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卡打了個小小的噴嚏，聲音脆得像玻璃珠落地。她揉揉鼻尖，視線從亞絲娜腰包外層掃過，又轉回莉茲面上。莉茲還睡著，薄被滑到肩下，額角浮著一層細汗，呼吸短而淺，像在跟什麼東西拉扯。
亞絲娜站在灶臺旁，背抵著冰涼的陶磚牆面。她數不清自己第幾次握緊腰包那隻小瓶。外頭有人經過，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沙沙響過去。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卻穩得出奇：「水滾了。」
西莉卡跳下矮凳，俐落掀開鍋蓋，白騰騰的蒸氣撲上她臉頰。她瞇著眼笑了，用木勺攪了兩圈，道：「聞起來好甜。姊……亞絲娜姊真的不喝一點嗎？從早上到現在只顧著顧爐火。」
「我不渴。」亞絲娜移開眼，手指摸進腰包。陶質的觸感溫溫的，不再像昨夜那般寒涼。她把它取出來，握在掌心，動作慢得像在確認自己的心跳。西莉卡瞥見了，沒說話，只用湯匙在鍋沿輕敲兩下，清脆、短促，像某種信號。
亞絲娜走過店裡，裙襬擦過一張堆滿皮革料的長椅。她挑出早先疊在櫃上的野莓派，油紙已經拆開一角，深紅色的果醬從酥皮縫間微微發亮。她深吸一口氣，拔開瓶塞。那股味道先溢出來，淡得幾乎聞不見，混在莓果和糖漿的氣味裡，像一滴露水滲進熱茶。
「要快一點喔，莉茲姊最淺眠了。」西莉卡踮著腳湊近，聲音放得又軟又小，手指在亞絲娜肘後隔空點了一下，沒碰上，卻催得人心頭一緊。
亞絲娜傾斜瓶口。青色的液體在瓶頸停了一瞬，才細細落下，沿著派面上那道裂紋遊開。她手腕沒抖，像握著細劍做最平常的刺擊。瓶子回正時，她喉頭動了一下，像把什麼嚥回去。
「夠了嗎？」西莉卡問，眼睛盯著派面那些正被果餡吸進去的濕痕，鼻尖幾乎湊到油紙邊。
亞絲娜將瓶口在派緣輕輕一刮，殘液抹進酥皮裡，再拿早就撕下的一小塊油紙按了按表面。她把瓶塞壓回去，指腹抹過瓶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下意識擦得那樣仔細。等她把瓶子收回腰包裡，額上已經一層薄汗，卻沒讓呼吸亂。
「成了。」她說。聲音平靜到連自己都吃驚。
西莉卡退開一步，往樓梯口張望，像在估算莉茲醒來的時間。她回頭對亞絲娜笑，眼睛彎成兩道細月：「那我來泡茶。莉茲姊醒來會口乾，正好配派。」
亞絲娜點頭，取過木盤，把派擺正，又將叉子放在盤側，刀沒拿，怕太刻意。她選的位置也自然，就在莉茲平日喝下午茶的小圓几上，離窗三步，光線好，又能聞到屋外野莓的氣味。
樓上翻身的聲音響起。先是布料摩擦，再是一聲模糊的咕噥。亞絲娜與西莉卡對看一眼。
「我上去叫她。」西莉卡已經踩上木階，腳步輕快得像去喊朋友野餐。她推開半掩的房門，探頭進去，道：「莉茲姊，起來啦，茶都涼了。」
莉茲哼了聲，翻過身，臉紅得發燙，眼睛半睜半閉。她看見西莉卡，扯了扯嘴角，聲音帶著濃濃睡意：「嗯……你們來啦。」
西莉卡把窗推開一點，風鑽進屋裡，挾著鐵礦與木炭的氣味。她扶莉茲坐起身，替她把滑落的薄被拉到腰間，又從床角撈了水杯遞過去。莉茲喝了兩口，咳了兩聲，抬手摸額頭：「奇怪，昨晚睡得很沉，怎麼越睡越累。」
「是太熱了吧。」西莉卡用帕子擦她鼻尖，順口道：「我和亞絲娜姊在樓下煮了茶，還帶了野莓派。城東那家的，你不是嘴饞好幾天啦？」
莉茲眼睛亮了一點，像被這句話從睡夢裡撈出來。她慢慢下床，西莉卡在旁虛扶著，沒讓她覺得自己被當成病人。兩人一前一後下樓，亞絲娜已經把茶斟好，兩杯深褐色，熱氣細細上浮。
「總算醒了。」亞絲娜站在几旁，語氣帶著慣常的柔軟與一點責備，「你每次一睡午覺就像暈過去，連畢娜飛進窗子都吵不醒。」
畢娜沒來。西莉卡卻很自然地接話：「畢娜今天去城西的屋頂曬太陽了。」她笑嘻嘻地補上一句：「我幫你看過店門，沒人偷你的鐵料喔。」
莉茲被逗笑，坐到椅子上，伸個懶腰：「你們兩個一來，店裡都變亮了。」她看向那塊派，鼻尖微動：「好香。我正要說今天特別想吃甜的。」
亞絲娜把茶推過去，動作溫柔，像做過千百次那樣自然。她拉開另一把椅子坐下，西莉卡則擠在莉茲另一側，託著腮看她。
「吃吧，特地為你跑的。」亞絲娜說。
莉茲不疑有他，抓起叉子切下一角。酥皮裂開，果醬流得滿叉都是，深紅色掛在她指尖。她張嘴吃下，甜甜地嘆口氣：「這家還是最好吃。你吃過沒，西莉卡？」
「我來的時候有吃一小口，是亞絲娜姊分我的。」西莉卡眨眼。
莉茲又送進一口，嚼了幾下，忽然停住，像嘗到一點陌生的苦。她看看叉子上的果餡，又看看亞絲娜：「這派是不是跟平常不太一樣？好像有股……草味。」
亞絲娜只抬了抬眼，神情不變，伸手替莉茲把茶添滿：「城東那家最近換了新的香料，我買的時候老闆娘也這麼說。你喝口茶再吃，味道會順很多。」
莉茲聽她說得篤定，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茶溫正好，沖淡了那絲異味，舌尖反而泛起一點涼涼的甜。
「還行。」莉茲砸了咂嘴，又吃了一口。這次沒再說怪，只道：「等我吃完，給你看刀胚。你那把備用細劍的柄芯老化了，我昨天找到一塊好料。」
西莉卡伸了伸腿，從桌上揀了塊碎酥皮，小口小口咬。她全程不多話，只在莉茲吃完第二片時推過水杯，像個懂得照看人的妹妹。
亞絲娜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收攏，面上帶著的笑幾乎沒變過。她看著莉茲把第三口嚥下，又把最後一叉放回盤緣，終於轉頭去撥窗邊那串風鈴，像只為等一陣風。
樓梯口的光影斜了一寸。莉茲伸舌舔了舔下唇，又打了個呵欠：「好怪，越吃越困。」
「你剛睡醒，身體還沉。」亞絲娜起身，把空盤端到灶臺旁，動作不急不緩。水槽裡泡著前夜沒洗的模具，她順手開了水，沖著盤子，背對著莉茲補一句：「等十分鐘就好了。你別急，再坐一下。」
西莉卡湊到莉茲身旁，挽住她胳膊輕輕搖了搖：「莉茲姊，你臉好紅。是不是昨晚沖澡著涼了？」
莉茲摸了摸自己的頰，果然燙得驚人。她笑了一下，聲音卻慢慢拖長：「大概吧……頭有點重……」
亞絲娜關了水，擦乾手，回頭看莉茲。莉茲的眼皮開始往下壓，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按住額頭。她撐了兩秒，又笑：「奇怪，你這壺茶越喝越醉人……」
「不是茶，是你太累。」亞絲娜走回几旁，語氣柔和得像催人入睡的調子。她在莉茲椅後站定，指尖搭上她的肩，沒使力，只是在等她身體自己往下沉。
西莉卡換到另一側，扶住莉茲的手肘，低聲說：「睡一下吧，莉茲姊。亞絲娜姊會顧店，我也在這裡不走。」
莉茲還想應句什麼，聲音卻碎在舌尖。她的額頭往亞絲娜手背上一靠，整個人軟了下去。呼吸均勻，淺淺地打著顫，像在深水裡睡了過去。
亞絲娜低頭看她，沒把她推開，只輕輕托住她的背，讓西莉卡先繞去樓梯口鋪路。她自己則將莉茲一條手臂繞上肩，另一手攬住她的腰，半扶半拖地把人帶往二樓。莉茲不重，可偏沉的體重全壓過來，每踩一階，木頭就吱呀一響。
兩人合力把莉茲放上床時，亞絲娜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冒汗。她替莉茲蓋好薄被，又用帕子擦了擦她的額角與頸側。莉茲的皮膚透著不正常的熱，嘴唇微微張著，吐出的氣帶著莓果的甜。
「這樣就……好了嗎？」西莉卡站在床尾，聲音小小地冒出來，像終於鬆開憋住的一口氣。
亞絲娜背對著她，把帕子折成小方塊，塞進莉茲枕下。她的動作沒有一絲慌亂，甚至不忘把窗簾拉到只留一點縫。
「做都做了。」她低聲說。
西莉卡看著她的背影，眼裡那點天真的光悄悄沉下去，浮上另一層亮。她忽然伸手，飛快地在亞絲娜手腕上碰了一下，像小孩討糖似的。
「你做得真好。」她說，這次沒有笑，聲音輕得幾乎被二樓的悶氣吞掉，「我自己都嚇一跳，姊……你連倒茶的手勢都跟平常一樣。」
亞絲娜沒答。她走到小几前，把空掉的茶杯收進託盤，又將派盒重新蓋好。一切收拾得像不曾發生。樓梯口有風穿過，吹得風鈴叮叮響。她伸手把鈴舌攏住，等那串餘音自己散盡。
西莉卡跟下來，悄聲問：「待會去哪裡？」
亞絲娜回頭看她，笑容又回到嘴角，和煦、柔軟，像個剛跟閨密吃完午茶的副團長。
「去找亞魯戈。」她擦過西莉卡身旁，往店門走去，「她昨天說有批地圖要給我。順路再去幫紗夏送幾件修好的皮甲。」
西莉卡應了聲，跟在她斜後方，出門前還不忘把莉茲店門的掛鎖勾回去，再從縫裡塞進木片，動作熟練得像這家店的半個夥計。
外頭陽光正好，把青石路曬得發白。亞絲娜踩進光裡，裙襬輕輕晃動。有人迎面打招呼，她笑著點頭，步履不亂，眼底澄澈得沒有一點陰影。西莉卡也跟著笑，兩人一前一後拐過街角，像這城裡最平常不過的一對朋友。
風從巷口吹來，把一陣極淡的藥草味送進她們身後那扇半掩的店門。亞絲娜沒回頭。她只把腰包又往髖骨上貼了貼，讓那隻小瓶抵著肌膚，跟著她的步子輕輕地、穩穩地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