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去，亞絲娜在第三日午後獨自走進莉茲的店。她腰包裡擱著一個油紙包，裡頭是剛出爐的藍莓派，表皮烤得金黃，裂縫處還冒著熱氣。她在進門前停了一步，用手指把鬢邊散下的幾縷頭髮別到耳後，又拉了拉輕甲的領口，才推門進去。
店裡沒人。熔爐的火已經壓小，工作檯上散著幾把半成品的短劍，角落的椅子歪著，像剛才還有人坐過。她把油紙包擱在櫃檯上，指尖輕輕按住紙包邊緣，感受底下傳上來的溫度。片刻後，她拿起櫃檯上的水壺，替自己倒了杯水，靠著牆慢慢喝。她喝得很慢，目光落在通往二樓的窄梯上，眼睫在午後的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亞絲娜把水杯放下，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她打開油紙包，藍莓醬的甜香立刻在店裡散開，混著淡淡的奶油味，把金屬和炭火的氣味壓下去一層。莉茲湊過來，眼睛發亮，嘴裡已經叫出來：「萬歲！藍莓派！我就知道你最懂我。前兩天那個野莓派也好吃得要命，我一個人幹掉半個，醒來渾身熱呼呼的，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動，連打鐵都特別來勁。今天這是新口味？」
「藍莓的。」亞絲娜說。她把派往莉茲面前推了推，「趁熱吃。你午飯還沒吃吧？」
莉茲一點不客氣，伸手就掰下一大塊。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嚷：「呼，燙燙燙——可是好好吃。你這手藝去開店都行了，真的。比我做的鬆，甜度也剛好。」她鼓著腮幫子，像隻啃到松果的松鼠，連鼻尖都沾了一點藍莓醬。她又掰一塊，這次吹了好幾下才放進嘴裡，眼睛心滿意足地瞇起來，「怎麼會有你這種人啦，又會打架又會做甜點，桐人那傢伙真是走了不知道什麼運。」
亞絲娜沒接話。她看著莉茲吃得開心，心裡漫上一股奇異的暖意。那感覺很輕，像有隻手在她胸口內側慢慢撫過，不痛，反而有點癢。她發現自己居然真的有一點開心。開心莉茲喜歡這個派的滋味，開心她吃得這麼滿足，開心她嘴邊沾著的藍莓醬看起來像個天真的孩子。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櫃檯邊緣畫著小圈，唇線微微鬆開，像在默許什麼。
「你自己不吃？」莉茲已經吃掉半塊，嘴角的醬在光下發亮。她把剩下半塊往亞絲娜那頭遞了遞，「分你一口，我可不是小氣的人。」
「我不餓。」亞絲娜搖頭，語氣很輕。她看著那半塊派，停了一瞬，伸手替莉茲抹掉嘴角那點醬，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你吃慢點，沒人跟你搶。等一下又喊肚子脹。」
莉茲嘻嘻一笑，果真放慢了些。她靠著櫃檯，一腳勾著高腳椅的橫桿，整個人像沐浴在午後暖光裡，連耳尖都透著一層淺淺的紅。她嚼著派，忽然用肩膀碰了碰亞絲娜：「說真的，你這兩天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氣色看起來特別好，皮膚好像在發光。是遇到什麼好事了？還是偷偷練了什麼隱藏技能？教一下啊。」
亞絲娜一愣，旋即別開視線，聲音平靜：「哪有。還不就是平常那樣。昨天在迷宮區待到很晚，大概是睡眠不足，你看錯了。」
「少來。」莉茲湊近看她，眼睛瞇得細細的，「你以前熬夜會垮臉，現在才沒有。嘴唇也紅紅的，像偷吃了什麼好東西。該不會是談戀愛了吧？桐人終於開竅了？」
她語氣促狹，手肘又頂了亞絲娜一下。亞絲娜被她撞得往旁偏了偏，嘴角彎了彎，卻不接話。她低下頭，把油紙包的邊角折整齊，指尖沿著摺痕壓了壓，動作慢而仔細。莉茲的笑聲在耳邊轉，像暖風拂過，讓她的心口跟著一軟。她忽然覺得，讓莉茲這樣開開心心地吃著自己帶來的派，是件值得的事。這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有一絲想把它按下去的力氣。
莉茲吃到最後一塊，突然頓了頓。她把派擱回紙上，用手指按了按額角，又甩了甩頭。亞絲娜抬眼，輕聲問：「怎麼了？」
「沒，就是覺得有點熱。」莉茲拉了拉衣領，把圍裙帶子重新繫緊。她呼出一口氣，頰上的紅暈比剛才更明顯，從顴骨一直漫到耳根。她拿起水壺灌了好幾口，喉嚨上下滾動，幾滴水沿著下顎滑進領口，把褐色工作服的前襟弄深了一小片。她放下水壺，用掌根抹了抹嘴，笑著抱怨：「奇怪，今天爐子明明沒怎麼開。大概是你的派太補了，我全身暖洋洋的，腳底都在發癢。這該不會是加了什麼壯陽藥吧？開玩笑的啦，哈哈。」
她笑得大聲，玻璃櫃裡的幾把成品短劍都跟著輕輕震。可笑著笑著，她又伸手去揉自己的後頸，指尖勾過耳後，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她吐出一口長氣，另一手撐在櫃檯上，指節抵著檯面，輕輕地弓起身子，像在驅散某種從身體深處冒上來的躁意。
亞絲娜一直看著。她看見莉茲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整個人像被從裡頭點亮了一小簇火。那火光在她粉紅色短髮的邊緣跳動，沿著小巧的肩線往下爬，最後藏進她併攏的腿間，化成她不安分地交疊雙腿的動作。莉茲無意識地用大腿內側蹭了一下椅子邊緣，又像被燙到似的彈開，臉更紅了。
「我是不是該去沖個涼……」她喃喃，聲音比剛才軟了許多，尾音像含在嘴裡化不開。她抬眼望向亞絲娜，眼神有些迷糊，卻又笑得甜甜的：「還是說，你陪我出去走走？我這狀態打鐵，怕把鐵都融了。真奇怪，明明只是吃個派。」
亞絲娜站直身子，從櫃檯旁繞出來，扶住莉茲的手臂。她掌心貼上去，能清楚感覺到底下那層細細的顫動，像有電流在她皮膚下亂竄。她低聲說：「我扶你上樓躺一下。你流好多汗，先別打鐵了。」
「唔，也好。」莉茲靠過來，身子軟綿綿的，帶著甜點和薄汗混在一起的氣味。她走兩步就停一下，膝蓋像使不穩力，嘴裡還不忘喃喃：「你好香……亞絲娜，你今天聞起來也特別香。是不是換了什麼香膏？胸口那邊，一直有股甜甜的味道飄過來……我怎麼越聞越暈……」
她整個人幾乎要掛在亞絲娜身上。那對小巧結實的手臂攀住亞絲娜的肩，偏高的體溫一層層渡過來，像要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都烘軟。走到樓梯口，莉茲又不肯動了，把臉埋進亞絲娜頸側，聲音悶悶地冒出來：「我不想上樓。樓上悶。你陪我在這裡坐一下就好，十分鐘，就十分鐘。」
她呼出來的氣噴在亞絲娜鎖骨上，濕熱濕熱的。亞絲娜扶她坐到樓梯第三階，自己跟著坐在她旁邊。莉茲立刻把頭靠上她的肩，雙腿併著，足尖在階下輕輕點地，像在打著某種煩躁的拍子。她的手不自覺地揪住亞絲娜腰側的衣角，指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伴著愈來愈急促的呼吸聲。
亞絲娜垂眼，看見莉茲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一片皮膚透著粉紅，細小的汗珠沿著那道陰影往下滑。她沒有移開視線。某一瞬間，她心底閃過一股很輕、很麻的滿足，像終於親手把一件懸了很久的事，推到它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