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撐在地板上的手慢慢收回，重新擱回膝頭。裙面被指尖抓出的小褶還印在那裡，她一動，那布料便輕輕彈開，露出膝蓋上一片壓得發紅的痕跡。她沒有再嘗試起身，只是把臉微微偏開，避過西莉卡投過來的視線。
西莉卡卻像看不懂她的閃躲，整個人從男人腿旁坐直，兩手環著膝蓋往前傾，眼睛睜得圓圓的：「姊姊剛才的表情好漂亮，眼睛裡像有火在燒耶，嘴巴一直張著，聲音也好軟。我在旁邊看，都捨不得眨眼睛。」她說得天真，語氣像在形容一隻好不容易被摸順了毛的貓，可每個字都往亞絲娜耳裡鑽。
「閉嘴。」亞絲娜低聲回，聲音還啞著，尾音有些抖。
西莉卡非但沒閉嘴，反而笑了。那笑聲細碎，像鈴鐺在夜風裡搖了兩下。她轉頭看灰斗篷，像在討一個允許，又像只是在分享一件開心的事：「主人，姊姊害羞了。她剛才明明往後靠著你，還喘了那麼一聲，我都有聽到。」
男人沒理會她的嬉鬧。帽影下那張臉仍看不清，只看得見他擱在床沿的手指慢慢抬了抬，像在空氣裡勾了一下。西莉卡立刻收斂笑意，正正經經跪好，連下巴都壓低了些。那轉變快得嚇人，像有人在她後腦扳動了什麼開關。
「還有今晚最後一件事。」男人開口，聲音不重，卻像直接蓋過房裡所有細響。他看向亞絲娜，下巴微微揚起，「你過來。」
亞絲娜沒動。膝蓋貼著地板，腿根內側還是一片濕黏。她知道自己此刻站不起來，更知道若真的爬過去，就再也沒有什麼能騙得過自己。可胃裡那團藥性像活物一般鼓脹，順著呼吸往上頂，頂得她後頸發麻，指尖也微微發燙。她只能死死跪在原處，像這樣就能留住最後一點什麼。
「過來。」男人重複，語氣沒有更重，只多了一層耐心。那耐心比命令更可怕。
她的身體先於意志有了反應。右膝往旁一挪，接著是左膝。地板冰涼，磨得膝蓋隱隱生疼。她沒有抬頭，只盯著那雙黑靴與地板之間的一小塊光影，一點一點往前移。幾步的距離像被拉得極長，每挪一下，裙下濕涼的觸感就更鮮明，像在提醒她某個不想承認的事實。
她在他腳前停下。頭頂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度，極輕，極穩，連一絲亂都沒有。
「手伸出來。」他說。
亞絲娜遲了兩秒，才把右手從裙上移開，慢慢舉到半空。指尖還在抖，像剛從冰水裡撈起來。男人俯下身，將先前那隻小陶瓶重新擱進她掌心。瓶身冷沁沁的，比夜裡的空氣還涼，可她的皮膚竟像被燙了一下，整條手臂都僵住了。
「明天，你去找莉茲的時候，把它帶上。」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點了點，沒有握住，「我會再告訴你什麼時間動手。今晚你只須做一件事——記住它放在手裡的感覺。」
亞絲娜沒出聲，只把陶瓶收攏在掌中。那點涼意貼著她發燙的皮膚，像一枚骯髒的種子，要從手心一路長進骨裡。她想鬆手，想讓它掉在地板上摔個粉碎，可指節卻自己彎著，把瓶身扣得更緊。
「你不會摔它的。」男人像讀透了她的念頭，聲音裡帶上一絲極淡的笑意，「從你接過去的那一刻起，這隻瓶子就比你的劍更聽話。」
她心口一抽，喉嚨像被什麼卡住。剛才那段催眠式的話在腦中反覆迴盪，白天、夜晚、副團長、窯娼。那幾個詞攪在一起，攪得她分不清此刻該哭還是該恨。她只知道手上這陶瓶像活物，吸附著她的體溫，慢慢與她變成同一個溫度。
「姊姊要收好喔，那東西很珍貴的。」西莉卡忽然湊過來，額前瀏海掃過亞絲娜手背，聲音放得又輕又甜，「主人為了妳可是重新調了好幾次，連搖勻的方式都不一樣。要是打破，姊姊就只能再去求主人啦。」
亞絲娜猛地轉頭看她，眼裡還蓄著未乾的水光，卻因這句像被澆了油。她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才擠出聲音：「你別叫我姊姊。」
「可是就叫習慣了嘛。」西莉卡歪頭笑了笑，身子往後縮了半寸，像隻知道怎麼討人歡心又不捱打的小獸。她看向男人，語氣轉為正經：「主人，姊姊今晚還要回旅館嗎？天已經很黑，外頭起風了。」
男人沒答，只低頭看亞絲娜一眼。那一眼不長，卻像從她濕潤的眼角一直掃到她握瓶的手，再落到她跪得發紅的膝蓋。他站起來，灰斗篷下襬擦過她肩頭，帶起一股極淡的藥草味，苦中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甜。
「今晚你睡在我這裡。」他終於說，語氣平常，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明天一早，從這裡直接去莉茲的店。她看見你從外頭來，才不會起疑。」
亞絲娜整個人一震。膝蓋下意識往後挪，卻只退了半寸，便被西莉卡從側邊按住手臂。那力道不重，但精準得很，正好卡在她手肘內側，教她使不上力。
「這裡只有一張床，姊姊想睡就睡，不想睡就跪著。」西莉卡湊在耳邊，聲音小小軟軟的，帶著笑，「反正姊姊也跪得很習慣了嘛，對吧？」
亞絲娜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風從門縫鑽進來，還是因為這句話裡那點天真的惡意。她想反手抽開，卻發現西莉卡的手指已經滑到她手腕上，正沿著她握瓶的那隻手背，一吋一吋地撫過去，像在替她確認那隻瓶子的位置。
「不要碰我。」亞絲娜終於用力抽回手，陶瓶擦過地板，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她嚇得立刻低頭去看，瓶身完好，只是沾了點灰。她喘了幾口氣，把它護在胸前，像護著什麼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真乖。」男人已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將木窗掩上一半。外頭果然起風了，樹影在窗紙上搖得又急又亂。他回過身，看見亞絲娜那副護瓶的姿勢，唇角似乎勾了一下，「你已經在保護它了。明天動手時，也像這樣穩穩地，把該做的事做完。」
亞絲娜瞪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曉得他在說什麼，也曉得這份「穩」被反覆提醒，正是要把它刻成她的本能。她咬牙，把陶瓶從胸前移開，擱在膝頭旁的地板上，像這樣就能證明什麼。可那隻手仍虛虛地圈在瓶側，指腹離瓶身不過半吋。
西莉卡安安靜靜地退回床邊，拆下披風，折成一小疊放在床角。她動作俐落，像做過許多次。接著她踢掉短靴，縮上床，靠著牆角坐下，兩手抱膝，把大半張床留給另一側。那姿態乖巧極了，若不是眼眶還帶著剛才那點興奮的亮，幾乎像個怕黑的孩子。
「姊姊要上來嗎？」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語氣柔柔的，「床很大。主人睡中間，我睡裡面，姊姊可以睡我旁邊。」
亞絲娜沒動。她仍跪在原處，腿上沒了力氣，腦子卻亂得發燙。外頭的風一陣比一陣緊，把半掩的木窗推得輕輕作響。她聽見男人走回床邊的腳步聲，靴底踏過地板，每一步都穩得像落在她心口上。
「你可以睡地板。」他經過她身旁時，低聲丟下一句，「但天亮以前，那隻瓶子不準離開你的手。要是掉了，你就用嘴叼著它，跪到太陽出來。」
他吹熄了燭火。黑暗壓下來的瞬間，亞絲娜只覺得手裡那點陶瓶的涼意忽然變得極重，又極清晰，像這整片漆黑裡唯一還醒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