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絲娜醒來時，嘴裡還殘著那股甜中帶苦的氣味。她睜開眼，旅館房間的天花板灰撲撲地壓下來，窗縫透進的晨光白得刺目。她撐著身子坐起，銅鈴從掌心滾到被單上，發出細小的一響。
她低頭看，那顆銅鈴靜靜躺在膝蓋旁，表面沾著一層薄汗。她盯著半晌，才慢慢把它塞進枕頭底下。手在抖。
沖澡時，水沖掉腿間乾涸的痕跡，卻沖不掉那股從骨頭裡泛上來的痠軟。她扶著牆，額頭靠上濕冷的磚面，等呼吸平下來才踏出浴間。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眶微紅，可嘴角一牽，還是那個亞絲娜。
她穿上白色與藍色相間的細劍使輕甲，長髮束高，推門下樓。大廳裡，莉茲已經佔了靠窗的位子，正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煎蛋。西莉卡坐在她對面，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湯，抬頭看見亞絲娜，眼睛亮了一下，又乖乖低下頭。
「妳今天好慢。」莉茲把叉子一放，朝她招手，「快過來，這家的煎蛋涼掉超難吃。」
亞絲娜走過去坐下，揚起嘴角，「昨晚睡得不太好，做了一堆夢。」
莉茲沒多想，把自己那盤沒動過的麵包推到她面前，「那多吃點。今天可是要大老遠跑去第十層，妳要帶路啊。」
「我知道。」亞絲娜拿起叉子，指尖穩住，一口一口把蛋送進嘴裡。她的胃在翻，喉嚨卻機械似地吞嚥。西莉卡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又迅速移開，像怕被燙到。
接下來三天，亞絲娜把行程排得滿滿。白天出團，傍晚回城，夜裡鎖門，不再等人，也不再褪衣。第一夜，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全身發燙，小腹像有細蟻在爬。她翻身，再翻身，汗濕的髮貼在頸側。銅鈴壓在枕下，明明沒有響，耳底卻嗡嗡震著。
她沒去碰。
第二夜，熱潮在午夜前準時來。她縮在被子裡，兩腿絞緊，指甲陷進掌心，可從頭到尾沒有把手探向腿間。清晨醒來，床單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淚。
第三夜，灰斗篷男人與西莉卡沒有出現。門鎖好好的，窗簾紋絲不動。她在窗邊站到天快亮，最後靠著牆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間，竟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
第四天清晨，亞絲娜換好輕甲，出門時比誰都早。她不往公會走，反而繞去底層的教會區。
紗夏正在教會前的空地分湯，深藍色短髮用布巾包著，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看見亞絲娜，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副團長大人怎麼跑來這裡？」
「經過，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亞絲娜接過她手上的湯杓，動作俐落地分起熱湯，笑得溫和，「人手夠嗎？」
「永遠都不夠。」紗夏把一疊木碗遞過來，「妳願意來，真的太好了。」
亞絲娜待了一整個上午，幫著搬麵包、整理物資、陪幾個小玩家說話。她做得仔細，連牆角壞掉的木梯都順手修了。紗夏在一旁看得頻頻點頭，說她跟桐人一樣，明明是前線玩家，卻一點架子都沒有。
離開前，紗夏拉著她的手，「亞絲娜，之後假日有空，可以再來嗎？」
「當然。」亞絲娜點頭，眼底柔柔的，「我會再來。」
她沒有回家，轉頭去了情報商人聚集的巷子。
亞魯戈蹲在矮牆上，手中拋著一顆圓潤的小石，金色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翹得亂糟糟。她看到亞絲娜靠近，眼睛瞇起，兩撇畫出來的鼠鬚跟著嘴角上揚，「稀客。副團長親自來買情報？」
「問個人的動向。」亞絲娜站定，語氣自然，「最近有沒有奇怪的馴獸師在低層出沒？披灰斗篷的。」
亞魯戈歪頭，嘴裡嘖嘖兩聲，「這問題值不少錢喔。」
「我沒帶錢。」亞絲娜攤手，笑得一派輕鬆，「但可以用攻略樓層的資訊跟你換。」
亞魯戈笑出聲，從牆上跳下來，拍拍裙子，「成交。不過現在沒有具體情報，只知道那類打扮的傢伙常在第七層酒館附近混。等我查到再敲妳。」
「謝了。」亞絲娜點頭，轉身時笑容淡了半秒，又恢復如常。
亞魯戈盯著她的背影，手指在下巴上搓了搓，喃喃道：「真難得，那女人居然會主動打聽這種事。」
傍晚，亞絲娜去了一趟ALF的據點。由莉耶兒正在整理裝備，銀色長馬尾高高一束，長鞭盤在腰間。她一見亞絲娜，立刻迎上前，語氣掩不住高興，「亞絲娜，妳怎麼來了？前線不忙嗎？」
「想找妳商量點事。」亞絲娜坐下，接過由莉耶兒遞來的杯子，小口啜飲，「關於低層的物資分配，還有幾個據點的巡邏路線。我想整理一套更有效率的方案，需要妳這邊的資料。」
由莉耶兒眼睛一亮，拉著她進到內室，攤開一張大地圖，兩人湊著頭討論許久。亞絲娜的指尖在地圖上劃過，偶爾停下來，用筆標出幾個位置。她的神情專注，語氣清晰，像極了血盟騎士團裡那個可靠的副團長。
只有她自己知道，從進門那刻起，鎖骨下的銀色細帶就一直微微發熱，貼著皮膚，像一條細小的舌頭。
夜裡回旅館，亞絲娜推開門，房裡空無一人。她關門，落鎖，靠著門板站了一會。身體的熱度又開始往上爬，從腳踝一路燒到耳根。她走到床邊坐下，手伸進枕頭下，摸到那顆銅鈴。
她把它捧在掌心，沒有搖。
她走過去拾起，紙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三天後，同樣時間。白天的成果，我會驗收。」
沒有署名。
亞絲娜把紙片揉進掌心，蠟燭的火在她眼底跳。她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汗濕的鬢角吹得冰涼。她的身體仍在發燙，可嘴角卻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就來驗收。
接下來的日子，她更常出現在莉茲的店裡。某天午後，亞絲娜坐在櫃檯後方的矮凳上，幫莉茲整理一箱新打好的武器。她拿起一柄單手劍，指腹沿著劍刃試了試，抬眼笑說：「這把不錯，輕，重心偏前，很適合出手快的人。」
「那是某人拜託我修的，」莉茲頭也沒回，蹲在地上翻找磨刀石，「他昨天拿來，說刃口有缺口。我一看，根本是拿劍去劈石頭。」
「桐人嗎？」亞絲娜問得隨意，目光仍停在劍身上。
「還能有誰。」莉茲站起來，圍裙上沾滿鐵灰，她拍了拍手，接過亞絲娜手裡的劍，動作熟練地放回架上，「不過也習慣了，他每次都這樣，用完就丟給我。」
亞絲娜託著下巴，笑了笑，「妳嘴上嫌，修得比誰都快。」
莉茲一愣，隨即紅了臉，別過頭去，「少在那邊亂講。」
亞絲娜沒再追問，只起身走到店門前，把半掩的門板推開。外面的風帶進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她倚在門邊，目光不經意掃過街角一個灰影。那人影一閃即逝。
她斂起笑，像什麼也沒看到。
當晚，亞絲娜回到旅館，桌上有張紙條，是莉茲留的。字跡圓圓的，寫著：「明天下午來店裡試新弓，順便幫我帶城東的野莓派。兩份！」
她把紙條夾進旅館房的日記本裡，指尖在莉茲的名字上頓了一下。腦海裡浮起灰斗篷男人的那句「為攻陷莉茲貝特做佈局」，又響起銅鈴在掌心的那聲輕響。
她深吸一口氣，把日記本闔上。轉過身，窗外的街道暗成一線，只有幾盞路燈浮著昏黃的光。她慢慢解下輕甲的束帶，脫去鞋，走向床邊。
她知道，測試階段才剛開始。