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推開莉茲店門時，草莓派還溫著，紙盒邊緣滲出一點糖漬的甜香。她綁了高馬尾，白色外衣整整齊齊，藍色衣領貼著鎖骨，像每一次尋常的午後拜訪。西莉卡跟在她身後半步，深褐色雙馬尾用粉緞帶紮得高高的，進門便朝櫃檯後的莉茲揮手，笑得眼都瞇起來。
「莉茲姊，我們來囉。」
莉茲從工作檯後抬起頭，粉紅色短髮亂糟糟地翹著幾撮，額角還黏著一點鐵灰。她看見亞絲娜，手上鐵錘頓了一下，眼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亮起來，像爐火被風撩過。可那亮光只一瞬，她便別開視線，拿圍裙擦手，聲音拔得比平常高。
「你們兩個怎麼一起來？也不先說一聲，我這裡亂得要命。」她繞出櫃檯，經過亞絲娜身旁時肩膀不自覺地收了收，像怕碰到似的。可她站定在西莉卡面前，卻伸手替她把歪掉的披風領口翻好，動作輕得不像碰鐵塊的那雙手。「西莉卡今天沒帶畢娜？」
「畢娜在旅館睡覺啦，牠最近好懶。」西莉卡仰著臉讓莉茲整理，語氣裡全是撒嬌。「我吵著要跟亞絲娜姊姊出來，她就帶我來啦。莉茲姊不歡迎我嗎？」
「歡迎，當然歡迎。」莉茲說，聲音軟得連亞絲娜都多看了她一眼。
三個人在窗邊的小桌坐下。亞絲娜打開紙盒，草莓派切面整齊，莓肉被烤得半融，沿著派皮淌出暗紅色的汁。她遞給莉茲最大的一塊，又替西莉卡分了小塊。刀叉碰著瓷盤，響聲清脆。亞絲娜看著莉茲咬下第一口，看著她喉嚨輕輕一滾，心裡沒有過去那種揪緊，也沒有猶豫。她甚至能冷靜地想，該加的量她昨晚便調好了，不多不少，像執行一份早已熟練的工序。
莉茲吃到一半，呼吸開始發沉。她放下叉子，指尖壓在盤緣，指節泛白。亞絲娜注意到她的耳尖慢慢透出紅色，粉得像剛從熔爐邊退開。她抬眼望亞絲娜，那眼神濕潤得近乎哀求，嘴唇微微張開，卻只是喘。
「莉茲，怎麼了？」亞絲娜問。
「……有點熱。」莉茲嚥了嚥口水，又補一句。「店裡爐子剛熄，還悶著。亞絲娜，妳今天氣色看起來很好。」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極快，像怕被人抓住尾巴。亞絲娜點頭，沒再追問。西莉卡在旁邊咬著叉子，看看莉茲，又看看亞絲娜，忽然伸手去碰莉茲的額頭。
「真的有點燙耶，莉茲姊。要不要喝點涼的？我去後面倒水。」
「不用！我坐一下就好。」莉茲幾乎是立刻按住西莉卡的手，又把那隻小手包在自己掌心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她的指背。「妳坐著，別去廚房，那邊地上都是鐵屑，會弄髒妳的鞋。」
西莉卡笑得眼睛彎彎，乖乖坐回去，腳尖在桌下晃。亞絲娜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莉茲對西莉卡的寵溺濃得發稠，像蜜裹住花瓣，每一道紋理都淌著無條件的順從。西莉卡說想再吃一塊中間最甜的草莓，莉茲便把自己盤裡那塊最完整的莓肉叉起來，送到西莉卡嘴邊。西莉卡湊過去咬住，唇瓣擦過叉尖，眼睛卻盯著亞絲娜，裡頭有光在跳。
「莉茲姊最好了。」西莉卡含著莓肉，聲音軟糊糊的。
莉茲整張臉都紅了。她抽回叉子，低頭去撥盤裡的派皮，指尖抖得像在鍛接最細的銀絲。亞絲娜看得出來，她正用盡力氣把某種東西壓回身體深處。那東西讓她的呼吸亂，讓她的膝蓋在桌下輕輕夾緊，也讓她不敢再看亞絲娜第二次。
「西莉卡，妳今天怎麼突然想來看莉茲姊？」亞絲娜把話題撥開，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公會任務。
「就……最近很少看到莉茲姊嘛。」西莉卡託著腮，狀似天真地歪頭。「而且我昨天晚上夢到莉茲姊了。夢裡莉茲姊穿著圍裙，在爐子前面打鐵，汗從脖子一直流到鎖骨，好性感喔。醒來就超想見她。」
莉茲手一滑，叉子「鏗」一聲掉進盤裡。她慌慌張張撿起來，耳尖的紅已經燒到後頸。「妳、妳這孩子在說什麼胡話啊。」她罵得半點力氣都沒有，尾音甚至帶著輕喘。「跟誰學的這些話，油嘴滑舌。」
西莉卡吐了吐舌頭，伸手去拉莉茲的圍裙帶子。「我沒有胡說啦。莉茲姊的胸部很漂亮，是真的。亞絲娜姊姊也這麼覺得吧？」
亞絲娜慢慢放下茶杯，沒接話。西莉卡轉頭看她，眼裡那層天真正好蓋住底下狡黠的光。接著西莉卡忽然把身子往莉茲那邊傾，雙掌合十，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莉茲姊，我有個小小請求，不知道會不會太失禮。」她頓了頓，睫毛垂下去，像在斟酌用字。「我最近在練習……怎麼說呢，就是女孩子的身體曲線。因為我個子小，又沒什麼肉，很羨慕莉茲姊的身材。所以我能不能……摸一下下就好？隔著衣服也沒關係。一下下就好。」
莉茲整個人僵住。她張嘴，嘴唇動了動，像要吐出一個「不行」，可那兩個字卡在喉間，怎麼也出不來。亞絲娜看著她眼中的抗拒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又在碰到西莉卡的視線時被打散。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太清澈，太無辜，像在祈求一顆糖。
「……只能一下下。」莉茲最後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而且不準在亞絲娜面前說些奇怪的話。」
「嗯，我發誓。」西莉卡點頭，小手已經覆上去。
她的掌心隔著褐色工作服按在莉茲左胸下緣，慢慢往上，像在量一枚爐火裡燒軟的金屬。莉茲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腰背僵成鐵板，嘴唇抿得發白。亞絲娜看見她擱在桌上的手捏成拳，指甲沒陷進肉裡，只是輕輕刮過桌面。西莉卡的手指收攏，又放鬆，指腹一點一點描過那團柔軟的弧度，最後停在心口上方，像在聽她的心跳。
「真的好大，好軟，而且好熱。」西莉卡低聲說，語氣裡混著純粹的讚嘆和一點點亞絲娜才聽得懂的饞。「莉茲姊，妳的心跳好快喔。是不是我弄痛妳了？」
「沒、沒有。」莉茲拚命搖頭，雙腿在桌下併得更緊。她望向亞絲娜，眼神濕得快要滴出水來，裡頭全是求救，卻又不敢真的發出聲音。那眼神像在說：救我，或者，不要看我。亞絲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動作從容。她忽然看清楚，此刻的自己像站在深水邊上，看著莉茲在水裡浮沉，卻連伸手的念頭都淡了。
西莉卡終於收回手。她坐回原位，捧起剩下的派，小口小口吃起來，神態滿足得像是剛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功課。莉茲則軟在椅背上，額角沁出細汗，圍裙胸口處被西莉卡摸過的地方微微發皺。她不敢看亞絲娜，只盯著桌面，呼吸又亂又燙。
「莉茲姊，謝謝妳。我會好好練習的。」西莉卡吃完最後一口，拿起紙巾擦嘴，又補了一句。「下次見面，我可能又會想拜託妳喔。因為真的太漂亮了嘛。」
莉茲想說什麼，最後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不成形的音節。她起身想收盤子，雙腿卻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晃了一下才站穩。亞絲娜跟著站起來，替她把紙盒蓋好，語氣溫和。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店裡還要忙吧？」
莉茲點頭，送兩人到門口。她在西莉卡背後停下，伸手順了順那兩條深褐色馬尾，指尖遲疑地滑過髮尾。「回去路上小心。西莉卡，下次……不要再說那種胡話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又像在求。
「知道啦。」西莉卡轉身抱了她一下，短暫得像鳥掠過水面。
門關上後，亞絲娜和西莉卡沿著石板路往南走。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某種分不開的黏稠。西莉卡哼著歌，手指勾住亞絲娜的袖口，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莉茲的店。亞絲娜不回頭。她腦子裡全是莉茲剛才那個眼神。明明裡頭裝滿了慾望，卻被莉茲用顫抖的指尖、發白的指節和吞回去的喘息，硬生生鎖在身體裡。那種剋制，比任何言語都更骯髒，也更真實。
莉茲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手指抓著窗框，呼吸一次比一次重。胸口被西莉卡摸過的地方還在發燙，像有人把一枚燒紅的印子烙進皮膚底層。她閉上眼，全是這個午後的味道，草莓的酸甜、鐵灰的澀、還有從亞絲娜身上飄來的那股若有似無的暖香。那香氣像一條看不見的索，把她往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拖。她知道，自己今晚大概又會夢見不該夢見的人，夢裡也許會出現西莉卡的手指，一點一點，沿著她顫抖的皮膚慢慢爬下去。
她不敢再想。可愈是不想，腿間那道濕意就愈清晰，像熔爐深處被攪動的鐵漿，沉甸甸地往下墜，燙得她不得不夾緊雙腿。她在空無一人的店裡喘出一口氣，聲音碎成幾段，帶著黏稠的欲滴。她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窗下的木牆，手掌覆上自己胸口，隔著衣料摸到那顆亂得發瘋的心臟。
誰都救不了她。這個念頭像火星落進油裡，轟一聲，把最後一點清醒燒成灰。
亞絲娜走到街尾，忽然停下。西莉卡跟著站定，仰臉看她，眼神乾淨得像剛從夢裡帶出來。
「亞絲娜姊姊，怎麼了？」
亞絲娜低頭看她，許久，才說：「下次，不準再當著我的面，那樣碰她。」
西莉卡眨眨眼，笑得像偷到魚的貓。「好嘛。下次我問她本人，不問姊姊了。」
亞絲娜沒再說話。她邁開步子往前走，裙襬掃過石板縫裡的野草。天色一寸一寸暗下來，遠方街燈還未亮，整條路像沉進一層薄薄的紫灰。她知道，今晚回去之後，西莉卡會像往常一樣，挨著她睡下，呼吸淺淺的，像這個世界從沒被弄髒過。而她自己，大概又要睜著眼，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