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縫移走以後，房裡暗得像被浸進墨汁。亞絲娜靠床頭坐著，雙手擱在併攏的膝蓋上，呼吸放得很淺。她反覆推算那個人說的「明天」到底藏著什麼。帶她去莉茲的店，像帶一件貨物去估價。他敢這麼做，就代表有把握莉茲看不出異狀。那把握從哪裡來？從她嘴裡套不出話，就從西莉卡身上拿。西莉卡那副乖巧的模樣，正適合拿來掩護。只要西莉卡在場，莉茲再怎麼起疑，也會先信三分。
亞絲娜翻了翻手腕，活動僵硬的指節。天光漫進房裡的速度比預期快，窗縫外那層灰已經翻成淡藍。樓下隱約有鍋碗碰撞的聲響，間隔很長，節奏懶散，像有人正準備早飯，不趕時間。她側耳聽著，把那些聲響當成座標。廚房在一樓右側，前門應該在左邊。後巷那道矮牆離得近，翻過去就是市場街後排的倉庫。路線清楚，剩下的是時機。
門外響起兩下輕敲，不重不緩。亞絲娜整個人彈直，眼睛盯向門板。她還沒應聲，木箱仍斜靠著門，位置分毫未動。接著是西莉卡的嗓音，壓得很輕：「姊姊，妳醒了嗎？主人要我端水來。」
那聲「姊姊」黏軟，像以前遊戲中她跟在後頭喊她的語氣。亞絲娜喉嚨發緊，腦子裡警鈴大作。她沒有立刻回話，先起身把木箱抱回牆邊，動作快而無聲。掌心擦過地板，留下一道很淡的濕痕。她深吸一口，才走到門前，隔著門板說：「醒了。把水放門口就好，我穿個衣服。」
「我幫妳拿進去吧，主人說要照顧妳吃東西。」西莉卡的聲音又近了些，像整張臉都貼著門縫。
「不用，」亞絲娜把聲音放柔，「姊姊可以自己來。妳先去忙，我馬上下去。」
門外頓了頓。她聽見西莉卡小小應了聲「喔」，接著是託盤擱上地板的輕響。腳步聲往走廊那頭去了，愈來愈小。亞絲娜站在原地，數到二十才拉開門。外頭空蕩蕩，木託盤上擱著一杯水和兩塊乾麵包。她端起來，沒急著碰，先湊近杯口聞了一下。水色清，沒有異味。麵包表面粗糙，烤得偏硬。這兩樣東西有沒有問題，她判斷不出。眼下不吃，更讓人起疑；吃了，又怕是另一層網。她最後只喝了半口水，把剩下的倒進窗縫外側的牆根。麵包掰成幾塊放在託盤邊，做出吃過的痕跡。
她重新關上門，把窗開大些，讓晨風灌進來。涼意貼上後頸，把殘留的昏沉沖散。她站在鏡子般的玻璃反光前，把低馬尾重新綁緊，又將輕甲兩側的皮帶一條條扣實。掌心貼過腰側，確認細劍不在。那把劍從昨晚就不在身邊，不是被收走，就是落在那個房間裡。現在赤手空拳，跑得掉也要靠地形。
樓下又響了一陣，是杯盤疊上桌面的聲音。亞絲娜貼著樓梯牆往下走，每步都踩得很穩，像貓伏在暗處移動。到了樓梯轉角，她先探半張臉出去。男人站在灶臺前，背對著她，袖子捲到手肘。西莉卡坐在靠窗的位子，雙腿併攏，手擱在膝上，看起來像等著被叫去洗碗。桌上擺了三副餐具。
「早。」男人沒回頭，聲音平平地拋過來，「睡得還好吧？」
亞絲娜走進廚房，挑了離後門最近的那張椅子坐下。「還好。你這裡晚上比外面安靜。」
「安靜才好睡。」他端著鍋子過來，把裡頭的熱湯盛進她面前的碗。白煙騰起，帶著淡淡的肉香。他動作從容，像在款待熟客。西莉卡抬頭沖她笑了笑，嘴角揚得自然，眼睛清亮，跟昨晚推門擋路時判若兩人。
亞絲娜接過湯匙，指尖在匙柄上轉了半圈。她沒立刻喝，只用嘴唇碰了碰湯面，燙得厲害。男人拉開她對面椅子坐下，自顧自喝了兩口，又撕了塊麵包蘸湯。西莉卡小口吃著，偶爾偷瞄亞絲娜，眼裡滿是熟悉的依賴。亞絲娜看在眼裡，心口像被細針一下下扎著。她面上不顯，只低頭吹了吹湯，慢慢喝。
男人放下湯匙，十指交握，問：「昨晚的事，想清楚了嗎？」
她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一頓。碗裡熱氣撲上眼睫，視線有些模糊。「想清楚什麼？」
「妳要怎麼跟我去見莉茲貝特。」他語氣日常，像在談天氣。「妳可以選，看是要自己走進去，還是讓西莉卡牽妳進去。」
西莉卡停下動作，視線落向她。亞絲娜沒看任何人，只盯著碗裡浮沉的菜葉。胃翻了一下，像有細蟲在爬。她放下湯匙，指腹沿著碗緣畫了一圈，說：「腳長在我身上，我自己會走。」
男人笑了一下，嘴角很淺，像聽到滿意的答覆。他起身收拾自己的碗，動作不疾不徐。亞絲娜趁他背過身，飛快掃過廚房。灶臺邊有把切肉刀，刀柄朝外。後門半掩，只掛了條薄布簾。門外有階梯往下，應該通往後巷。距離她坐的位置，五步。男人離那扇門，兩步。他隨時能擋。
西莉卡突然站起來，繞過桌子坐到亞絲娜身旁，手臂挨著她。「亞絲娜姊姊，妳今天要跟我們去莉茲姊那裡嗎？我們可以順便幫她帶點鐵礦過去，她知道一定很開心。」
她的聲音輕快極了，像約著去野餐。亞絲娜轉頭看她。西莉卡正歪著頭笑，兩條深褐色的低馬尾垂在肩前，粉紅短裙下的小腿輕輕晃著。這女孩子身上找不到半點異樣，連呼吸都透著純真。亞絲娜想握她的手，又怕這一握會讓男人看出更多。她只把嘴唇抿了抿，點頭：「好，一起去。」
男人回到桌邊，拿了塊濕布擦手。「吃飽就出發。西莉卡，幫姊姊把外袍拿來。」
西莉卡應聲去了。男人趁著空檔，傾身向前，聲音壓得只容亞絲娜聽見：「到了店裡，妳可以靠近妳的閨密，可以跟她說話。但記住，妳的命不只一條。她走在懸崖邊，妳也是。」
亞絲娜抬眸對上他。那雙眼睛顏色很淡，像被水沖過的石頭，冷而平。她沒回話，只把背挺得更直。心窩處像被澆了盆冰水，涼意沿著肋骨擴散到指尖。她在心裡把這句話拆開。不行，不能被這種話拖著走。莉茲在店裡有武器，有鐵鋸，有後門。只要她遞出暗號，只要莉茲看懂，這盤棋就還有翻的可能。
西莉卡捧著一件淺褐色的薄外袍回來，抖開要替她披上。亞絲娜抬手接過，自己穿好。外袍寬大，長過腰側，把輕甲的線條遮掉大半。男人點頭，像在檢查貨物。他率先走向前門，西莉卡跟在中間，亞絲娜落在最後。跨出門檻那刻，晨光整片打在身上，暖得有些刺眼。她瞇起眼，腳下落穩，踩進鋪石路面。街上有攤販在架棚子，幾個人來回搬著木箱。市鎮醒轉過來，到處是碰撞和吆喝聲。
這段路比預期熱鬧。男人帶著兩人在人潮裡穿梭，不走小巷，專挑大街。亞絲娜數著彎，發現路線繞了半圈，像故意避開她昨晚估算的窄弄。她心裡一沉。這路線等於把逃跑死角填掉，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視線裡。西莉卡走在前側，回頭看了她兩次，像怕她走丟。亞絲娜朝她一笑，笑得柔柔的，像平常逛街那樣。
莉茲的店在市場街轉角，外牆是深褐色木板，招牌斜掛，被炭煙燻得發亮。店門半開，裡面有鐵器敲擊聲，一下一下，節奏穩定。亞絲娜隔著半條街就認出那聲音。那是莉茲在打一把單手劍的護手，落錘比平常重。她喉頭緊了緊，腳步反而放慢。男人側過身，替她推開店門。鈴鐺在頭頂響了兩聲。
店裡瀰漫鐵粉和熱油混出的氣味。莉茲站在櫃檯後，圍裙前襟沾滿灰黑。她抬頭，先看見西莉卡，咧開嘴正想招呼，視線掃到亞絲娜時，笑容停了一瞬。那停頓極短，短得只有亞絲娜讀得出來。
「唷，稀客。」莉茲把鐵鉗放下，在圍裙上擦兩下手。「三個人一起來，是要修劍還是砸店？」
西莉卡笑著跑上前，趴在櫃檯邊：「莉茲姊，我們來找妳聊天啦，順便問問有沒有多的鐵礦。」
亞絲娜站在門邊，光線從身後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她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兩指，像整理袖口。那是她和莉茲在攻略組用過的暗號，意思只有一個——「危險，別接話」。莉茲的目光從她手上滑過，又轉回西莉卡，笑得跟平常一樣大聲。
男人環顧店內，目光在牆上掛著的成品劍之間遊移，最後落在莉茲身上。「老闆娘，有沒有推薦的短劍？給這孩子帶著防身。」他朝西莉卡揚了揚下巴。
莉茲挑起眉，看了亞絲娜一眼。那一眼又短又快，卻像在她心口重重敲了一下。亞絲娜知道，暗號被接住了。接下來想逃，得等西莉卡被支開，等男人鬆開對門口的控制。三人還在店前，她得把這一局往後推，推到能一擊見效的位置。
她往前走兩步，停在一把展示用的細劍前。劍身細長，柄上纏著白藍相間的皮繩。她伸手沒碰，只讓指尖懸在劍柄上方。爐火的熱氣從後方撲來，把她的意識烘得格外清晰。男人仍站在門邊，像一堵隨時會合上的牆。西莉卡在櫃檯前踮腳，探頭看莉茲抽出的短劍。亞絲娜盯著那把細劍，耳裡全是自己心跳的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