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男子尋思今日已到極限。他垂眼看著西莉卡小腹上那道淡紫紋路，它已經比剛浮現時深了整整一階，形狀也往腰側多探出兩道細枝，像某種急於攀附的藤蔓。再逼下去，那副身體今晚就會垮。西莉卡無所謂，她巴不得被榨到最後一滴，但亞絲娜不同。那女人還沒完全認命，她身體裡還繃著一股極細的線，扯得太猛，不是斷，就是反彈。
他抬指，捻滅了床頭那截蠟燭。火光一暗，滿屋只剩從窗縫漏進來的灰藍夜色，空氣裡那股混著汗與慾的氣味忽然變得更濃，像退潮後留在石縫裡的東西，正慢慢滲進三個人的皮膚。
「今天到此為止。」他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落進靜水裡的石子。「明天各自回歸正常生活。亞絲娜，妳兩天後再去一趟莉茲那邊，帶上西莉卡。去完後隔天向我匯報。」
亞絲娜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她不明白這道命令的形狀。要她去莉茲那裡，她懂，那是羞辱，是要她再把私密當成工具。可帶上西莉卡，她腦子裡像有根刺卡進去，轉不動。為什麼要帶西莉卡？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卻沒問出口。喉嚨乾得像砂紙，每個問題都磨死在裡面。
灰斗篷沒等。他往後一靠，脊背抵住牆，雙臂抱在胸前，火光雖滅，他半張臉仍沉在微光裡。「這三天，妳跟西莉卡，要更加勤奮走訪妳們的女性友人。」他停了一下，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暗處閃了一下，又迅速湮下去。「我想驗證一些事情。」
西莉卡聽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往旁一斜，額頭抵住亞絲娜的上臂。她笑得輕而滿足，像剛領到新玩具的孩子，指尖還扣著亞絲娜的手，一下一下捏著。亞絲娜感覺得到她在顫，不是怕，是興奮。那興奮沿著兩人交握的掌心往她身上爬，像某種低溫的火，燒不出煙，卻一路往她心口鑽。
「三天……」西莉卡低聲重複，聲線又軟又黏，像剛從夢裡醒來。「主人要我們走訪朋友呢。姊姊，我們要去見好多女孩子。妳會帶我去的，對不對？我們可以一間一間去，一個一個看。像以前逛街那樣，只是這次，我們要看得更仔細一點。看她們的臉，看她們的身體，看誰適合……被分享幸福。」
亞絲娜抽回手。這次居然成功了。西莉卡沒有扣緊，只是順勢鬆開，讓她的手滑到床褥上。亞絲娜立刻把兩臂收在胸前，像要把自己縮成更小一團。她偏過頭，不去看西莉卡的眼睛，卻藏不住自己肩膀的抖。那抖從骨頭裡滲出來，像連身體都在拒絕這道命令。
「我……不去。」她擠出三個字，聲若蚊蚋。
灰斗篷偏了偏頭。他沒發火，甚至連呼吸都沒變快，只是用一種近乎無聊的眼神瞧著她。那股氣勢像屋裡沒點著的蠟燭，明明看不見火，空氣卻已經燙人。
「妳會去。」他換了姿勢，腳踝交疊，語氣平常得像在報天氣。「兩天後，妳穿上那件白色外衣，把頭髮綁好，像往常那樣去敲莉茲的門。西莉卡會跟在妳身後，笑得跟以前一樣。妳要讓所有看見妳們的人都覺得，這只是兩個好朋友普通的拜訪。妳辦得到。妳最會的就是這個。白天在公會，在桐人面前，妳一直辦得到。」
他提到桐人時，亞絲娜的呼吸像被無形的手掐了一下。她想起那雙黑眼睛，想起他偶爾落在自己身上的、帶著溫度又剋制的注視。那些畫面像碎玻璃，突然刺進來，疼得她往後縮了一下。可她連恨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一種被剝開的、無處可躲的涼。
西莉卡又挨近。她沒碰亞絲娜的傷，只把臉湊到亞絲娜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姊姊，聽話啦。只是去看看大家，又不會怎樣。我們就假裝什麼也沒發生，像以前一樣笑，一樣聊天。等到晚上，再回來跟主人說，誰最適合。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知道。桐人哥不會發現的。他那麼信任妳，不是嗎？」
她的呼吸又暖又輕，像羽毛，也像蛇信。亞絲娜閉上眼。黑暗中，她腦海裡浮起一串女孩子的臉。莉茲、亞魯戈、由莉耶兒，還有公會裡那幾個對她笑得毫無防備的女孩。她不願去想，可那些畫面自己一幀一幀跳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強製播放。她忽然懂了，那男人要驗證的事情，遠比她想得更髒，也更冷。
「你把話說清楚。」亞絲娜睜開眼，聲音乾涸卻繃得很直。「要我們走訪，是什麼意思？要我看什麼？」
灰斗篷沒答。他站起來，灰斗篷的下襬掃過床沿，帶起一小陣帶著他氣息的風。他走到西莉卡身後，手掌覆上她後腦，像在檢查一件滿意的作品。西莉卡立刻仰起臉，眼睛半閉，整個人往他掌心蹭。
「等妳們去了，自然會明白。」他低頭看了亞絲娜一眼。那眼神像隔著深水看人，又冷又遠。「現在妳的身體還沒準備好。今晚睡吧。明天開始，妳會比之前更清醒，更正常。然後妳會發現，愈是正常，就愈躲不掉。」
他鬆開西莉卡，往門邊走去。木門被拉開時，夜風從後巷灌進來，挾著潮濕的泥腥味，吹得亞絲娜露出的皮膚一陣緊縮。西莉卡還跪在床邊，半裸的背脊被風一吹，她卻像感覺不到冷，只是側過臉，用那雙染著淡紫的眼睛凝視亞絲娜，嘴唇慢慢彎起來。
「姊姊，睡吧。」她輕聲說，語調又柔又遠，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這三天，我會一直陪著妳。明天見喔。」
亞絲娜沒有回答。她把自己摔進床褥，用顫抖的手臂環住雙膝，臉埋進膝間。門在身後關上，屋裡又暗下來。西莉卡沒走，她像隻安靜的貓，縮到床尾，把自己圈成一小團，呼吸勻得很快，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亞絲娜卻醒著。她盯著天花板，眼底燒著一片空洞的熱。腦海裡那串臉又一張張浮起來，每一張都笑著，毫無防備。而她掌心仍殘留著那道紋的溫度，燙得像有人把什麼活著的東西塞進她手裡，再逼她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