊姊那裡，妳真的不去看看嗎？」
亞絲娜的手頓了一瞬。她嚥下嘴裡的麵包，語氣平得聽不出起伏：「她說今天會來找我，到現在還沒來。」
西莉卡「喔」了聲，沒再追問，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偶爾拿草果糖出來含。午後的日光照在她半張臉上，那副天真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不會起疑。亞絲娜側過臉，瞧了她幾秒，心裡發涼。
這一天莉茲沒出現。
隔天一樣沒有。
亞絲娜趁空檔去了趟教會區。紗夏說最近有幾個不良玩家在低層鬧事，搶新人道具，還堵在轉移門廣場叫囂。亞絲娜沒多問，帶了兩名騎士過去，一個照面就把人繳了械。她全程沒動怒，長靴踩在對方掉落的劍柄上，只說了一句。
「再讓我在這附近聽見你們的名字，就自理重生點。」
那些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幾個新玩家站在遠處，眼睛全亮了，像看見傳說走出來。紗夏連聲道謝，留她喝了碗湯。亞絲娜捧著湯碗，手指被燙得發紅，卻只安靜地吹氣。她忽然想起西莉卡說過，自己最喜歡看姊姊笑。那時她還覺得那只是撒嬌。現在她不確定了。
第三天傍晚，亞絲娜提前把攻略組的巡邏班表排好，又繞去確認了第五十九層的封印門狀態。回到旅館時天色才剛暗，她先洗了臉，把長髮放下來，在鏡子前站了一會。鏡裡那張臉跟從前差不多，眉眼還是那個亞絲娜。可她心裡清楚，今晚是第三天。三天，對那個人來說，就是一輪調教的間隔。她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這個節奏，還沒到午夜，小腹就隱隱發緊，像有根看不見的線被慢慢扯動。
她逼自己坐下來擦劍。細劍橫在膝上，絨布一遍遍抹過劍身，動作又慢又穩。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房裡只聽得見布匹擦過金屬的細微聲響。亞絲娜一直沒去鎖門，心底某處甚至在等著那串熟悉腳步聲。
可是外頭一直沒動靜。
午夜前，她的呼吸已經開始發抖，指尖也涼得厲害。她站起身，推開窗，巷子裡空盪盪的，連風聲都像壓低了。平常這個時間，西莉卡早該出現在門外，輕聲叫她過去。但眼下外頭半個人影也沒有。亞絲娜站在窗邊，心口那股熱意慢慢轉成一種奇怪的慌。
就在她準備關窗時，門被「砰」一聲撞開。
西莉卡衝進來，短裙歪了，披風掉了一邊，整個人都在喘，眼下全是淚。亞絲娜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她下意識握住劍柄，厲聲問：「怎麼了？」
西莉卡張著嘴，喘得說不出話。她把門甩上，背靠著門，兩手抓著自己裙襬，像要把肺裡最後一絲氣都擠出來。亞絲娜上前一步，抓住她肩膀。那肩膀細得驚人，抖得快散了。
「慢慢說。」亞絲娜壓低嗓音，卻沒能壓住自己的不安。
西莉卡抬起臉，眼淚成串往下掉，聲音破破碎碎地衝出來：「主人……主人被微笑棺木的人堵了！」
亞絲娜的瞳孔驟縮。「在哪？」
西莉卡猛搖頭，話講得斷斷續續：「就在……就在舊街後巷那間矮房附近，他們好多人，都蒙著臉，把主人圍住了……我跑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動手了……」
亞絲娜的指尖泛起一陣刺麻。她逼自己冷靜，把西莉卡扶到椅子上，正要追問細節，西莉卡卻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把她拽進深淵。
「快去救他！只有妳……亞絲娜，只有妳做得到！」西莉卡哭得整個人發顫，小臉慘白，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閃過的光，又燙又亮。
亞絲娜沒時間細想。她抓起細劍，把披風往身上一裹，連鞋都來不及換就衝了出去。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整個背脊都繃起來。她穿過空巷，朝舊街方向狂奔，腦子裡只剩西莉卡那句話在反覆撞擊。
主人被微笑棺木的人襲擊了。
她拐過最後一個彎，矮房的黑影在巷尾浮出來。門前散著幾片碎布，地面有拖拽過的血痕，一路往後門方向延伸。亞絲娜拔劍出鞘，側身貼著牆往裡逼。她的呼吸又淺又快，心跳像要把肋骨撞開。後門半掩著，裡頭漆黑一片，只漏出極細的呻吟。
亞絲娜踢開門，劍尖直指屋內。月光從破窗斜斜打進去，照出一地狼藉。她掃了一圈，沒看見灰斗篷身影。牆角有團黑布，像被扯下來的斗篷，上頭還洇著暗色水光。亞絲娜的心往下一沉。
「主人？」她的聲音在黑暗裡撞了撞，沒有人應。
西莉卡踉踉蹌蹌追了過來，扶著門框，全身都在抖。「我、我走的時候他還在這裡……他們是不是把他拖走了？」她說著便蹲下去，伸手去碰那團黑布，指尖一縮，哇地哭了出來，「是血……是主人的血……」
亞絲娜把劍插回劍帶，蹲下身，就著月光細看地面。血痕確實往後門外延伸，幾步後便拐進更窄的暗巷。她咬了咬牙，把西莉卡拉起來，低聲說：「跟緊我，別出聲。」
她重新抽出細劍，壓低身子，沿著血跡追進暗巷。夜已經深得厲害，整條舊街像被抽空了聲音。亞絲娜每一步都落得極輕，眼睛盯著前頭那片濃黑的拐角。風裡隱約傳來金鐵撞擊聲，悶悶的，像隔著好幾面牆。她握緊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疼。西莉卡貼在她身後，抽噎聲已經小了下去，可那兩隻手死死揪著她的風衣後襬，像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亞絲娜轉過拐角，正好看見一道銀光從眼前劈過。她猛地往後一仰，劍鋒貼著鼻尖劃過去，斬進身側木牆。三個戴著白色笑臉面具的人堵在巷中，手裡長短武器全出，正中央那個正把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踩在地上。那人影動也不動，灰斗篷半掀，露出底下纏滿布條的胸膛，繃帶間滲出大片紅。亞絲娜認出他了，那股熟悉的藥香混著血味，直直衝進鼻腔。
「讓開！」她低喝，細劍一振，整個人已箭一樣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