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她帶著西莉卡走遍武器店的聚集街、市場區的布料攤，又繞去教會區外圍的噴水池旁坐了一會。每到一個地方，總有女性停下手邊的事，朝西莉卡多看兩眼。起初她當作是西莉卡那頭深褐色雙馬尾和粉紅短裙太顯眼，可次數一多，那種目光裡的分量就不對勁了。
賣花的大嬸多塞了兩枝白雛菊進西莉卡的籃子裡，只收她半價。另一個原本板著臉的修女，在聽見西莉卡叫了聲姊姊辛苦之後，整張臉軟下來，還替她擦掉頰邊沾上的花粉。最讓亞絲娜心驚的是那名武器店的女助手，先前還因為比價的事跟她僵持過，結果西莉卡只湊近櫃檯說了句「妳的手指真好看」，對方竟紅著脖子翻出庫存裡最好的細劍油送她。
西莉卡似乎也察覺了。她坐在噴水池邊，把白雛菊一朵一朵插進亞絲娜的髮間，動作輕得像在替某種易碎品上釉。亞絲娜由著她弄，視線落在對街一名銀色長髮的女性身上。那人與她對上眼，原本冷淡地別開頭，可一看到西莉卡仰起臉笑，就停住腳步，站在原處看了好一會，直到同伴呼喚才回神離開。
「亞絲娜姊姊，妳有沒有發現，大家都對我太好了？」西莉卡把最後一朵雛菊別進亞絲娜耳後，歪頭打量自己的作品，語氣甜得像含著糖霜。「好像我一開口，她們就捨不得拒絕我。」
亞絲娜沒有接話。她摸到耳後那朵花，指尖沾到涼涼的花瓣，心裡卻燒著一股銳利的不安。西莉卡說得輕巧，事實卻不是「太好」能解釋的。那種寵溺帶著黏性，像蛛網，一碰到就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亞絲娜自己都經歷過，西莉卡把手按上她膝蓋、貼近她的耳朵說話，她同樣會慢半拍才想起要拒絕。只是她醒得早，那些女人卻連醒都沒醒過來。
「我想去一個地方。」西莉卡忽然站起來，拍掉裙上的花粉，朝她伸出手。「亞絲娜姊姊陪我去，好不好？」
「去哪？」
「監獄區。」
亞絲娜神色不變，心底卻撲通一聲。監獄區離主街有段距離，關的多半是犯過殺人、掠奪這類重罪的玩家。她不明白西莉卡怎麼會挑這種地方，可西莉卡已經拉起她的手，十指自然地扣進來，掌心又軟又涼。
「我想見一個人。」西莉卡說，聲音輕得像在哼歌。「她的名字叫羅莎莉雅。」
那個名字亞絲娜有印象。羅莎莉雅，紅名公會的頭領，曾帶人追殺過西莉卡。那陣子西莉卡躲了好幾天，後來靠桐人出面才脫身。羅莎莉雅被逮住後，一直關在監獄區最深處，罪狀厚得能訂成冊。她不是普通罪犯，是那種隔著鐵欄還敢揚言要剮人的狠角色。
亞絲娜想勸西莉卡別去，可話到嘴邊又嚥回去。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扣的手，忽然懂了。西莉卡這三天不是隨便找女孩子說話，她是在試。試那些寵溺的範圍能推到多遠，試到什麼程度還不會斷。現在她要拿一個對她恨之入骨的對象來驗收，看那股力量能不能連最硬的恨都吞掉。
監獄區在地圖最西邊，入口處立著兩根黑鐵柱，上頭纏滿鏽紅鎖鏈。守門的是個面無表情的高壯士兵，見到西莉卡遞上的通行券，只掃了一眼便側身放行。亞絲娜跟著進去，石造走道裡濕氣很重，火把燒得半明半滅，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團正在彼此吞噬的暗。
羅莎莉雅的牢房在走道盡頭。那女人被關在單人囚室裡，手腳都銬著鐵環，鐵鏈短得只夠她在原地坐起或跪坐。她原本生的艷，如今頭髮散亂，顴骨上橫著一道未褪盡的疤，眼睛裡全是沒燒完的恨。亞絲娜一在欄前站定，羅莎莉雅就認出她來，嘎聲罵了一句，接著看見西莉卡從亞絲娜背後探出臉。
那雙眼睛瞬間燒紅了。
「妳這賤人還敢來！」羅莎莉雅猛地撲向欄杆，鐵鏈被扯得嘩啦響。她嘴裡迸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話，問候西莉卡的父母、她的龍、她的每一吋皮膚。西莉卡沒躲，連眼睛都沒眨，反而往前站了一步，讓火光正好照亮她那張乾淨得過分的臉。
「羅莎莉雅姊姊，好久不見。」西莉卡說。「我帶了草莓糖給妳。這家的糖很好吃喔，不酸的。」
她從短披風的口袋裡摸出一顆包著粉紅糖紙的圓球，蹲下身，從欄杆縫隙間推了進去。羅莎莉雅一腳踢開，草莓糖滾到牆角，撞出細小的脆響。她繼續罵，髒話像吐不盡的鐵屑，全朝西莉卡身上砸。亞絲娜聽得拳頭收緊，幾乎要上前拉走西莉卡。
西莉卡卻只是蹲在那裡，雙手抱住膝蓋，姿勢輕鬆得像在聽睡前故事。她耐心等羅莎莉雅罵到聲音發啞，才慢慢開口：「姊姊罵人的樣子，比傳聞中還有精神。太好了。我本來擔心妳在裡面吃不好，會沒力氣跟我聊天。」
「誰要跟妳聊！」
「嗯，那不聊。」西莉卡站起來，拍拍裙襬，往亞絲娜那邊退了一步。她轉頭朝亞絲娜笑了笑，又回過頭，聲音低了半度，甜味全收進去，只剩一層薄薄的涼意。「其實我是來跟姊姊道歉的。」
羅莎莉雅像被這句話掐住喉嚨。她張著嘴，一時發不出罵聲。
西莉卡繼續說：「那時候我太害怕了，一直躲一直跑，不知道姊姊其實只是想帶我回公會。桐人哥對姊姊出手，我也沒能攔住他。後來想想，如果當時我願意跟姊姊走，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對不起。」
亞絲娜猛地望向西莉卡。這套說詞荒謬至極，羅莎莉雅當年是帶了整整兩隊人堵門，喊著要活捉西莉卡去餵迷宮裡的陷阱。西莉卡沒做錯任何事，根本不需要道歉。可羅莎莉雅聽完之後，臉上的猙獰竟裂了一道縫，像被尖物從內部敲開，露出底下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妳……少在那邊假惺惺！」羅莎莉雅吼，語氣卻虛了大半。她別開頭，胸膛起伏得厲害，像一頭被磨平爪子的野獸。「妳以為說這種話，我就會原諒妳？作夢！」
西莉卡沒有回嘴。她撿起那顆被踢開的草莓糖，剝開糖紙，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含著。羅莎莉雅斜眼瞪她，好半晌，才用一種像是自言自語的氣音說：「我最恨妳這種小鬼。被男人寵著，被所有人幫著，連被追殺都有人來救。憑什麼……」
「姊姊其實不是恨我，是氣為什麼沒人像那樣對妳吧？」西莉卡咬碎一半的糖，聲音含糊，卻每個字都清楚。「如果我也對妳好，妳是不是就不會再生氣了？」
羅莎莉雅沒接話。她盯著西莉卡看，眼神從厭惡變成迷茫，又從迷茫透出一絲亞絲娜熟悉的軟化。那軟化來得太快，像冰面底下的水突然湧上來，轉眼就漫過岸。西莉卡把手伸進欄杆，掌心朝上，停在羅莎莉雅膝前半步處。
「我不怕被姊姊抓了。姊姊現在想抓我的手，還是想捏碎它，都可以。」西莉卡說，語氣真誠得發亮。「可我希望姊姊能先握一握。我會很高興的。」
羅莎莉雅胸口劇烈起伏。她的目光在西莉卡的臉上和掌心之間來回，喉嚨滾了幾次，像在吞什麼燙人的東西。最後她閉上眼，吐出一口長氣，再睜開時，眼眶紅了一圈。她真的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覆上西莉卡的掌心，沒有抓，沒有捏，只是輕輕握著。
亞絲娜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羅莎莉雅，那個寧可被銬在牆上也要朝人吐口水的女人，正在替西莉卡暖手。她的拇指甚至無意識地在西莉卡手背上摩挲，嘴裡喃喃：「太涼了，這裡濕氣重，會著涼。」
西莉卡笑起來，露出小小的虎牙。「姊姊好溫柔。」
羅莎莉雅抖了一下，像被這句話抽掉脊椎。她慢慢把西莉卡的手往自己頰邊帶，貼上去，閉眼蹭了蹭。亞絲娜看見她臉上的疤在那道火光下變得柔軟，恨意退潮之後，露出的竟然是近乎母性的寵溺。那種轉變比任何攻擊都更讓亞絲娜膽寒。
「姊姊，這些日子有沒有什麼事，想跟人說，卻沒人能說？」西莉卡問。她的另一隻手也伸進去，幫羅莎莉雅把垂落的亂髮順到耳後。
羅莎莉雅猶豫了片刻，嘴唇翕動，終究敵不過西莉卡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她壓低嗓子，說出一個地點。那是在第三層邊緣地帶的一處石縫，裡頭藏著她從前掠奪來的全部細軟，還有些值錢的材料。她說等哪天出得去，要把那些全送給西莉卡當補償。西莉卡聽完，輕輕道了謝，又親了親羅莎莉雅的手背。那女人整個人軟下去，像是被抽走最後一絲敵意，靠著欄杆，目光黏在西莉卡身上，嘴裡反覆說著：「以後要小心，別再讓壞人欺負了。」
亞絲娜陪西莉卡離開監獄區時，外頭天色已經暗透了。街燈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像有人在黑布上戳出等距的火點。西莉卡走在前面，哼著剛才那首聽不出調子的歌，白雛菊在亞絲娜髮間隨著步伐輕顫。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亞絲娜，那雙眼睛映著路燈，又亮又深。
「亞絲娜姊姊，妳看到了吧。」西莉卡停下，等她走過來，主動把手塞進她掌心裡。「連那麼恨我的人，都願意把藏東西的地方告訴我。一個下午而已耶。」
亞絲娜握著她的手，指尖收緊。她想說這不正常，可是她突然想起神秘男子的想要驗證某些事，心整個都寒了，她不知道西莉卡是否發現了，不，應該是發現了，因為她看到了現在西莉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