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有人在城外把所有的燈一盞一盞捻熄。亞絲娜的呼吸聲輕而穩定，薄被隨著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在醞釀一場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她的指尖又抽了一下，這次不是無意識的。她的意識在很遠的地方翻攪，像溺水的人從很深的水底往上蹬，頂著一股不屬於自己的重量往上蹬。那股重量沒有形狀，卻壓在胸口、壓在眼皮、壓在每一次想要握緊拳頭的念頭上。她知道自己醒著，又好像醒在一個不該醒來的地方。床鋪的觸感很真實，枕頭有陌生的氣味，房裡有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喉嚨乾得像是有人用砂紙從裡面磨過一遍。她試著回想，畫面片片段段，男人的臉、西莉卡的手、那瓶藥水的顏色、窗外的街。像一本被人撕掉幾頁的書，看得見開頭，看不見中間。她記得自己在抗拒，記得有聲音在耳朵旁邊說了很多話，記得那些話像細針一樣鑽進腦子裡，一根一根地扎在很難拔出來的地方。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回答，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點頭。她只記得那種感覺，身體很輕，輕到可以被任何一句話推著走。
她終於睜開眼。房間浸在黑暗裡，只有窗框和地板之間淌著一層很薄的月光。她側過臉，看見窗外的屋簷，像一排沉默的獸蹲在夜色裡。她想起身，手臂撐在床沿，肩膀卻像被灌了鉛，每一次使力都牽動著後頸一陣陣發麻。她咬著牙，用另一隻手扶著床頭，一寸一寸把自己撐起來。腰部以下沉甸甸的，像繫著看不見的鎖鏈。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身上還穿著原本的衣服，襟口有些凌亂，薄被滑到腰間，露出她交疊的雙腿。她的手指抓著被緣，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涼，從鼻腔一路竄到肺裡，帶著夜裡才有的潮味。她再睜眼時，眼神裡多了一點清醒，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著了燈，不大，但夠她看清眼前的東西。她把手伸向床頭的小桌，指尖碰到一個銅製的燭台，冰涼。她握緊，又放開。沒有武器，沒有細劍，沒有選單在眼前浮現。她試著伸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什麼也沒有。這個地方沒有系統，沒有血條，沒有技能格。她的身體很重，重得像是第一次真正活在這個世界裡。
亞絲娜慢慢站起來。地板在她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響，像在抗議她的重量。她扶著牆，往窗邊走。每走一步，膝蓋就軟一下，但她沒有停下。她走到窗邊，額頭靠上冰冷的玻璃。外面的街道空得嚇人，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她看見街角有一個人影，靠著牆，紅色的光點在嘴邊明滅，像在抽菸。她在腦中估算著距離、樓層、逃出去的路線。她的身體還不太聽話，腦子倒是轉得很快，像刀劍神域裡攻略樓層時那樣，一條一條地過著可行的路線。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房裡的每一個角落。一張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一個木箱。門在左邊，門鎖從裡面反扣著。她走過去，拉了一下，門紋絲不動，金屬的鎖舌在門框裡發出沉重的悶響。她蹲下來，湊近門縫，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她把手按在門板上，掌心的溫度被木頭吸走，只留下冷。她知道那個人不會只上一道鎖。他又不是傻子。他會留人，會防備，會用藥，會在她的意志裡埋釘子。她想起那瓶藥水的氣味，苦裡帶著一點甜，像腐爛的花。她的胃翻了一下。
她回到床邊坐下，把散在臉頰的頭髮攏到耳後。栗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光，像絲線一樣垂在肩上。她伸手按摩自己的小腿，從腳踝一路往上按到膝蓋，讓血液重新流起來。她不能慌，也不能在這裡硬來。她需要情報、裝備、路線，需要搞清楚西莉卡為什麼變成那樣。那個女孩叫她「主人」的語氣，像在背一句練習過很多次的話。她的眼神很空，但不是壞掉的那種空。她看過壞掉的人，在攻略組裡，在戰線後方，眼神會抖、會散、會怕到不敢看人。西莉卡不是那樣。西莉卡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被抽掉了某個東西，又塞了另一個進去。
「西莉卡……」她的嗓音啞得幾乎不成聲，像生鏽的門軸。她清了清喉嚨，又試了一次，「西莉卡，妳聽得見嗎？」當然聽不見。房裡只有她的回音，和窗外那個人影走遠時的腳步聲。亞絲娜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很淺的紅痕，是剛才撐在床沿時壓出來的。她握了握拳，又放開，反覆了好幾次，直到手指不再發抖。她抬起頭，眼神像是換了一個人。不只是清醒，還多了某種銳利的東西，像被磨過之後重新架起來的刀。
她站起來，開始在房裡走動。每一步都很輕，腳跟先著地，再慢慢放到腳尖，像貓踩在瓦片上。她繞著床走了三圈，小腿的知覺慢慢回來了，膝蓋也不再打軟。她停在木箱前面，用手指沿著箱蓋摸了一圈，找到卡榫，輕輕一扳。箱蓋彈開，裡面是空的，只有一股霉味撲上來。她沒失望，空箱子也是情報。她轉向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街上的水氣。她探出半張臉，樓下那個人已經不見了。街道兩邊的房屋都黑著，只有斜對角一間店鋪的二樓還亮著很弱的燈。
她把窗子關到只剩一掌寬，讓風繼續流進來，自己坐回床上。她不想睡。眼睛閉上就有聲音，有畫面，有人在她耳邊說「睡吧」，像咒語一樣往腦子裡鑽。她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痛感很清晰，像一根針劃過皮肉。她鬆開手，滿意地吁了一口氣。痛覺還在，沒有完全被弄斷。她還能感覺，還能判斷，還能恨。恨氣很燙，從胸口一路燒到指尖，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沒有壓抑那股燙。她讓它燒，讓它把腦子裡殘留的昏沉一點一點蒸掉。
她重新躺下，側著身，面朝門。眼睛沒有閉，盯著門縫，像在最前線的營地裡守夜，等著隨時可能破門而入的東西。她開始在腦中列清單：明天他會去找莉茲。莉茲是她的閨密，也是這一帶最硬的鍛造師。如果連西莉卡都出事了，莉茲會不會也有危險？她得搶在前面。她需要至少一件能握在手裡的東西。剪刀、鐵釘、碎玻璃，什麼都好。她想起自己的細劍，那把陪她走過無數樓層的細劍，現在不知道在哪裡。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像要握住一根不存在的柄。
夜風把窗子推得更開了一些，月光斜切進來，在她的被子上劃出一道銀白色的痕。她的眼睛追著那道月光，看它慢慢爬過自己的手背，像在替她量時間。她忽然覺得餓，胃裡空得發疼，從下午之後就沒吃過東西。她知道現在不能出去，也沒什麼可以吃。她閉上眼，讓飢餓留在那裡。飢餓不是壞事。飢餓讓腦子更清楚，像刀劍神域裡空腹上陣時那樣，反而打得比平時更狠。她的呼吸慢下來，心跳穩得像有人在她胸口打著拍子。
手指不再抖了。她慢慢坐起身，把薄被摺好，放在床尾。她走到木箱旁，彎腰把箱子搬到門邊，靠著牆放好。沒有鎖，沒有武器，那就先拿一張能砸人的木箱。她試了試箱子的重量，實木製，大概比她想像中沉。她把它斜靠在門後，只要有人從外面推門，箱子會倒，聲音會響，夠她醒來，也夠她抓著椅子衝上去。她退後一步，檢查了一下角度，又上前微調，直到她滿意為止。
她走到窗邊，把窗子完全關上，只留那條縫。外面的街已經徹底靜了，連狗叫都沒有。她回頭看了一眼房裡，月光下一切都顯得很安靜，像被人按住了呼吸。她回到床上，這次沒有躺下，而是背靠著床頭坐著，雙腿曲起，下巴擱在膝蓋上。她的眼睛半瞇著，像在休息，又像在透過黑暗看什麼很遠的地方。她在想桐人。想他那件黑色的大衣，想他總是不聲不響地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想他叫她「亞絲娜」時的語氣。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失蹤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裡等。
她忽然笑了，很短暫，像是對自己的一種嘲弄。她居然會讓自己落到這種局面。攻略組的副團長，被人在藥水裡動手腳，醒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靠一張木箱當陷阱。如果桐人看見，大概會皺著眉不說話，然後默默把第二條出路也堵上。她想起他那個表情，眼睛裡帶著擔憂，嘴巴卻繃著，什麼都不肯先說。她的心口酸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住。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壓回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把腿放下來，讓腳掌平踩在床沿，整個人坐直。月光從窗縫移到了她的膝蓋，像一層薄薄的霜。她的手指在被子邊緣來回劃著，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過著明天的路線。莉茲的店在市場街的轉角，二樓是住家，一樓堆滿鐵料和半成品。她從這裡的屋頂翻過去，走後巷，大概二十分鐘能到。如果那個人要帶她去，她得先摸清他的路線，看他走哪條巷子、停留多久、身邊有沒有其他人。她得在到達之前找到機會。一個就夠了。一個空檔，她就能跑。
她閉上眼睛，這次沒有聲音在腦子裡響。只有風從窗縫擠進來的咻咻聲，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吹著短笛。她的肩膀慢慢鬆下來，整個人往旁邊傾，額頭靠上牆壁。她沒有睡，只是讓身體歇著，讓每一根繃緊的筋稍微鬆一鬆。外面的天色像在變，又像沒變。時間在這裡走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呼吸都像被拉長了。
樓下忽然傳來一點聲響，很輕，像椅腳在地板上拖了一下。亞絲娜瞬間睜開眼，背脊離開牆面，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沒有動，幾乎沒有呼吸，側耳貼著牆聽。那聲音沒再響起。她等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她的腳掌無聲地落到地上，整個人滑到床邊，伸手握住那張木椅的椅背。木頭粗礪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像在提醒她，這不是遊戲。遊戲裡死了可以重來，這裡不行。
她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緊，又放鬆，反覆幾次，像在跟自己的身體確認每一條筋還在。她忽然想起西莉卡幫她蓋被時的表情。那張臉很安靜，安靜得讓人發毛。她以前認識的西莉卡，說話會緊張，笑起來會遮嘴，被桐人救回來之後對誰都很容易害羞。不是那樣。絕對不是那樣。她一定要把西莉卡帶回來，像以前在遊戲裡帶她走出迷宮一樣。不管那個人對她做了什麼，她都相信那孩子還在裡面。
窗外的風停了。房裡一下子悶了起來，像有人把所有的縫都堵住。亞絲娜站起來，重新走到門邊，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陣。外面有很細的鼾聲，從走廊深處傳來，低沉而規律，像某個人在熟睡。她記下聲音的方位，退回床邊。那個人還沒走。他就在這棟房子裡，也許在樓下，也許在隔壁，像蜘蛛一樣掛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等著天亮。而她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把所有他可以用的牌一張一張拆掉。
她重新坐下，讓木椅背對著自己，兩手搭在椅背上。她的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盯著門。月光已經從她身上滑走，房裡更暗了，暗得只能看見物體的輪廓。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放大，像貓眼一樣吸收著僅存的光。她想起了自己的細劍，想起它出鞘時的聲響，想起劍尖劃破空氣的那種嘶聲。手指又動了動，像在虛空中比劃著劍招。一下、兩下、三下，又準又狠，像在替明天的自己先練一遍。
她的耳邊還留著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明天，我們去莉茲貝特的店裡坐坐」。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真的要去喝茶。她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嚐到淡淡的鐵味。她用舌尖舔了舔，血腥味反而讓她的腦子更清醒。明天，對。明天他會帶她去見莉茲。而莉茲那個笨蛋，看到她說不定還會笑著打招呼，完全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她得想個辦法，在見到莉茲之前就把一切都攤開。一個眼神、一個暗號，莉茲那麼聰明，一定能看懂。
她從椅子上滑到地上，盤腿坐著。地板冰得像塊鐵，冷意從大腿一路竄到後腦，把她最後一點睡意也凍掉了。她開始默默數著呼吸，一、二、三、四，像在給自己上緊發條。每數到十，她就會檢查一遍門邊的木箱、窗子的縫、樓下的聲響。整個人像一座被啟動的機關，在黑暗裡一格一格地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的鼾聲停了。亞絲娜的耳朵豎起來，整個人往前傾，像要穿透門板聽清楚。外面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數到第七下的時候，有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來，很慢，像有人踩著毛毯往上走。一階、兩階、三階。她的五指扣緊地板，整個人像壓緊的彈簧，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門。
腳步聲到走廊盡頭停了。她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很輕，像是怕吵醒她。然後是一陣衣物窸窣，接著，一切又靜了下來。他把門關上了。沒有進來，只是經過。亞絲娜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直到那陣安靜持續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鬆開扣在地板上的手指。掌心全是汗，膝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她咬著牙，把呼吸壓回平穩，像在刀劍神域裡被圍困在死角時那樣，用每一次換氣把自己穩下來。
她站起來，重新坐到床沿。外面的天空開始有了一點很淡的灰，像有人在黑布上用很薄的筆刷了一層。天快亮了。她知道自己只剩下一點點時間。她走到窗邊，把窗子完全推開，讓黎明的涼氣撲上臉。她把長髮攏到腦後，用一截從被角拆下的布條綁成低馬尾。她的臉在微光裡顯得很乾淨，像被風洗過。她看著鏡子般的玻璃反光，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眼角，確定眼睛裡的血絲沒有看起來那麼糟。
她鎖上身後的窗，照原樣關好，只剩那條縫。她回到床邊，把薄被重新鋪好，弄成有人睡過、又像沒醒過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